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箫恒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那张意外出现的、泛黄的老旧照片,像一块被无意间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滔天巨浪,更搅动了沉积多年的淤泥,将他内心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打破。
整个上午,他都心神恍惚,效率低下。批阅文件的间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紧锁的抽屉。那里,藏着一个他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秘密,一个他童年灰暗记忆里唯一闪烁着微光的存在。那些零碎的、模糊的片段,因着这张照片的出现,骤然变得清晰而尖锐,不断翻涌撞击着他的神经,带来一阵阵酸楚而悸动的回响。
“小棠……”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动,带着一种久远到近乎陌生的温柔,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失落与疑惑。他/她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消失得如此彻底?而现在,这张照片又为何会出现在父亲遗物的最底层?
下午两点,关于林枫案中那个关键通讯信号追踪的最终结论需要敲定并汇报。赵峰、刘辰、李萌、张悦、孙茜,以及技术队的骨干等人准时来到箫恒的办公室进行简短讨论。会议过程高效而专注,箫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抽屉上剥离,投入到案情的分析中。信号源最终被锁定在市郊一个废弃工厂区域,与之前掌握的几处可疑地点有所关联,下一步的侦查方向也随之明确。
“好,那就按这个思路,技术队继续深度挖掘信号源周边可能关联的监控和电子设备记录,赵峰、刘辰,你们带一组人,明天一早去实地摸排,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箫恒合上文件夹,声音带着惯常的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冷静之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
“是,箫队。”几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李萌的视线又一次被箫恒随手放在桌角、尚未及收起的照片吸引了过去。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箫队,说真的,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震撼……这小姑娘真是……漂亮得不像真人啊!这头发,银白得像雪,还有这眼睛,青汪汪的,跟最纯净的宝石似的!她到底是谁啊?”
她下意识地依旧用了“小姑娘”的称呼,这份惊叹也立刻吸引了尚未出门的其他人。张悦、孙茜,甚至连赵峰和刘辰都再次好奇地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张悦俯身,看得比上次更仔细了些。忽然,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照片上小女孩的脖颈处:“哎!你们快看!她脖子上是不是戴着条项链?黑色的,特别细的绳子,下面好像还挂着个小坠子?”
这话立刻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孙茜也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真的!确实有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坠子……看不清具体形状,好像是个颜色很深的小东西,像是木头或者深色的石头?”
“箫队,您还记得这项链吗?是您小时候送给人家的礼物吗?”李萌带着满满的少女心式和浪漫猜想,笑着问道。在她看来,箫队如此珍视这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又如此特别,两人之间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或许还牵扯着一份青梅竹马的情愫。
项链?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然劈入箫恒混乱的脑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将照片重新拿到手中,指尖甚至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凑到眼前,屏住呼吸,目光如炬般聚焦在“小棠”的脖颈处。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照片的细节无所遁形。
果然!
在那个被唤作“小棠”的孩子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清晰可见一条极细的黑色绳链,下端坠着一个因年代久远和像素限制而略显模糊的深色小坠子!那坠子的轮廓……
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寒意瞬间沿着箫恒的脊椎窜上头顶!他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如针尖——
这条项链的样式!这黑色细绳,这深色小坠子的模糊形态……怎么会?!
和他无数次无意间瞥见的、被箫昙总是谨慎地藏在衬衫衣领之下、偶尔才会随着动作隐约露出一线痕迹的那条黑色项链,几乎一模一样!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同样的黑绳,类似的深色吊坠,都佩戴在脖颈间?
不!这念头刚起,就被一股更强大、更猛烈、几乎要将他理智撕裂的冲击波狠狠盖过!这冲击并非来自项链本身,而是来自一段被“项链”这个关键词骤然触发、从记忆深处轰然浮现的清晰画面——
是那次!“灰鸽”案件原本打算收网时,在那个布满铁锈和油污的废弃工厂内部!行动接近尾声,现场一片狼藉。他正检查一处设备,头顶上方,固定着巨大带着电弧的半截钢锁因为爆炸而突然断裂!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一大块边缘锐利、尚且带着高温运转后余热的沉重铁板,朝着他当头砸落!
变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规避动作!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侧后方疾扑而来!是箫昙!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箫恒推向一旁!
箫恒踉跄着撞在旁边的设备架上,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击。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正看见箫昙因为巨大的惯性无法立刻收势停稳,左臂被那轰然落下的灼热铁板边缘狠狠擦过!
“嗤——”一声轻微却令人牙焦的声响,伴随着布料焦糊的气味。箫昙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箫昙!”箫恒心头一紧,立刻冲上前。
“没事……小伤。”箫昙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但他迅速蜷起左臂的动作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真实的痛楚。
之后在厂外空旷地带,进行简单的紧急处理。医疗队用冷水冲洗了伤处,涂抹了烫伤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进行了包扎。伤势不算特别严重,但一片红肿和水泡是免不了的,看着依然触目惊心。
处理完毕,箫昙靠着越野车的车前盖短暂休息。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墨色的碎发和身后的长发。他低着头,那支没受伤的手中正把玩着一支笔,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又像是在放空自己。疲惫笼罩着他清瘦的身影,在那混乱刚定的夜色里,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就在那时,一辆负责为现场搜救队照明的探照车从远处疾驰而来,车顶那盏功率极高、异常明亮的探照灯,如同巨兽的眼睛,猛地扫过这片区域——
强烈到刺目的白光,如同舞台追光般,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打在箫昙的脸上!
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也许只有一两秒!甚至更短!
在那足以穿透一切伪装、揭示最本质真实的强光直射下,箫昙那双平日里总是习惯性低垂掩映、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纯黑色的眼眸,竟然折射出一种异常清透、空灵、如同被冰封了万载的极地湖面般的、淡淡的青色光泽!
那色彩,惊鸿一瞥,却惊艳绝伦!与他手中照片上“小棠”那双清澈剔透、毫无杂质的青眸,几乎毫无二致!
当时现场依旧混乱,他心系箫昙的伤势和案件的后续,那诡异而瑰丽的一幕又消失得太快,快得像幻觉。他下意识地将其归咎于强烈光线造成的视觉误差,一种罕见的、稍纵即逝的物理折射现象,并未过多深思,更未将其与任何过往联系起来。毕竟,箫昙的眼睛,在日常光线下,是那么深浓的黑色。
但此刻!在这个被照片和项链引爆的时刻!这个被尘封的细节,如同沉睡在深海之底的巨舰,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出水面,带着无可辩驳的真实感,无比清晰地、轰然撞回他的脑海!
心脏开始疯狂地擂动,如同战鼓般重重敲击着他的胸腔,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又瞬间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阵眩晕和耳鸣。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了火的利箭,穿透办公室的玻璃隔断,死死锁定了外面工位上那个正低头整理资料的身影——箫昙!
也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被童年惯性思维和先入为主的认知所彻底掩盖的真相,轰然洞开!如同有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猛地拨动了最关键的一根弦,发出了石破天惊的鸣响!
什么女孩子?!
小棠!小棠从来就没有亲口承认过自己是女孩啊!
是他们都想当然了!因为那过分漂亮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蛋,因为那头长及腰际、如同月华流泻般的银白色长发,因为那份异于常人的、糅合了易碎感和疏离感的安静气质,所有见到“她”的人,包括他在内,都先入为主地、毫无怀疑地认定了“她”的性别!小棠只是异常安静,很少主动说话,对于“妹妹”、“小姑娘”这类称呼,也只是沉默地、甚至是有些茫然地接受,从未出言辩解或否认过而已!
而现在!抛开那截然不同的、如今是墨染般的黑色长发!抛开那平日里总是刻意低垂着、用以掩藏真实眸色的眼睛!仔细看去——门外那个身影的清瘦轮廓,那下颌线的流畅弧度,那鼻梁挺直而纤细的线条,那微抿时显得有些冷淡的嘴唇,甚至那偶尔陷入沉思时会无意识轻蹙起的眉心神态……
分明!分明就是照片上那个白发青眸、漂亮得如同非人精灵的孩子,褪去了稚嫩、等比例放大成长后的青年模样!
那种独特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的疏离感,那份沉静之下隐藏的、不易察觉的坚韧,乃至偶尔流露出的、极其细微的茫然与孤独……这一切矛盾而又和谐的气质,根本同出一源!
项链!强光下惊鸿一瞥却与照片如出一辙的瞳色折射!完全对应的骨相与容貌特征!小棠!箫昙!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熟悉感与保护欲,在此刻疯狂地旋转、汇聚、拧成一股坚不可摧、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将那个最不可思议、最令人震惊、却又是唯一合理的答案,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脑中炸开,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嘶嘶声。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又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惊而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握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老大?箫队?您……您怎么了?没事吧?”离他最近的赵峰第一个察觉到箫恒这瞬间剧变的、几乎是骇人的脸色和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恍然、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剧烈情绪。赵峰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一步,关切地询问道。
箫恒被这声询问猛地从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震撼狂潮中拉回了一丝神智。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疯狂心跳和即将脱口而出的呐喊。他迅速地将手中的照片仿佛烫手山芋般塞回抽屉,猛地关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再开口时,声音紧绷沙哑得几乎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什么。”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艰难地从门外箫昙的身上撕开,扫过眼前几张还在好奇探究、带着疑惑和关切的脸。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冷静,朝着这群尚且沉浸在“漂亮小姑娘”印象中的下属,扔下了一颗足以炸得他们人仰马翻的重磅炸弹:
“还有,纠正一下。”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斩钉截铁,“照片上的人,不是小姑娘。‘小棠’……是男孩子。”
“什么?!” “男、男孩子?!” “不可能吧?!长这么……这么……” “我的天……Σ(°ロ°)” “这……这真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萌、张悦、孙茜甚至见多识广的赵峰和刘辰,都在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整齐划一地写满了彻底的、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那个漂亮得如同跌落凡间的雪精灵、月光化身般的孩子,竟然……是个男孩?!这简直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的所有认知和想象极限!视觉冲击带来的巨大反差,让他们的大脑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会议结束,都出去工作。立刻。”箫恒根本不给他们消化这个惊天消息的时间和机会,冰冷地、几乎是厉声地再次下达逐客令,语气中的焦躁和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几人被这接连的、一个比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弄得晕头转向、心惊胆战,看着箫恒那张极其难看、仿佛正处于某种剧烈风暴中心的脸色,谁也不敢再多问半个字,赶紧互相使着眼色,带着满肚子的惊涛骇浪和无数问号,手脚有些发软地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门刚一合上,箫恒几乎是瞬间抬手,“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他猛地转过身,背脊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仿佛需要这份冰冷来支撑他几乎要虚脱的身体。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甚至震得他耳膜发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他再次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指尖一遍遍抚过照片上“小棠”脖子那处细小的黑色项链痕迹,然后又猛地抬起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巨大痛楚地盯住外面工位上的箫昙。
项链…… 强光下那与照片如出一辙的、绝非凡俗能有的青眸色彩折射…… 完全对应的、等比例成长的容貌骨相…… 小棠…… 箫昙……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玩伴,唯一的光亮,那个漂亮到让所有人都产生错觉、沉默而安静的男孩,并没有消失在这个世界!他没有湮灭于时光洪流!他就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彻底改头换面、隐藏至深、甚至改变了发色和瞳色的方式,以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身份——犯罪心理学顾问、他的同事、他心生莫名保护欲的对象——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滔天心疼和酸楚。原来那份自箫昙出现起就萦绕不去的莫名熟悉感,那份强烈到时常让他自己都觉得讶异的保护欲,其根源深埋于此,深埋在二十多年前那段相依取暖的时光里。原来箫昙身上那些看似矛盾的气质——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洞悉力,那份近乎刻意的隐忍与沉默,那份偶尔流露出的、与世隔绝般的疏离和易碎感——都源于此,源于他是小棠!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在那段分离的漫长岁月里?为什么要如此彻底地伪装自己?甚至连“天生的”耀眼发色和瞳色都要设法掩盖?那一次强光下无法完全掩盖的青色折射……是伪装出现的细微裂痕吗?还有那为了救他而留下的烫伤疤痕……他现在胳膊上的伤,好了吗?还疼吗?
无数的疑问、担忧、后怕、庆幸……如同沸腾的熔岩在他心中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核心的事实已经确认无误,清晰得如同刻印在灵魂深处。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刻骨铭心、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一股必须弄清所有真相、不容半分含糊的决心,如同被点燃的烈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犹豫。
他没有任何迟疑,猛地直起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动作快而稳,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梁工,是我,箫恒。”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却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经历着内心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立刻调取局里特聘顾问箫昙医生的全部人事档案及原始履历材料,包括所有背景审查的原始记录和附件。用我的最高加密权限,现在、立刻、全部传到我内部系统。权限代码是7-Alpha-9-Zero-3。对,所有。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
他挂断电话,手指用力按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泛白。
他需要知道,在小棠变成箫昙的这条漫长而隐秘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被掩埋的往事,那些被更改的痕迹,他都要一寸一寸地挖掘出来。
然后,他要牢牢守住他。这一次,绝不能再将他弄丢第二次。
马甲持续掉落中…这还只是小马甲 箫昙宝贝你的马甲怎么这么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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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箫昙“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