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旧影依稀

艾莉森·勒菲弗尔的到来,确实如一阵清新而别致的塞纳河微风,吹入了市局刑侦支队连日来紧张而沉闷的氛围中。她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总能从独特的文化心理和欧洲案例的视角提出犀利且富有启发性的见解,与箫昙在犯罪心理学领域的配合更是堪称天衣无缝。两人一个侧重行为模式深度剖析,一个擅长将心理推断与现有物证、技术线索结合验证,这种高效互补大大推进了对“Le Fant?me”核心动机和行为预测的分析深度,专案组不少年轻警员都暗自佩服。

然而,伴随着专业贡献而来的,是箫恒队长持续低迷、令人望而生畏的工作状态。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下达指令时言简意赅到近乎苛刻,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能让走廊拐角的绿植都蔫上几分。

艾莉森性格开朗大方,待人亲切,又带着法式文化中自然而然的热情和表达习惯。她毫不掩饰对箫昙这位多年老友的亲近、信任和专业的欣赏。

工作时,她会很自然地拉过椅子,凑近箫昙的电脑屏幕,金色的发丝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箫昙的手臂,她指着屏幕上某处跳跃的数据或地图上的一个点,语速略快地用法语说:“? Regarde ici, Tan ! Cette pattern de déplacement, cette fa?on de dispara?tre... Elle ressemble étrangement au cas Bruxelles dont on débattait sans fin à la bibliothèque de PSL, tu te souviens ? (看这里,昙!这种移动模式,这种消失的方式……简直和我们在巴黎高师图书馆里争论不休的布鲁塞尔那个案子太像了,还记得吗?)**” 她的靠近是出于专注和分享,眼神清澈,只有纯粹的学术兴奋。

午餐时间,她常常会热情地邀请箫昙一起,有时是去尝试她通过美食APP发现的、“据说非常地道”的法式小馆(虽然箫昙通常更偏爱简单的中式快餐),有时就在市局食堂。她会笑着用法语轻声抱怨食堂的咖啡“? un peu trop faible pour mon go?t (对我口味来说有点淡了)”,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从精致的提包里拿出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法国花茶递给箫昙,“? Essaie celui-ci, c'est à la camomille et à la verveine, ?a calme les nerfs et aide à digérer. Parfait pour toi qui travailles trop ! (试试这个,是洋甘菊和马鞭草的,安神助消化。对你这种工作狂最合适了!)” 她说话时总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表情生动而真诚。

偶尔在走廊或办公室门口遇见,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想用贴面礼打招呼,尽管箫昙后来已经委婉地提醒过她,在中国,尤其是工作环境,握手或点头示意更为普遍。她总会立刻反应过来,略带歉意地笑着改用中文说:“? Désolée ! J'ai encore oublié ! C'est l'habitude ! Mais c'est si bon de te voir ici, vraiment ! (抱歉!我又忘了!习惯成自然了!但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真的!)**” 语气里满是重逢的喜悦。

这些在法国友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互动,落在不同文化背景、尤其是心底存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箫恒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目,不断挑战着他的神经。

他看到的是艾莉森几乎无时无刻不围绕在箫昙身边,两人低声快速用法语交流时那种外人完全无法介入的、由共同教育和经历塑造的默契光环。他看到的是箫昙在面对艾莉森时,那种显而易见的、比平时面对其他人更放松几分的状态,甚至偶尔会流露出极淡的、近乎无奈却又纵容的神情,那是箫恒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另一面。

这种特殊而自然的互动,让箫恒感到一种莫名的隔阂与……失落。

他的脸色一日冷过一日,开会时如果艾莉森和箫昙就某个专业问题讨论得过于投入或时间稍长,他会冷硬地出声打断,将话题强行拉回技术追踪或证据链整合;分配排查任务时,他会下意识地将两人分在不同小组或负责不同方向;甚至有一次,在茶水间门口,他看到艾莉森将自己刚泡好、尝了一口觉得温度味道都合适的同一款花茶,很自然地递给箫昙让他试试(虽然箫昙温和地摆手婉拒了),箫恒握着文件夹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冷风。

李萌、孙茜几个姑娘看得心惊胆战,又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箫队今天的气压估计能冻死蚊子……”李萌抱着保温杯,缩着脖子说。 “艾莉森女士其实人很好啊,她对技术队的小王、网安的老李也挺热情的,就是性格使然吧?”孙茜试图客观分析。 “可她对箫医生那是肉眼可见的格外不一样!那种默契,那种熟稔,啧啧啧……而且箫医生对她也不一样啊,你没发现箫医生和她在一起时,都没那么‘仙气飘飘’了,接地气多了!”张悦反驳道,眼里闪着复杂的光,“这算是……青梅竹马的天降?威力无穷啊!” “唉,心疼箫队一秒。但咱就是说,能不能不要把私人情绪……这么明显地带入工作啊?刚才开会他那眼神,吓死我了。”李萌忧心忡忡。

这天下午,专案组进行一场关于“Le Fant?me”下一步行动预测的重要案情推理会。艾莉森基于其行为中可能存在的“艺术性炫耀”与“寻求认同”心理,提出了一个大胆假设,认为他后续可能会选择一个极具象征意义和公众关注度的地标作为其“表演舞台”。

“? Il ne se contentera plus de simples démonstrations de force technique ou de messages cryptés. Il cherchera à créer un 'événement' marquant, une '?uvre' qui porte sa signature unique et qui force l'admiration malgré l'horreur. Cela pourrait être un lieu symbolique, chargé d'histoire, de pouvoir ou d'une modernité iconique... (他将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技术实力展示或加密信息传递。他会试图创造一个‘标志**件’,一件带有他独特签名、甚至能引人惊叹(尽管是带着恐惧)的‘作品’。目标很可能是一个象征性的地点,充满了历史感、权力意味或标志性的现代感……)**” 她侃侃而谈,眼神锐利而充满洞察力,手势优雅而有力。

箫昙对此表示高度赞同,并立刻结合现有线索进行补充:“这个假设很有价值。结合他之前对机场‘门户’象征意义的兴趣,以及林枫案中体现出的对‘挑战和征服高技术壁垒’的迷恋,这类具有高度象征性和技术挑战性的公共地标,确实是他潜在的目标。建议立刻重点排查本市所有符合这一特征的地标建筑,尤其是近期有计划举办大型公众活动、或本身安保系统就以复杂精密著称的场所。”

两人观点契合,逻辑层层递进,为案件侦查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具操作性的方向。

但坐在主位的箫恒,脸色却随着他们的讨论逐渐沉郁。他忽然冷声开口,打断了他们之间流畅的思维碰撞:“假设听起来很精彩,也很有‘创意’。”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但破案不能只依靠心理推测和想象力。大规模排查象征性地标需要投入巨大警力和社会资源,如果方向错误,就是严重的浪费和不负责任。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更扎实、更可靠的技术线索和实物证据,而不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推演。”

这话语几乎全盘否定了犯罪心理分析在此案中的价值,与他以往重视多角度侦查的态度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尖锐和不近情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众人都有些错愕地看向箫恒,赵峰甚至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艾莉森微微一怔,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困惑,但她保持着良好的职业修养和外交风度,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箫队长提醒得对,坚实的证据永远是基石。心理侧写的作用正是在于为技术侦查提供优先方向和可能性参考,缩小排查范围,而非取代它。我们会注意结合实证……”

箫昙轻轻蹙了下眉,目光转向箫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了解箫恒的专业素养,知道他绝非不重视心理分析,往常甚至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今天这样近乎武断的否定,实在反常。

箫恒对上箫昙那带着探询和关切的目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不悦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浇了一勺油,火苗蹭地窜起。他猛地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语气硬邦邦地:“既然明白,后续讨论就请更聚焦于技术层面!散会!” 说完,竟不再看任何人,率先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留下满屋子尴尬和茫然的众人。

艾莉森有些无奈地看向箫昙,低声用中文问:“昙,我是不是……哪里表述不当,或者过于激进,惹箫队长不高兴了?他的反应似乎有些……强烈?”

箫昙摇了摇头,宽慰道:“不关你的事。他最近……压力太大了。这个案子上头催得紧,媒体也盯着。” 但他心里隐约感觉到,箫恒的反常,似乎与艾莉森的到来以及他们两人之间过于融洽的互动脱不开关系。这种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苦涩。

下班后,艾莉森见箫昙情绪不高,便提议去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清吧坐坐,说是换个环境也许能放松一下思绪,或许对案子有新的启发。

在一家灯光柔和、音乐低缓的清吧角落,艾莉森轻轻晃着杯中的白葡萄酒,看着对面心思明显有些飘远、眉宇间带着倦色的箫昙,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切换回了法语:“? Tan, à ton avis, qu'est-ce qui ne va pas vraiment entre toi et le Capitaine Xiao ? Je sens une tension étrange... Il te regarde souvent d'une fa?on... comment dire... intense et complexe. Et toi, quand tu crois qu'il ne te regarde pas, ton expression est si... lointaine et un peu triste. (昙,依你看,你和箫队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觉有种奇怪的张力……他看你的眼神常常……怎么说呢……强烈又复杂。而你,当你以为他没在看你的时候,你的表情总是那么……遥远,还有点悲伤。)**”

她的观察极为敏锐,语气里充满了朋友式的关切,而非探听**的好奇。

箫昙握着水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他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清澈的水和缓缓上升的气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用中文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同事关系……以及,一些很多年以前的旧事。他……不太记得了,或者说,印象不深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淡淡遗憾和释然的复杂情绪。

艾莉森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温和的心疼。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箫昙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这是一个纯粹表达安慰和支持的朋友间的动作。

“? Oh, Tan... Mon cher ami... (哦,昙……我亲爱的朋友……)” 她用一种充满怜惜与理解的柔和语调轻声说,“? Tu as toujours tendance à garder les choses pour toi, à porter les choses silencieusement... (你总是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默默承受……)”

她所知有限,只大致了解箫昙和箫恒既是儿时伙伴,也是中学时代就相识的旧友,似乎有过一段不错的“交集”,但后来因为升学、分离或其他原因,变得生疏了,箫恒似乎对那段过往记忆模糊,而箫昙却似乎一直比较珍视那段情谊。更深的原因她并不知晓,但仅此而已,已足够让她为好友这份似乎未被对方同样珍视的牵挂而感到些许惋惜。

这个充满关怀的安抚动作和低语,恰好被因为心烦意乱、也想找个地方静一静而莫名步行到这家清吧附近的箫恒,透过玻璃窗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灯光下艾莉森温柔地握着箫昙的手,看到箫昙在她面前那副低垂着眼帘、仿佛卸下了平日清冷外壳、显得有些低落和脆弱的样子,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氛围、那姿态,无一不透着一种亲昵的安慰意味……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瞬间攫住了箫恒的心脏,闷闷的,酸涩异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皱紧了眉头,一种自己的领域被侵犯、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几乎没有犹豫,推开玻璃门,径直走了进去,脚步沉缓,目光直接落在吧台角落那两人身上,尤其是那两只短暂交叠后又迅速分开的手上。

“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扰二位的……‘私下交流’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和克制下的情绪波动。

箫昙像是被惊醒般,迅速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地将手收回桌下:“箫队?你怎么会……来这里?”

艾莉森也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她一贯的落落大方,微笑着用中文招呼:“箫队长,晚上好。真巧。我们正在讨论白天案子的一些思路,顺便放松一下。要一起坐坐吗?”

“不必了。”箫恒的目光在箫昙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胸口有些发堵,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关于项链和“重要的人”的疑问几乎冲到了嘴边,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近乎生硬地说道:“局里刚接到一些新的线索需要紧急处理。箫医生,现在需要你回去加班。”

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打断眼前这幅让他极度不适的画面。

说完,他根本不给两人质疑或回应的时间,深深看了箫昙一眼,转身便走,背影僵硬,步伐快得仿佛要逃离什么。

箫昙愣在原地,看着箫恒几乎算是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衬衫下那枚温润的墨玉坠子,冰凉的指尖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心却往下沉。

艾莉森担忧地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昙,你没事吧?他……”

“对不起,艾莉,我得先回去了。”箫昙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微颤,“今晚……谢谢你的茶和……聊天。”

他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拿起外套离开,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仓促。

艾莉森独自留在原地,优雅的眉头微微蹙起,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对好友的担忧,以及一丝基于专业直觉的明了。她轻轻晃动着酒杯,喃喃自语道:? Quelle situation compliquée... Mais peut-être que cette tension, aussi inconfortable soit-elle, pourrait faire bouger les choses... (情况真是复杂……但也许这种张力,尽管让人不舒服,反而能推动事情有所进展……)**”

她似乎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充满误会的交锋中,隐约看到了某种打破两人之间那种无形壁垒的可能性。

而此刻的箫恒,正独自一人走在秋夜微凉的风中,试图用冷空气驱散心头的烦躁。他没有开车,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边的霓虹灯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片冰冷的光晕。他的心绪乱成一团,那种陌生而强烈的酸涩感、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以及对自己失控情绪的懊恼交织在一起,让他困惑不已。

那个总是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箫昙,那个身上似乎藏着许多故事的箫昙,那个和另一个来自远方的人拥有那么多共同回忆和默契的箫昙……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想法甩开。

该死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对箫昙的社交往来如此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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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渡
连载中九稚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