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忘记“我”,不要再想起了

箫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沉重的实木门扉“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间办公区所有的嘈杂与窥探。他背靠着冰冷光滑的门板,并没有立刻去摸索墙上的开关,只是任由自己沉入这片刻意营造的黑暗之中。

窗外,都市的霓虹如同永不疲倦的巨兽,闪烁着冰冷而艳丽的光,它们顽强地穿透玻璃,将室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破碎空间。光带划过他紧抿的唇、线条紧绷的下颌,最终落入那双异色的眼瞳深处,却点不亮其中的沉郁,反而被那浓郁的困惑与痛楚吞噬。他需要这片刻的黑暗与绝对的寂静,来消化那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冲垮的惊人真相,以及……箫昙最后那几乎破碎的、带着巨大恐惧和痛苦的反应,所带来的尖锐刺心的冲击。

心脏仍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仿佛重重撞击着那些刚刚被强行连接起来的、锋利如玻璃碎片的记忆,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痛感和眩晕。

箫昙就是小棠。那个在冰冷孤寂的孤儿院里,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需要他笨拙地护着的、白发青眸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男孩。那个在中学时代,沉默寡言几乎毫无存在感、却总能在成绩榜最顶端看到名字的、同样白发青眸的优等生“棠”。而现在,他是黑发黑眸、气质温润专业、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却藏着惊天秘密的心理专家箫昙。

三次“出现”,两次“消失”。每一次“消失”都伴随着他自己记忆的模糊甚至彻底的缺失。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一个被精心编织、或者说被残酷命运扭曲过的模式。

尤其是最后一次……高三。那个所有少年都被未来的压力裹挟着踉跄前行的关键时间点。箫恒抬起手,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冰凉。他试图从那片被浓雾与空白笼罩的记忆区域里,榨取出更多被埋葬的信息。高三……除了铺天盖地的试卷、永远睡不够的觉、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焦灼,还有什么?那些被刷题和考试占据的日日夜夜里,他和那个安静的白发少年“棠”之间,到底还发生过什么?为什么独独关于他的记忆,会缺失得如此彻底、干净,仿佛被人用橡皮狠狠擦去?而箫昙,又为何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再次决绝地离开?甚至不惜动用手段,改变如此显著、几乎已成为其标志的白发青眸特征?

是因为……自己吗?

这个念头一旦不受控制地升起,就带着砭人肌骨的冰冷寒意,毒蛇般缠绕上心脏,缓缓收紧。箫昙那巨大的、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和痛苦,是因为害怕自己想起来?害怕自己认出他?那段被自己遗忘、却被他牢牢记住的过去,对于他而言,竟是如此可怕和不堪回首吗?以至于他要用假死、改变容貌、隐藏真实身份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逃离和隐藏?

而那两次“消失”,是否也与此如出一辙?第一次离开孤儿院,第二次离开中学……都是为了避开什么?或者……归根结底,是为了避开自己?

一种混合着尖锐愧疚、细密心疼、无处发泄的愤怒(不知该对谁)以及强烈到几乎要破胸而出的保护欲的复杂情绪,如同地下奔突的沸腾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他几乎能肯定,箫昙那双如今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黑眸背后,背负着远超他想象的沉重过往,而那些过往的锁链,另一端很可能就死死地缠绕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开眼,青绿与鹅黄渐变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芒,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猛兽。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那段记忆有多么痛苦不堪,无论箫昙在害怕什么、试图隐藏什么,他都必须知道真相。他不能再让那个人独自承受这一切。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他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绝不!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依旧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入的、变幻不定的城市光辉,再次打开了那份属于心理专家箫昙的薄薄档案。纸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职业性的探寻与评估,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意,指尖划过每一行打印的文字,仔细审视着每一个看似平常却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出生地、求学经历、专业认证时间、入职评估报告……试图从中榨取出更多关于那两次“消失”和其间巨大性格转变的蛛丝马迹。他的目光在“苏州”二字上久久停留,那里是箫昙档案里记录的童年成长地,也是他记忆中那个孤儿院所在的城市。项链,苏州,白发,黑发,恐惧,消失……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被时光掩埋的图案。

与此同时,办公区的角落。

灯光在这里显得有些黯淡,将人影拉得模糊。

箫昙依旧维持着那个几乎石化的姿势,深深陷在办公椅里,背脊僵硬地靠着,头微微仰起,露出脆弱的喉结线条。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所有血液都在瞬间褪去,指尖冰凉地搭在扶手上,细微得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艾莉森担忧地坐在他旁边的桌角,递过一杯温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Tan, bois un peu d'eau. (昙,喝点水。)”

他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见。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都向内蜷缩,正疯狂地与那几乎要将他灭顶的恐慌浪潮搏斗。他的手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隐藏在衬衫衣领下的那枚项链坠子。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细微的痛楚却成了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存在、尚未被过往彻底吞噬的锚点。

? Tan, respire. Doucement. Ecoute ma voix. Inspire… expire… (昙,呼吸。慢一点。听我的声音。吸气……呼气……) ? 艾莉森倾身过去,用极低的声音、极其温柔的法语继续安抚他,碧蓝的眼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忧虑, ? Il ne se souvient pas de tout, pas encore. Regarde-moi. Tu es en sécurité ici, avec moi. Personne ne peut te faire du mal ici. (他并没有想起全部,还没有。看着我。你在这里是安全的,和我在一起。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

她虽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狰狞面貌,但她知道箫昙有一段极其痛苦的、浸满了血泪的过去,这段过去与箫恒密切相关,并且他一直以来都怀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恐惧,害怕被认出、被想起。刚才箫恒那几乎是**裸的、带着某种笃定的追问,和箫昙瞬间溃堤的反应,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最坏的情况正在不可避免地发生。堤坝已经出现了裂痕,洪水正汹涌而至。

箫昙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滞涩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干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像是气音,破碎地逸出:“……他快了……艾莉……他提到了苏州……提到了项链……他很快就会全部想起来了……” 恐惧像无数冰冷滑腻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喉咙、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仅仅是想起那些被刻意深埋、试图遗忘的过往碎片,那些分离与绝望的痛苦,就足以让他恐惧得想要逃离这个世界。他根本无法想象,当所有肮脏的、血淋淋的真相毫无遮掩地、粗暴地摊开在箫恒面前时,会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场景。那会摧毁箫恒,也会彻底毁了他自己。

? Peut-être… peut-être que tu devrais prendre les devants ? Lui parler ? Lui dire une partie de la vérité, avant qu'il ne découvre tout par lui-même d'une manière plus… brutale ? (也许……也许你该掌握主动权?跟他谈谈?在他自己用更……粗暴的方式发现一切之前,告诉他一部分真相?) ? 艾莉森小心翼翼地建议,她知道这个提议近乎残忍,是在逼迫箫昙去揭开自己的伤疤,但眼看箫恒已经起了疑心并且显然绝不会轻易放手,被动地等待审判降临,或许会是更糟的选择。

“不……不行……绝对不能……”箫昙猛地拒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近乎惊恐的颤音,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 尤其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那些最黑暗、最残酷的部分。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在深夜触碰的记忆沼泽。他宁愿自己永世背负这沉重的十字架,宁愿永远活在被认出的恐惧里,也绝不愿让箫恒再次被拖回那无尽的痛苦深渊之中。他回来,不是为了这个。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想办法稳住这即将彻底失控的局面,必须将箫恒那过于锐利的、已经投向过去的注意力强行转移开。可是,该怎么办?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恐惧像白噪音般干扰着所有思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无措边缘,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幽蓝的光映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是一条来自内部加密频道的紧急信息。发信人ID显示是:梁婧。

仿佛溺水之人猛地抓到了唯一的浮木,箫昙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了手机。指尖因为慌乱而在冰冷的屏幕上了滑了几下才成功解锁信息。

“箫医生,紧急情况!我们刚截获到‘Le Fant?me’一个新的加密信号,非常短暂,但能量特征与之前机场那次极其相似!信号源初步定位——城西废弃的文化艺术中心!他可能又要动手了!频率正在活跃上升!”

案件!

如同强心针猛地注入心脏,箫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猛地坐直身体。巨大的突发事件带来的肾上腺素暂时压过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强行注入了一丝血色。他需要这个案子!迫切需要这个紧急的任务来填充所有空间,来转移箫恒那迫近真相的注意力,来为那即将被掀开的可怕过往盖上一块暂时的、哪怕摇摇欲坠的遮布!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用力咬住牙根,强迫自己以最快速度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重新戴上那副专业冷静的面具。他快速回复:“收到!立刻通知箫队!集合所有外勤人员,技术队继续监控信号,实时汇报动向!准备出发!”

点击发送后,他像是重新找到了支点,尽管指尖依旧冰凉,但动作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利落。他站起身,对身旁忧心忡忡的艾莉森快速说道:“有紧急情况,‘Le Fant?me’可能又有行动,地点确定了。我得去准备。” 他的语气努力模仿着平时的条理分明,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眼底深处未能完全驱散的惊悸,还是泄露了这片刻镇定下的惊涛骇浪。

艾莉森跟着站起来,眉头紧锁:「Tu es s?r que ?a va ? Tu as l'air… (你确定你没事吗?你看起来…)」

“我没事。”箫昙咬咬牙,打断她,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工作要紧。案情不等人。”

他抓起椅子上放着的黑色装备包,甩到肩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勇气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敲响了那扇此刻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门。

“进。”门内传来箫恒低沉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更沙哑几分。

箫昙推门进去。办公室内依旧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映照着箫恒冷峻的侧脸轮廓。他正站在桌前,一手撑着桌面,似乎刚才正深陷于某种沉思。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地投过来,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那里面有着尚未完全收敛的沉重心疼、不容错辨的审视探究、以及一种几乎要破茧而出的了然。

箫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刚刚强压下去的恐慌又有翻涌之势,他几乎要无法维持这艰难拼凑起来的平静表象。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的眼睛,略微提高了语速,用一种专注于公务的口吻说道:“箫队,技术队刚截获‘Le Fant?me’的新信号,特征匹配度高,疑似下次行动地点在城西废弃文化艺术中心!信号活跃,需要立刻部署行动!”

他将突如其来的案情作为盾牌,牢牢地挡在了两人之间那岌岌可危、已然出现裂痕、即将被汹涌真相彻底冲破的界限之前。

箫恒的目光在他脸上深刻而缓慢地巡视了几秒,那眼神似乎要剥开他仓促间披上的“专业”外衣,看清其下隐藏的惊惶与真实的情绪。空气凝固了短暂的一瞬,沉重得让人窒息。但最终,身为刑警队长的职责与案件的紧迫性压过了一切私人的纠葛与汹涌的疑团。他眼神一凛,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被强行纳入冰封之下,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冷峻而果决。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过往谜团与情感风暴中的男人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命令式沉稳,“通知下去,五分钟内第一会议室集合,制定初步行动方案!让技术队把信号追踪和建筑结构图同步过去!”

“是!”箫昙暗自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却渗出一层冰冷的细汗。危机只是被暂时强行推迟,并未解除,那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反而因为这短暂的喘息而显得更加逼人。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向此刻已然灯火通明、弥漫着紧绷战前气氛的会议室。无形的隔阂与汹涌的暗流在他们之间沉默地涌动、碰撞。

一边是迫在眉睫、危及民众的连环罪案,幽灵般的对手在暗处伺机而动。一边是挣扎欲出、沉重如山的过往真相,带着血泪与遗忘的枷锁,即将破土而出。

风暴,已然降临。而这栋忙碌起来的警局大楼,正是风满欲摧的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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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渡
连载中九稚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