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冰山融化”

高建明案件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不如“灰鸽”案那般惊天动地,却也荡开了一圈不小的涟漪,让刚刚松懈下来的刑侦支队再次进入了有序的忙碌状态。

技术队彻夜追踪那个可疑的境外号码;外勤组继续排查东区C4仓库及周边的所有监控和社会关系;箫昙则埋首于浩如烟海的通讯记录和心理学档案中,试图勾勒出那个隐藏在幕后、胁迫高建明的神秘人的侧写。

办公室里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

箫恒肩上的伤还在恢复期,不宜过度劳累,但他依旧是最晚离开的几个之一。他需要统筹各方进展,做出判断决策。有时抬起头,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角落那个工位。

箫昙似乎也习惯了加班,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太多直接交流,但那种刻意回避的僵硬感,在连日共同奋战的工作中,不知不觉地淡化了许多。

这天晚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几个技术队的同事还在加班。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混合气味,以及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声音的讨论。

箫恒审阅完一批报告,感到眼睛酸涩,颈椎也隐隐作痛。他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提神。

经过箫昙工位时,看到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复杂的数据流微微蹙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抵着唇,另一只手握着鼠标,指尖快速滑动,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他那束低马尾有一缕发丝滑落了下来,垂在颊边,随着他思考的节奏微微晃动着。

箫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缕不听话的发丝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继续走向茶水间。

他接了两杯热水。回到办公室后,他并没有直接回自己座位,而是走到箫昙工位旁,将其中一杯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这一次,箫昙似乎没有像上次那样被惊吓到。他只是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是箫恒,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看到那杯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谢谢箫队。”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少了些紧张,多了些自然的疲惫。

“嗯。”箫恒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屏幕上看不懂的数据流,“有进展?”

“有点卡住了。”箫昙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这个号码的跳转路径非常狡猾,绕了十几个虚拟服务器,最后消失在一个无法追踪的节点。对方很谨慎。”

他说着,很自然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仿佛这个递水的举动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常态。

箫恒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旁,看着屏幕:“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也不是完全没有。”箫昙放下水杯,移动鼠标,调出另一个界面,“虽然最终IP消失了,但在其中一个中转节点,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不稳定波动,时间戳和当时一场区域性网络风暴吻合。或许……可以从这个时间点入手,反向排查当时所有经过该节点、并且传输数据量符合特定特征的其他连接?”

他的语气带着征询,抬起眼看向箫恒。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与箫恒进行工作之外的眼神交流。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清晰映出箫恒的倒影,虽然还带着疲惫,却恢复了专业性的清亮。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箫恒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专注思考时散发出的热量。他很快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是个思路。让技术队往这个方向试试。”

“好。”箫昙像是得到了肯定,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立刻又低下头,开始快速敲击键盘,将这个思路和具体参数发送给技术队的同事。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和长达数日的冰冻。

箫恒看着他又重新投入工作的侧影,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那缕依旧垂落的发丝上,看着它随着箫昙打字的动作轻轻扫过他白皙的颈侧。

鬼使神差地,箫恒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就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将那缕发丝撩起,别回了箫昙的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仿佛只是顺手拂去一点灰尘。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那微凉的、柔软的耳廓皮肤,以及耳后那道极其细微的旧疤。

两人同时僵住了。

箫昙打字的动作猛然停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略带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时带来的、如同羽毛拂过却又带着惊人热度的触感,以及那瞬间靠近的、属于箫恒的独特气息。

箫恒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和温度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他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的声响。

“……有头发掉下来了。”箫恒的声音有些干涩,试图解释,却显得苍白无力。

箫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才重新学会呼吸。他耳根那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鲜艳的绯红,并且这次毫无阻碍地向下蔓延,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僵了几秒,然后像是为了掩饰极度慌乱的情绪,猛地伸手抓过旁边的水杯,低头大口地喝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杯子里。

箫恒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近乎鸵鸟般的躲避行为,心底那点尴尬忽然被一种莫名的、细微的痒意所取代。他摸了摸鼻子,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我先过去。”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喉咙间莫名的干渴。

角落里的箫昙,直到听见箫恒坐下的声音,才极其缓慢地放下水杯。露出的脸颊依旧泛着红晕,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鹿,完全不敢往箫恒的方向看。他手指颤抖地放在键盘上,却半天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母。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他连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曾经做过千百遍。

这个念头让他心慌意乱,几乎无法思考。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但一种无声的、暧昧的张力却在空气中悄然蔓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幸好,这种尴尬又微妙的气氛很快被技术队同事兴奋的声音打破。

“箫队!箫医生!有发现!按照那个时间点反向排查,果然捕捉到几个可疑信号!其中一个最终指向了城西的一个网吧!”

这个消息如同及时雨,瞬间冲淡了两人之间的异样气氛。

箫恒立刻起身:“地址发过来!赵峰刘辰,准备出现场!”

箫昙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将相关数据整理出来:“信号源很弱,而且使用了多层代理,对方可能只是临时借用那里的机器进行跳板操作,不一定还在。”

“知道。去看看再说。”箫恒接过他递来的U盘,手指不可避免的再次轻微触碰。

两人目光再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慌乱,多了些心照不宣的尴尬和……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抓捕行动并不顺利。正如箫昙所料,那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公共网络节点,嫌疑人早已离开,并未留下太多有价值的线索。但这次追踪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证明了他的侧写和分析方向是正确的,并且成功地将调查范围进一步缩小了。

忙完这一切,回到市局时,已是深夜。

同事们早已下班,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人。

箫恒关掉办公室的灯,锁好门。箫昙也收拾好东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电梯厢体内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安静和微妙。

“今天……谢谢你的思路。”走进电梯,箫恒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箫昙微微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分内事。”他的声音很轻,耳廓似乎又有点泛红。

电梯缓缓下行。

在一个轻微的顿挫时,箫昙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站在他旁边的箫恒,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肘部。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小心。”

“……谢谢。”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却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走到市局大楼门口,深夜的寒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箫昙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箫恒看了一眼,脚步顿住,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里面他还穿着一件执勤用的毛衣——递了过去:“穿上吧,晚上冷。”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同事间最普通的关心。

箫昙看着那件递到眼前的、还带着对方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外套,彻底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箫恒,琉璃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的犹豫。

“不用了,箫队,我……”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穿着。”箫恒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将外套塞到了他怀里,“明天再还我。”说完,他便率先大步走向停车场,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箫昙抱着那件犹带体温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箫恒走远的背影,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地将那件宽大的、带着陌生却又莫名令人心安的气息的外套穿在了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箫恒身上独有的、干净清冽的味道,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驱散了夜的寒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衣服渗透到皮肤,再一点点渗入心底。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外套裹得更紧些,然后才迈步,走向自己打车的方向。

而已经走到车旁的箫恒,透过车窗,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裹在自己的外套里,显得有些空荡,却莫名顺眼。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才发动了车子。

夜灯荧荧,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个走向停车场,一个走向路边,方向不同,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细微的线悄然连接。

冰冻的关系,终于在夜色与工作的交织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而那悄然滋生的、未曾言明的暧昧情愫,也如同夜空中悄然亮起的星子,虽不耀眼,却已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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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渡
连载中九稚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