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急诊部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混杂着些许血腥和焦躁不安的人声。与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独立运转的、充满紧迫感的小世界。
箫恒和箫昙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一个冷峻挺拔,肩部包扎的纱布若隐若现,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个清瘦温润,怀里抱着专业的勘察包,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交警支队的负责人早已等候在抢救室外,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快速低声介绍情况:“伤者叫高建明,52岁,市化工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车祸很严重,同车两人当场死亡,他重伤昏迷,刚做完紧急手术,还没脱离危险期。昏迷前和偶尔清醒的片刻,一直反复念叨那几个词。”
“录音了吗?”箫恒问,目光扫过抢救室亮着的红灯。
“录了几段,但很模糊,杂音很大。”交警负责人递过一个录音笔,“主要是‘报复’、‘他们来了’、‘不够……还不够’、‘东区……C4……’,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最清晰的是‘炸弹’这个词,说了好几遍。”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名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一点,但意识还不清醒,时而昏迷时而躁动,还在说胡话。你们如果要问话,时间不能长,而且他很可能无法正常交流。”
“我们主要是观察和记录。”箫昙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温和冷静,“需要评估他呓语时的状态和内容可信度。麻烦您了。”
医生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但要求只能进去两人,且必须保持安静。
箫恒和箫昙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前一后轻轻走入抢救室。
浓重的药味和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充斥着空间。病床上,一个中年男子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嘴唇却在不住地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声音。
箫昙示意箫恒稍等,他自己则轻轻走到床边,并没有靠得太近,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听清呓语、又不会给病人造成压迫感的角度。他放下勘察包,拿出一个更精密的录音设备和记录本,然后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些破碎的音节。
箫恒则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目光扫过整个病房环境,最后落在箫昙的背影上。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看着他专注倾听时轻蹙的眉头,看着他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的手指。
此刻的箫昙,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专业的、令人心安的气场,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尴尬和疏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只有仪器声和伤者断断续续的呓语。
忽然,伤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含混的呓语也变得激动起来:“……不……不要……给他们了……C4……不够……会炸……全都……”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微弱,但其中的恐惧和绝望却清晰可辨。
箫昙的眉头蹙得更紧,记录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伤者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一只手无意识地猛地抬起,胡乱挥舞了一下,差点打到了旁边悬挂的输液袋!
站在一旁的护士连忙上前想要按住他的手。
但有人比她更快。
几乎是本能反应,站在箫昙侧后方的箫恒,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越过箫昙的身侧,精准而轻柔地一把抓住了伤者那只胡乱挥舞的手腕,将其稳稳地按回了床沿附近,避免了碰到针头或仪器。
他的动作快、准、稳,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力,却又小心地没有弄疼伤员。
而在这个动作中,因为角度和急切,他的整个前胸几乎贴在了箫昙的后背上,手臂更是从后方环过了箫昙的身体一侧才按住了伤员的手腕。
一瞬间,箫昙只觉得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极快地贴近了他的后背,虽然只有一刹那,但那陌生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男性气息却猛地将他包裹。同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力量感的手擦着他的手臂下方掠过,稳稳地控制住了局面。
箫昙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两人短暂接触的后背和手臂处窜起,直冲头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热度和心跳的震动,以及那只手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和控制欲。
箫恒在按住伤员手腕后,也立刻意识到了两人过于贴近的姿势。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力道,并将身体向后撤开,恢复了正常的距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贴近只是一个不得已的意外。
但他的指尖,在离开伤员手腕时,却无可避免地、极轻地擦过了箫昙因为抱着记录本而微微抬起的手肘内侧。
那处的皮肤极其敏感。
如同微弱的电流窜过。
两人同时迅速地向两旁挪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
“……谢谢。”箫昙率先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一些,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快速地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并且这次似乎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嗯。”箫恒也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通红的耳廓,然后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已经被护士安抚好的伤员,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触感和温热体温,以及指尖擦过对方手肘内侧时那细腻的皮肤触感,异常清晰地留在了他的感知里。
抢救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凝滞和……燥热。连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些。
好在伤者经过刚才那一下躁动,又陷入了昏睡,呓语也暂时停止了。
又观察记录了几分钟,确认暂时没有更多有效信息,两人便一前一后安静地退出了抢救室。
外面的交警负责人立刻看向他们。
“呓语内容有一定逻辑性,尤其是对特定地点和□□的恐惧,不像是完全无意识的胡言乱语。”箫昙已经迅速调整好状态,虽然耳根还残留着些许红晕,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专业冷静,“结合他的职业背景,有必要对‘东区C4’这个地点进行初步排查。”
“东区老工业园确实有一个编号C4的废弃仓库区,以前存放过一些化工原料。”交警负责人想了想说道,“我们立刻派人过去看看!”
“我跟你们一起去。”箫恒立刻道,然后看向箫昙,“箫医生,你……”
“我回局里,尽快把录音进行降噪和详细分析,看能不能提取出更多信息。”箫昙接口道,语气平稳,目光却依然避免与箫恒直接接触。
“好。保持联系。”箫恒点头。
两人在医院门口分开,各自上车。
去往东区C4仓库的路上,箫恒开着车,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却吹不散脑海里那瞬间的触感和那片迅速蔓延的绯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擦而过的细腻温度。
而另一边,坐在回市局车上的箫昙,则靠着车窗,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垂和手肘内侧,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恼和混乱。他极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录音笔上,但那短暂却强烈的接触感,却不断干扰着他的思绪。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而且这次,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别的、更陌生的东西。
东区C4仓库的排查很快有了结果。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警方发现了一些不属于废弃仓库应有的、新鲜的化学试剂残留痕迹和凌乱的脚印,甚至还有一个被遗弃的、制作粗糙的定时□□外壳!
虽然并未发现成品炸弹,但这一切都表明,高建明的呓语绝非空穴来风!他很可能卷入了一起真正的、尚未实施的爆炸阴谋!
消息传回市局,气氛立刻再次紧张起来。
箫恒带队在现场进行详细勘查。箫昙则在技术队的支持下,对录音进行了深度处理,分离出了更清晰的词汇碎片,并结合高建明的背景和社会关系,初步给出了心理侧写:嫌疑人可能处于极度焦虑和被迫胁的状态,对爆炸后果感到恐惧,但似乎被某种力量胁迫不得不继续。
两人的工作再次紧密地交织在一起。通过电话和内部通讯软件,不断地交换着信息和分析结果。
“现场发现的□□外壳很粗糙,像是初学者做的,但用的化学材料却很专业。”箫恒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符合侧写。他可能具备知识,但缺乏实际动手能力和意愿,是被迫的。”箫昙对着麦克风回应,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高建明的履历,“他的研究领域涉及特定稳定剂,这可能是对方胁迫他的原因。” “找到胁迫者的线索了么?” “正在筛査他最近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有一个境外号码很可疑,但需要时间追踪……”
他们的交流纯粹而专业,高效而冷静。仿佛医院里那瞬间的尴尬和旖旎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在一次视频连线讨论现场证据时,箫昙需要将一个放大后的痕迹图片指给箫恒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向屏幕上的某个点。
而屏幕那头的箫恒,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伸出手指,指向了屏幕上的同一个位置。
两人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影像上,隔着一层玻璃,无声地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隔着实实在在的距离,但那瞬间的默契和指向同一目标的同步性,却让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箫昙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指。
屏幕里的箫恒,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继续分析那个痕迹点,仿佛刚才只是巧合。
但会议结束后,箫昙却盯着自己刚才伸出的那根手指,发了好一会儿呆。
而远在东区仓库的箫恒,则在结束通话后,看着屏幕上那张痕迹图片,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被共同指向的位置,轻轻敲击了两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尴尬的微妙联系,似乎在专业的壁垒之下,悄然滋生。
直到傍晚,调查才暂告一段落。新的线索指向明确,但需要更深入的追踪和技术支持。
箫恒带队回到市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包括还在整理分析报告的箫昙。
箫恒放下东西,去茶水间倒水。经过箫昙工位时,看到他正微微蹙着眉,看着电脑屏幕,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箫恒的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他走到箫昙工位旁,将那杯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
正专注工作的箫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抬起头,看到是箫恒,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看到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明显愣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嗯。”箫恒应了一声,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报告明天再弄也行,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再多看箫昙一眼。
箫昙看着那杯温水,又看看箫恒离开的背影,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端起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稍稍驱散了一些积攒的疲惫和……心头的某种坚冰。
他轻轻放下杯子,目光再次回到电脑屏幕上,敲击键盘的速度,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丝。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
办公室里安静而空旷,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微信提示音。
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缓和,正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
那100次的沉重阴影依旧高悬,但至少在此刻,专业的共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似乎为他们之间那僵持的关系,凿开了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