南城的七月,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蝉鸣声被隔绝在双层防弹玻璃之外,只有那燥热而刺眼的阳光,固执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盛氏集团顶层CEO办公室的柚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杠杆。那些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缓慢挪动,像是在丈量着这间冰冷囚室的边界。
盛阑靠在宽大的行政椅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用昂贵白瓷精心雕琢而成的、却又布满裂痕的雕塑。
她的状态糟透了。
那种名为“皮肤饥渴症”的怪病,正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蚁虫,在她的每一寸神经末梢上疯狂噬咬。那是生理性的焦渴,伴随着如重锤击打般的神经性头痛,让她清冷明艳的脸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几缕碎发黏在湿冷的鬓角,她修长的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空气中弥漫着冷气机排出的枯燥气味,这让她感到一种近乎作呕的荒芜。
“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力度均匀,节奏精准得像是由机器设定好的程序。这声音像是一根细长的银针,瞬间扎破了办公室内凝滞而压抑的空气。
盛阑没有睁眼,喉咙里挤出一个暗哑的字音:“进。”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那是溺水者在沉没前最后的挣扎。
门被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稳步走近。沉稳的脚步声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震动。
沈致。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没有半点褶皱的深灰色西装,内里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暗纹领带的温莎结严丝合缝地抵在喉结下方。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黑眸深邃如古潭,温润内敛,唇角永远挂着三分恰到好处、却又冷淡至极的笑意。
他是盛阑的首席行政秘书,是她最锋利的刀,也是整个盛氏公认的、没有情感的“完美机器”。
“盛总,这是和周氏珠宝合作案的补充条款,需要您过目。”
沈致在距离办公桌两米的位置停下。这是一个极其讲究的社交距离——既能随时响应上司的需求,又不会冒犯这位极度厌恶他人触碰的女强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冷,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如同深山里的冷冽泉水,在这一瞬间抚平了盛阑心头那些焦躁的毛刺。
他慢条斯理地将文件放在桌面上。随后,动作纯熟地走向一旁的茶水台。那里常年备着由盛家的私人医生专门配比的恒温柜。他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那是经过特殊调配的电解质水,带着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药草香。
“还有,您该吃药了。”
他走近了些,将水瓶递到盛阑手边。
盛阑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对上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像是渴极了的人,顾不得那份所谓的尊严,伸手接过水瓶。
就在那一秒,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的掌心。
刹那间,一股微弱的、却极其霸道的电流顺着指尖的接触点迅速炸开,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那是沈致的体温。
不同于盛阑常年的冰冷,他的掌心总是带着一种稳定的、让人联想到深秋阳光的暖意。原本在她神经里疯狂跳动的蚁虫像是被某种魔咒镇压,那种几乎要把她逼疯的焦躁,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她握着水瓶,却没喝,而是贪婪地呼吸着。
沈致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那是冷调的木质香,又混合了一点熬夜后的冰美式香气,干净、克制,却又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侵略性。这种气味对他而言是掩饰,对盛阑而言,却是这世上唯一的呼吸机。
沈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那场让盛阑灵魂震颤的触碰,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公事公办。
他微微垂下眸子,掩去了眼底深处翻涌的一抹暗色,语气依旧恭敬而疏离:
“周少爷已经在楼下会客室等了半小时了。盛总,您看……”
听到“周叙白”这个名字,盛阑眼底的迷离瞬间被一层寒霜覆盖。她重重地放下水瓶,冷哼一声:“让他等着。一个只知道仗势欺人的大少爷,也配让我浪费时间?真把自己当成盛家的准女婿了?”
“好的。”沈致没有多劝一句。
在沈致看来,这种情绪化的决策并不符合商业逻辑,但他从不反驳盛阑。他只是微微欠身,从善如流地执行命令:“那我这就去重新安排您的行程,将下午的会议提前。周氏那边的解释,我会处理妥当。”
他转过身,背影挺拔如松。
那一刻,沈致的心里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他能感受到后脑勺传来的那道视线——那是属于捕猎者的视线,也是属于病态依赖者的视线。
他知道,他在盛阑眼里是什么。
是一件好用的工具,是一个廉价的移动血包,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承载她病态需求的容器。
“沈秘书。”
盛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弱。
沈致停下脚步,回过头,金丝眼镜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盛总还有吩咐?”
盛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显得有些寂寥:“今晚……推掉所有的应酬。你跟我回一趟老宅。”
沈致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尽管极其细微,但盛阑还是捕捉到了。
他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眸子暗了暗,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石子的深潭。
回老宅。
那不仅是盛家老董事长——盛阑那位强势到近乎变态的祖父逼婚的战场,也是他和她之间那份“生理契约”被彻底撕开体面外衣、露出血淋淋内里的时刻。
在盛家人的眼皮底下,他是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家臣;但在盛阑那间深锁的卧室内,他才是那个主宰。
“是。”沈致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那我这就去准备回老宅需要带的礼物。周老夫人喜欢的沉香,我记得还有存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盛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全南城的人都羡慕她。羡慕她二十六岁就掌管了市值千亿的盛氏,羡慕她貌美且权柄滔天。可谁又知道,她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她离不开沈致。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全能,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处理掉那些难缠的对手。更深层、更阴暗的原因是——他是她在这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合法的解药。
傍晚,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南城的霓虹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迷幻,像是一幅被打碎的调色盘。
黑色的宾利穿梭在车流中,车内静得只能听到雨刮器机械地刷过玻璃的声音。后座的遮光帘被拉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盛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由于连续几天的失眠,她的头痛再次席卷而来。车内狭窄而密闭的空间,放大了那种“渴”的感觉。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痛苦地张开,渴求着某种熟悉的体温。
这种渴望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在她的心头疯狂地、报复性地撕咬。
“沈秘书。”她声音沙哑,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驾驶位的沈致立刻抬眼看向后视镜。他的眼神专注且冷静,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深邃得近乎冷酷。
“盛总,有什么吩咐?”
“过来。”
盛阑睁开眼。她的眼神不再清明,而是带着三分微醺的慵懒,以及一种高位者对猎物势在必得的命令。
沈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车窗外,红灯亮起。
在这一刻,周遭的一切嘈杂似乎都消失了。沈致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犹豫。他利落地熄火、拉上手刹,在这个喧闹的十字路口,在漫天的暴雨中,他推开车门,绕到了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最后一点外界的空气被阻隔。
沈致坐下。他低着头,金丝眼镜微微下滑,声音干涩得厉害:“盛总,老宅那边……”
盛阑没有听他废话。
她伸出修长、却冰冷如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沈致那张原本由于过度克制而显得苍白的脸,此时离她只有不到五厘米。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那是带着侵略性的、成熟男性的荷尔蒙味道。
“沈致,”盛阑靠近他。她的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吐气如兰,却字字诛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大名鼎鼎的盛总,私底下却像个废人,连睡觉都要靠你这个‘工具’来安抚。”
沈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由于病痛而变得失神、甚至带了一丝哀求的眸子。
那一刻,他原本筑起的坚固心防——那些理智、那些克制、那些作为秘书的职业操守,都在她的注视下彻底崩溃。
他内心深处有一股卑微的、却疯狂生长的野心在叫嚣。
“能被盛总需要,”沈致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试探某种神迹。最终,他的掌心覆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他压低了声音,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又有着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偏执和狠戾:
“是我这种人……最大的荣幸。”
他故意在那句“这种人”上加了重音。
他知道盛阑最受不了什么。她受不了他的卑微,更受不了他在这种卑微里透出的、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这是属于沈致的博弈。他利用自己的卑微,利用她的怜悯,以此换取更深的、更不可分割的索取。
车窗外,雨声雷动。
车内,除了沈致那双滚烫的手,和盛阑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逾矩,也是他们共同的沉沦。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