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刑侦支队的办公区却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与纸张混合的沉闷气息,还有一种无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名为“时限”的紧迫感。箫恒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屏幕的冷光是落在他脸上唯一的光源,清晰地勾勒出他紧蹙的眉心和沉凝如水的眼神,那眼底深处,正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技术队刚发来的最高权限档案,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安静地躺在他的收件箱最顶端。他没有立刻点开,仿佛那链接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他再次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装着从林枫处找到的旧照片的证据袋。照片本身已无需细看,每一个细节都已用近乎残酷的力度刻入他的脑海——尤其是那个站在角落,白发如银,青眸若琉璃,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男孩,小棠。
“小棠……”箫恒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照片上那张模糊却鲜明的脸。记忆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关于这个男孩的绝大部分都已漫漶不清,只剩下一些无法磨灭的感觉碎片: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想要保护他的冲动,一种因为他异于常人的外貌而生出的、担心他被排斥欺负的隐忧,还有……一次异常清晰的对话场景。男孩似乎因为被误认了性别或是别的什么小事生了气,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跳动着被冒犯的小火苗,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傲慢,又混合着显而易见的委屈,脆生生地强调:“你该不会把我当成女孩子了吧?我是男孩!看清楚!”
是的,小棠是男孩。他无比清晰地记得这个瞬间,记得那眼神里的倔强和鲜活。
但后来呢?关于小棠的后来,记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令人不安的空白。他只隐约觉得,小棠似乎很早就离开了那所孤儿院,不知所踪。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全无印象。这种记忆的断层感,在此刻高度聚焦的审视下,显得异常突兀和可疑,像光滑皮肤上的一道狰狞伤疤,提示着某种被强行抹除或深埋的过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终于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份属于箫昙的加密档案。
页面加载的瞬间,他的心跳莫名加速。基本信息快速掠过眼帘,直到教育经历那一栏——
高中:江苏省苏州中学。高考成绩:728分(省理科状元)。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击中。同一所顶尖中学,同届,同样是高到令人咋舌、足以载入校史的分数。一次巧合已是偶然,两次、三次……这已经不是“巧合”这两个苍白无力的字眼所能解释的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鹰隼般迅速下拉,死死锁在“早年经历及家庭背景”那一栏: “于苏州市社会福利院长大。” “中学阶段成绩优异,表现良好,团结同学,性格内敛。”
苏州! 江苏省苏州中学!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插入记忆深处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锁孔,扭动得异常艰涩生硬,带来一阵尖锐的、神经性的抽痛。一些被深埋的、关于那座城市和中学时代的碎片,挣扎着、叫嚣着试图浮出被封印的水面。
他闭上眼,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努力在一片混沌中捕捉那些飘忽不定、支离破碎的影像。
高中……忙碌压抑、题海战术的高中三年。班里似乎……是的,确实是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成绩永远排在年级最前列,却异常安静,安静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他坐在教室的哪个角落?好像是靠窗的后排?他叫什么?名字里……好像有个“棠”字?对,是叫“棠”。老师点名叫他回答问题时,他似乎总是微微低着头,声音清冽但音量不高。他的外貌……箫恒的呼吸微微一滞,试图在模糊的记忆里勾勒——白发,是的,非常显眼的银白色头发,还有白色的睫毛,淡青色渐变的瞳孔,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泊。头发……长度到锁骨处,柔顺地垂在颈侧,偶尔会用一根简单的发绳将额前的碎发拢住。那张脸……
箫恒猛地睁开眼,视线在虚空中凝固,瞳孔急剧收缩。
那张在中学时代记忆里始终模糊不清、被忽略的脸,此刻竟然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儿时的、名叫小棠的男孩的脸,完美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惊心动魄的外貌特征!同样是男性!同样是出色到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
但性格……却仿佛判若两人。记忆里的那个中学同学“棠”,气质沉静温和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与世无争,甚至有些孤僻,几乎不参与任何课余活动,也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而儿时的小棠……虽然绝大部分记忆已模糊,但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点小傲慢和小毒舌的别扭劲儿(这种感觉,莫名地与之前箫昙在审讯室里情绪爆发时,那种尖锐、嘲讽、甚至带着点毁灭气息的状态隐隐契合!),与中学时期那个温润得像块玉的“棠”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也在高三那个最关键、最紧张的时期,毫无征兆地、彻底地从学校里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再无任何音讯。关于他的记忆,也如同被迅速擦除的黑板,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名字的空壳和“班里似乎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微弱印象,很快就被高考的巨大压力所淹没。
为什么两次?为什么都是他?为什么关于他的记忆都如此支离破碎,像是被精心处理过?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中翻滚灼烧。
最终,一个惊人的、却又是唯一合理的链条在箫恒脑中轰然连接,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儿时苏州那所孤儿院的男孩小棠,和中学时代的同学“棠”,极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人!他离开了孤儿院,但后来似乎又回到了同一座城市,甚至进入了同一所高中!只是性格似乎发生了巨大的、难以解释的变化。而现在的箫昙……
箫恒的目光锐利如刀,猛地扫回屏幕上的档案照片——乌黑的长发如瀑,温文尔雅,举止得体。除了发色瞳色这最显著的特征被彻底改变,那清隽的骨相轮廓,那眉眼唇鼻的走向与比例……与记忆里那两个不同时期、却拥有同一张脸的“棠”惊人地、无可辩驳地相似!
他就是那个经历了两次神秘“消失”的“棠”!他改变了发色瞳色,但无法改变与生俱来的骨相和那份独特的、极易辨认的容貌基底!
为什么消失?为什么改变外貌?记忆的模糊是否也与他有关?他到底在隐藏什么?巨大的谜团和无数尖锐的疑问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箫恒的理智,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震撼。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桌角的笔筒,笔散落一地他也毫无所觉。胸腔里充斥着一股亟待验证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焦灼。他必须立刻确认!现在!马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目光如实质般穿透略显嘈杂的办公区,精准地钉在箫昙的工位上。
箫昙正微微侧身听着艾莉森低声讨论着什么,如墨的长发直垂至大腿上方,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在椅背上流淌。他下意识地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将一缕滑至颊边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就是这个自然无比的动作,清晰地露出了他耳后那道并不起眼、却在此刻如同命运坐标般清晰无比的旧疤痕!那道疤的形状、位置,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隐隐对应!
箫恒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好看的手狠狠攥紧,骤然的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脚步不停,带着一身凛冽的气息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轰鸣的心跳上。
“有什么新发现?”他开口,声音听起来与平时下达指令时无异,平稳甚至略带一丝疲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声线底下压着怎样一场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
艾莉森抬起头,语速很快地汇报了几句关于最新证据链的交叉验证情况。箫昙也闻声抬起头,目光与箫恒接触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然后才自然地移开视线,用一种专业而冷静的语气,补充了一点技术细节上的建议。
箫恒没接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箫昙的脖颈处。今天箫昙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V领羊绒毛衣,领口稍显宽松。那条他之前声称是“一个很痴情也很重要的人送的”黑色细绳项链,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妥帖地藏好,一小截绳子和一个深色坠子的边缘,隐约从毛衣领口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箫恒仿佛只是被那点黑色吸引,随口一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的针对性:“箫医生这项链,很别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敏锐地感受到箫昙身体瞬间的、极其细微的僵硬,才继续道,目光如探照灯般毫不留情地锁住对方每一丝表情变化:“仔细一看,觉得和我小时候在苏州那所孤儿院一个伙伴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条黑色项链,非常相似。他也是男孩,名字……叫小棠。”他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据说那条项链对他非常重要,从不离身。”
他没有提中学时代那个同样疑似他的“棠”,只提了最久远、记忆相对最清晰的儿时片段,并且明确指出了对方的性别和那个关键的名字——小棠。这是投石问路,是精准的试探,他要观察最细微的反应。
艾莉森有些好奇地也看向箫昙的脖子,她并不知道这条项链背后所隐藏的惊天秘密和沉重过往,只觉得箫恒队长在这个紧张的案件讨论关头,突然关注起一条项链,显得有些突兀和奇怪。
而箫昙的反应,远超箫恒最极端的预料!
只见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是普通的失去血色,而是一种仿佛所有生命力瞬间被抽干的、死灰般的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惊慌失措地猛地将毛衣领子往上用力一拉,死死盖住那截不小心露出的项链,动作仓促狼狈得近乎失态,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镇定。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衣领,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不是衣领,而是救命稻草。耳后那道浅疤附近的皮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和紧绷而显得更加清晰刺目。
“是……是吗?”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清晰的微颤,声线甚至有些不稳,眼神慌乱地垂落,根本不敢与箫恒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对视,只能无措地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可能……只是款式比较常见……黑色的绳子……这种……”他语无伦次,试图轻描淡写,却暴露了更多的慌乱,“我这项链……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他重复着之前的说辞,声音低哑,却像是在绝望地捍卫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脆弱得不堪一击。
常见?很重要的人?
箫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擂,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击着耳膜。这过度激烈的、几乎是本能的防御反应,这几乎是写在脸上的巨大惊慌和恐惧,几乎就是在**裸地确认他的猜测!他就是小棠!他认识那条项链!他在害怕!害怕被认出来!
“哦?很重要的人?”箫恒步步紧逼,不容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刻意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对方紧绷的神经上,“那看来是段很深刻的回忆。我认识的那个孩子也是,项链从不离身,视若珍宝,谁都不让碰。可惜,后来……很早就失去了联系,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成了心里的一个遗憾。”他刻意强调“很早就失去联系”和“人间蒸发”,紧盯着箫昙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肌肉抽动,捕捉他眼中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箫昙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这句话化作的冰锥狠狠刺中了心脏最脆弱的地方。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甚至无法控制地弥漫上一层被强行压抑的、破碎的水光,那里面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的恐惧与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一种仿佛被瞬间拽回某个极度痛苦场景的恍惚与绝望。他似乎被这句话瞬间击垮了所有伪装,整个人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化作齑粉。他极力低下头,浓密的黑发如幕布般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但单薄肩膀微不可察的颤抖却无法完全掩饰。
“……是,很深刻。”最终,他从几乎僵硬痉挛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的几个字,干涩嘶哑而绝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认命般的破碎感。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避般地、徒劳地试图用背影隔绝一切探究,乌黑的长发在动作间划出一道惊惶的弧线。他面对电脑屏幕,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却连一个简单的按键都按不下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在那句承认中被抽干。
艾莉森担忧地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仿佛遭受重创的样子,虽然对前因后果不明就里,但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深究,她立刻强行将话题拉回目前的案件技术分析上,语速加快,试图用专业术语覆盖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箫恒没有再继续逼问。足够了。箫昙的反应,那巨大的恐慌、深刻的痛苦,以及那句承认,已经说明了一切。真相的冰山已然露出一角,其下的庞大与幽深却更令人窒息。箫昙就是那个小棠,也是那个中学同学“棠”!他经历了什么?为何要一次次离开?为何要彻底改变外貌?为何关于他的记忆会被抹去或变得如此模糊?为何他此刻如此恐惧?那两次“消失”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不堪回首的往事?
巨大的震惊、得到确认后的了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多疑问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那个几乎蜷缩起来的、微微颤抖的背影,心情复杂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好,尽快拿出方案。”箫恒语气如常地吩咐了一句,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他转身离开,脚步看似平稳,但他的内心,已是巨浪滔天,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探究与真相。他必须知道全部,必须揭开这被层层时光与迷雾包裹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过往。
而在他身后,工位上的箫昙,在箫恒转身离开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几乎虚脱般地向后重重靠向椅背,如墨的长发铺散开来,脸色苍白如纸,额际渗出细密冰冷的冷汗。巨大的恐慌与沉重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伤交织在一起,让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衣领下的那个墨玉坠子,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平息他内心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仿佛那是他在无尽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现实的浮木。
他知道了……箫恒把儿时的“小棠”和现在的他联系起来了……他甚至提到了项链,提到了失去联系……他是不是……快要想起更多了?想起那些被刻意遗忘、被鲜血和痛苦浸透的过往?想起他是谁,又曾经经历过什么?
艾莉森担忧地轻轻按住他冰凉颤抖的手背,那温度冷得让她心惊。她凑近些,用极低的声音,以法语急切地问:? Tan, est-ce que ?a va ? Qu'est-ce qui s'est passé ? Il a fait le lien entre toi et ton enfance, à travers le collier ? (昙,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他通过项链,把你和你的童年联系起来了?) ?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和不解。
她所知有限,只知道他有一段不愿提及、充满伤痛的过去,知道这条项链对他意义重大,关乎一个他极其重视的人,却从未见过他白发青眸的真实模样,也无法完全理解“小棠”这个身份与这条项链之间的联系,在此刻被箫恒骤然揭破,所代表的致命性和危险性。
箫昙猛地回过神,瞳孔收缩,眼中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他艰难地喘息着,像是离水的鱼,摇了摇头,一滴冰冷的汗珠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最终滴落在他耳后那道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浅淡疤痕上。
最恐惧的噩梦,正以一种他无法阻止、无法掌控的速度,精准地变为现实。那扇他用了无数力气拼命封锁的、通往无尽痛苦过去的大门,正在被门外的人,用名为“记忆”和“线索”的钥匙,缓缓地、坚定地推开。门后的黑暗与呼啸而出的冷风,已然触及了他的皮肤,让他如坠冰窟。
忘了加了,箫昙雅思:8.0 个人比较喜欢塑造天才主角人设 后续的马甲还有很多 (有一种自己越写越乱的感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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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旧影重合,尘封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