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对林枫住所及物品的梳理工作已持续了近一周,进展缓慢却有条不紊。证物室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微尘与旧纸特有的沉闷气息。各类物品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在铺着白色防尘布的长桌上,几名技术人员正低头专注地进行检查、登记和封装。
靠近角落的位置,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警员小陈,正负责检查一个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的黑色封皮已经严重磨损、剥落,边角卷曲,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纸板芯,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他戴着手套,动作谨慎地一页页翻动着那些已经泛黄发脆的纸页。上面大多是些零散的、笔迹稚嫩的算式和涂鸦,偶尔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短语,像是某个孩子孤独的心事记录。
就在他翻到最后几页,准备合上本子登记为“无显著价值”时,指尖无意间按压到了内页封皮的硬衬,感觉某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其他部位的鼓起。他愣了一下,再次仔细摸了摸。那不是纸张自然起伏的感觉,更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王哥,您来看看这个?”小陈轻声唤来了旁边一位经验更丰富的老技术员。
老王凑过来,顺着小陈指的位置仔细审视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是有夹层。这老本子做工有时就这样。小心点,用镊子试试看能不能弄开。”
小陈屏住呼吸,拿起细长的金属镊子,小心翼翼地沿着封皮内侧边缘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探入,轻轻拨动。经过几次尝试,封皮内衬的薄纸层被轻柔地分离开来,露出了里面隐藏的狭小空间。镊子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些微韧性的物体。
他动作极慢地将那样东西夹取出来。那是一张保存得相对完好的彩色照片,尺寸不大,边角有些微磨损和卷曲,但整体色彩并未严重褪去,只是染上了时光流逝特有的温润泛黄。
“是张老照片。”小陈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铺着的白色软布上。
照片上的影像逐渐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背景是一堵斑驳不堪的灰墙,墙头水泥剥落,裸露着砖块,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几丛不知名的杂草。显然,这并非什么精心选择的拍照地点,带着一种那个年代常见的简陋与随意。
而照片的主角,是两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孩。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但面容却有着远超衣着的、令人过目难忘的冲击力。
左边的男孩,头发比一般小男孩要略长一些,软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和颈后,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清瘦。他的眉眼间已然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和超越年龄的锐利,嘴唇微微抿着,显出一种早熟的坚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便在略显模糊的老照片上,那双眼眸的奇异色彩依旧清晰可辨:瞳孔的上半部分是清冽深沉的青绿色,如同幽邃的、不见阳光的寒潭,下半部分则渐变成柔和却带着疏离感的淡鹅黄色,仿佛凝结了最清冷朦胧的月光。这双奇特的眼眸正微微眯起,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性的警惕,直直地看向镜头,仿佛一只时刻准备捍卫什么的小兽。
而站在他身旁,与他肩膀紧挨着的另一个孩子,则让所有看到照片的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艳。
那孩子拥有一头长及腰际、如同初雪般纯净无瑕的银白色长发。发丝细腻柔顺,如同昂贵的丝绸,即使在照片黯淡的背景中,也仿佛自身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洁净的微光,耀眼得令人挪不开视线。她的睫毛也是同样的雪白色,长而浓密,如同冰雪精灵的蝶翼,在精致无比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而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惊人的眼睛啊——是清澈空灵至极的淡青色,色泽如同最上等的琉璃,通透无瑕,又像是蕴含着初融冰湖的氤氲之气,带着微妙而梦幻的渐变光泽,美得近乎虚幻,不似人间所有。她的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皮肤白皙通透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给人一种脆弱易碎、却又空灵出尘的感觉。她的眼神同样带着属于孩童的警惕,但更多地是一种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她的身体微微向身边的男孩靠拢,肩膀相依,显露出一种无声却全然的依赖。
两个孩子,一个眸色奇异如异兽,一个发色瞳色皆如冰雪仙子,就这样并肩站在破败的灰墙前,仿佛两个误入凡间的精灵,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们彼此依靠的姿态,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和谐而温暖的画面,仿佛他们是彼此在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同盟。
“我……我的天……”年轻警员小陈结结巴巴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是箫队小时候?他的眼睛……果然从小就这么……这么特别!可旁边这个……是、是女孩子吗?这头发……这眼睛……这模样……也太好看了吧?!像个小仙女似的!像雪做的!真的存在长得这样的孩子吗?”
他的惊呼声顿时引来了不远处的赵峰和刘辰。两人原本正在核对一份清单,闻声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吵吵什么呢?发现什么了……?”赵峰的话问到一半,目光触及照片,后半截便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了照片上。
刘辰也倒抽一口凉气,扶了扶眼镜,难以置信地仔细打量着:“这……这真是……老大小时候?还有这……这小姑娘?”
“没错!绝对是老大!”赵峰率先回过神来,指着那个青绿鹅黄眸子的男孩,语气肯定无比,“你看这眼神,这倔劲儿,这眉头皱的,跟现在一模一样!从小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然后,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白发的女孩,啧啧称奇,“可这……这小姑娘……我的老天爷,从来没听老大提起过啊!这模样……真是……难怪小时候要护着了,这走出去得多扎眼!不得被围观啊?”
刘辰也连连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移动:“这颜值……真是没谁了。俩孩子都因为长得太特别,太出众,被院里其他孩子孤立排挤吧?你看他俩这站姿,这眼神里的防备,分明是抱团取暖,互相护着的那种。尤其是这小姑娘,长得太漂亮太扎眼了,没个厉害点的护着,肯定受欺负。”
赵峰小心地捏着照片的边缘,将其翻转到背面。一行字迹映入眼帘。那字迹娟秀工整,笔画却还带着明显的稚嫩感,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
“送给小恒,永远的朋友!”
落款处只有一个单字:“棠”。没有日期。
“棠?”赵峰念出声,看向刘辰,“看来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名字里有个‘棠’字。永远的朋友……唉,”他语气低沉下来,带着感慨,“都是苦命的孩子,在那种地方,只能互相依靠,互相做彼此的温暖了。这情谊,肯定不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递给小陈:“仔细收好,这是重要物品。我拿去给老大看看,是他的旧物,得让他过目。”
赵峰拿着这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照片,心情有些复杂地走向箫恒的办公室。他想象不出头儿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反应。那张照片里的两个孩子,与如今冷硬锐利的刑侦队长,似乎隔着漫长的时光长河,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陌生感。
他敲响了那扇深色的木门。
“进。”里面传来箫恒一如既往冷静低沉的声音。
赵峰推门进去。箫恒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审阅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眉头微锁,侧脸线条冷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青绿与鹅黄渐变的眸子带着惯常的、似乎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看向来人。
“老大,技术队那边……从林枫那小子东西里找到张老照片,”赵峰走上前,将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向箫恒,“上面是你,还有……一个朋友。应该是孤儿院时期的。”
箫恒的目光随意地落向照片。
刹那间,他翻阅文件的手指顿住了,所有动作都凝固在空中。
照片上那个头发略长、眼神倔强警惕的男孩,毫无疑问,是他自己。那段在孤儿院里灰暗、压抑、充斥着孤独和被排挤感的时光,随着这张照片的浮现,猛地撞入脑海。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涌出的并非嬉笑玩闹的温馨场景,而更多是两个同样因外貌特殊而被视为异类、被孤立的孩子,沉默地并肩坐在阳光稀少的角落,分享一小块偷偷藏起来的糖果;或者当一个被大孩子欺负时,另一个会毫不犹豫地、像发怒的小豹子一样冲上去,哪怕力量悬殊也会死死护住对方,用凶狠的眼神瞪退挑衅者;是夜晚躲在单薄的被子里,用气声小声说话,互相给予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勇气。
他的视线,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移向旁边的那个孩子。
银白如雪、长至腰际的头发…… 淡青渐变、琉璃般剔透空灵的眼眸…… 那精致得如同瓷娃娃、却总是带着一层疏离感的脸蛋……
尘封的记忆被猛烈地触动,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那个叫小棠的女孩!她那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人,像橱窗里最昂贵的洋娃娃,却又带着一种冰雪般的纯净和易碎感。她那么安静,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很少笑,但那双青琉璃色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心里很安静。院里其他孩子要么害怕他们,觉得他们是怪胎,要么就孤立他们,嘲笑他的眼睛,或者想方设法想去揪小棠那头罕见的漂亮白发。他总是会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用最凶狠的表情瞪退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而小棠,虽然看起来安静瘦弱,却也会在他被更多人围攻时,用那种冷冰冰的、不符合年龄的、带着某种穿透力的眼神死死盯着欺负人的孩子,或者悄悄跑去叫大人来解围。他们是彼此在冰冷孤寂的环境里唯一的温暖和屏障,是真正相依为命的存在。
“永远的……朋友……”箫恒无意识地低语,翻过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娟秀稚气但已有潇洒感的字迹,那个“棠”字像一枚小小的针,轻轻扎进他的心口,泛起一阵混合着酸涩的暖意和强烈的、无边无际的怅惘。原来她叫小棠。他一直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孩,记得那种互相守护的感觉,却模糊了她的名字和具体样貌。此刻,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记忆关于“小棠”的后续,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彻底的空白?她去了哪里?是被领养了吗?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为什么他把她忘了?他怎么可以把自己童年唯一的光、唯一的伙伴给忘了?
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感和尖锐的、仿佛失去重要肢体的失落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挤压得他呼吸都为之一滞。他是不是……在那些挣扎求生的岁月里,不小心弄丢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老大?你没事吧?”赵峰看着箫恒骤然怔忎的表情、微微抿紧的嘴唇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剧烈波动,担心地问道。他从未在头儿脸上看到过如此……失态的神情。
“……没事。”箫恒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伸手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过照片上那个白发女孩的身影,仿佛怕惊扰了她,也怕碰碎了这个突然回归的梦境。“这……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照片……我留下了。谢谢。”
“哦,好,好。应该的。”赵峰连忙点头,识趣地不再多问,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箫恒一人。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他却没有开灯,只是靠在椅背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那两个互相依偎的孩子。
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表面。那么独特的样子,如果长大后……小棠应该也会出落得更加耀眼夺目吧?她会留着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吗?那双青琉璃色的眼睛,会不会依然清澈空灵得让人不敢直视?她会不会……就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过着另一种生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办公室门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大办公区的一个角落工位。一个黑色长发的身影正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整理卷宗,柔顺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那是箫昙。
一个极其荒谬的、毫无逻辑的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小棠……昙?名字里都带着一种植物或自然现象的意象?而且,箫昙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疏离感,那种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放松时流露出的、仿佛经历过巨大创伤的脆弱易碎感,以及那份从他第一次见到起就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但他立刻用力摇了摇头,近乎粗暴地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荒谬!照片上的小棠,头发是如同冰雪般的银白色,眼睛是通透的淡青色,那么漂亮,分明就是一个女孩子。而箫昙,是男性,头发是墨一般的黑色,眼睛也是纯黑的……虽然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偶尔会像幽灵一样缠绕上来,让他感到困惑……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这不合逻辑、甚至有些荒唐的联想。但心底那份因这张意外出现的照片而掀起的巨大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那个白发青眸、冰雪般纯净易碎的“小棠”,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层层叠叠的疑问与怀念,更点燃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强烈的、近乎急切的寻找欲。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弄丢了一个重要的人,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找回来。
他将照片小心地、郑重地收进抽屉最深处,用一个空白的文件袋装好。却感觉那张小小的、轻薄的纸片,仿佛有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思绪纷乱如麻,再也无法平静。
而门外,那个角落工位上,正低头书写的箫昙,笔尖忽然毫无预兆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箫恒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琉璃般的黑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无人能够察觉的复杂情绪——那里面似乎混杂着深切的悲伤、无言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有握着笔的、微微泛白的手指,透露了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小棠是箫昙哦 (是男生,不要误会)下一章会做解释的 感觉我这两章写的好乱呀 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告诉我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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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儿时朋友(“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