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提交上去后的两天,市局刑侦支队的气氛依旧有些异样。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已回归正轨。同事们忙碌着整理“灰鸽”案的庞大卷宗,撰写个人总结,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讨论声依旧不绝于耳。成功的喜悦和上级的嘉奖通报冲淡了连日的疲惫,大家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
然而,在这看似平常的表象之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暗流。而这暗流的中心,毫无疑问是箫恒和箫昙。
那晚在烂尾楼里,箫昙石破天惊的爆发和那句令人费解的“100次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虽然表面涟漪渐渐平息,但其造成的深层震动和无数疑问,却沉在了每个人的心底,尤其是箫恒的心里。
箫昙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和……透明。
他依旧准时上下班,依旧穿着整洁的浅色系衣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他处理手头剩余的工作,协助进行一些收尾的心理评估,回应同事的询问时,脸上也依旧挂着那抹无可挑剔的、极致温柔的浅笑。
但这笑容,却像隔着一层更厚的玻璃,变得更加疏离和客气。他几乎不再与任何人有工作之外的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工位,低着头,不是看文件就是打字,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埋进事务中去。
他极其刻意地回避着与箫恒的任何接触。如果需要交接文件,他会选择通过内网邮件或者让其他同事转交。如果不得不参加同一场会议,他一定会选择离箫恒最远的位置,并且全程避免眼神交流。偶尔在走廊或茶水间遇到,他会立刻微微侧身,假装没看见,或者极其迅速地点个头便匆匆离开,仿佛箫恒是什么洪水猛兽。
那种回避,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惊慌和羞愧,与他平时那种春风化雨的从容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看出了这种异常。但没人敢去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声绝望的“100次了”太过骇人,以至于大家默契地选择了暂时忽视,只是私下里的眼神交流变得更加频繁和复杂。
李萌、孙茜和张悦甚至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磕CP了。
“我……我有点吓到了说实话,”午休时,李萌捧着饭盒,小声对另外两人说,“箫医生那天晚上……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好可怕……那句100次,听得我心脏都揪起来了。” “是啊,”孙茜难得地没有兴奋,反而有些担忧,“感觉不像是简单的发脾气,更像是……崩溃了?他是不是有什么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啊?” “而且你们看这两天,他完全躲着箫队。”张悦压低声音,“感觉好尴尬,也好心疼。箫队那天伤得也不轻呢。” “箫队也挺怪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气场更冷了。”李萌叹了口气,“这俩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们的讨论变得小心翼翼,充满了猜测和一丝不安,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种轻松欢快的氛围。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箫恒,则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那副冷硬的面孔之下。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冷静地主持了结案总结会,条理清晰地部署接下来的工作,甚至因为破获大案而难得地被上级在会上表扬时,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他肩膀上的伤包扎着,但他行动如常,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发现,他偶尔在抬手翻阅文件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一下,动作会比平时稍微慢上零点几秒。
他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他并没有刻意去寻找箫昙,但对于那道总是试图逃离他视野的身影,他的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种惊慌的、带着负罪感的回避。
那声“100次了”,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100次什么?受伤?保护他?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数字太具体,太沉重,绝不可能是什么“胡言乱语”或者“太害怕了”的产物。那背后一定有着他所不知道的、极其可怕的真相。而箫昙当时那种绝望痛苦的眼神,也绝不是伪装出来的。
各种逻辑推测在他脑中盘旋: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某种特定的恐惧症?还是……与他的过去有关的、极其深刻的阴影?
他想到了箫昙那手截然不同的字,想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锐利眼神和那些无意识的小习惯,想到了那条被他珍视无比的黑绳项链,想到了耳后那道旧疤……
一切的碎片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箫昙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充满痛苦的过去。而这个过去,似乎……还与自己有关?
这个念头让箫恒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烦躁。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箫昙那种带着恐惧和羞愧的回避。他想知道真相,想弄清楚那“100次”到底意味着什么,更想……撕开那层过于完美的温柔假面,看到底下真实的、会哭会笑也会发火的那个人。
但这种冲动被他强行压制住了。他是个刑警,讲究证据和逻辑,不会因为几句情绪失控的话就去逼问对方。更重要的是,他看着箫昙那副仿佛受惊兔子般的模样,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和……怜惜感,遏制了他任何可能加剧对方不安的举动。
他只是更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将所有的疑问和探究都埋在了心底。同时,他也下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行为,尽量避免给箫昙造成压迫感。比如,他不会主动去箫昙的工位,需要沟通时尽量使用邮件或让赵峰传达,在公共场合也会刻意保持更远的距离。
这种变化,敏锐如李萌等人也察觉到了。
“诶,你们发现没,箫队好像……也在配合着保持距离?” “好像是……他都不怎么往箫医生工位那边看了。” “这算啥?冷酷队长罕见的体贴?” “嘶……这么一说,好像更那什么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唉,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这种僵持而微妙的氛围持续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上午,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电话是箫恒接的,来自交警支队。他们在一起严重的连环车祸现场,发现了一名重伤员,在伤员混乱的呓语中,反复提到了“报复”、“炸弹”以及一个模糊的地址片段。由于涉及敏感词汇,且伤员身份有些特殊(是一名颇有声望的化学工程师),交警方面不敢怠慢,立刻联系了刑侦支队。
虽然听起来可能更像一场意外或者个人精神问题,但鉴于刚刚经历“灰鸽”案,任何涉及“炸弹”的线索都值得警惕。
箫恒放下电话,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大部分队员都在忙着手头案件的收尾工作。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身影上。
“箫医生。”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被点到名的箫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停顿了两秒,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箫恒,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箫队,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交警那边有个情况,需要心理评估支援,协助判断一名伤员呓语的可信度。你跟我去一趟现场。”箫恒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最普通的工作。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直接对箫昙下达指令。
整个办公室似乎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箫昙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似乎极其不想和箫恒单独外出,但这是正当的工作安排,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最终低声应道:“……好的。我需要准备一下勘察包。”
“五分钟楼下集合。”箫恒说完,便不再看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率先向门外走去。
看着箫恒离开的背影,箫昙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抿紧了唇,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像是懊恼又像是无奈的神情。他快速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在同事们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中,也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办公室里的低气压仿佛瞬间消散了不少。
“呼……总算说话了……”李萌拍着胸口小声道。 “是啊,憋死我了……不过感觉好尴尬啊。” “你们说,这出去一趟,会不会缓和一点?” “难说……不过有工作分散注意力总是好的吧?”
车上,气氛依旧凝滞。
箫恒专注地开着车,目视前方,没有任何想要交谈的意思。
箫昙坐在副驾驶座,紧紧靠着车窗,怀里抱着勘察包,也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全身都写满了“不自在”三个字。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箫恒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视镜,看到了箫昙映在镜中的侧脸。他依旧看着窗外,但细长的眉毛微微蹙着,淡色的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显示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那截白皙的、带着细微旧疤的耳廓,在车窗外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脆弱。
箫恒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却依旧没有什么温度:“肩膀上的伤,怎么样?”
这话问得突兀,而且明显超出了纯粹的工作范畴。
箫昙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他倏地转过头,看向箫恒,琉璃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慌乱,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
“……啊?哦……没,没事了。只是小伤,早就好了。”他回答得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之前被碎石划伤、贴着可爱创可贴的手背,仿佛那里才是受伤的地方。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又补充道,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专业冷静:“谢谢箫队关心。你的伤……才需要多注意。”
“嗯。”箫恒应了一声,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快到了。”
简单的两句对话后,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某种坚冰似乎被打破了一点点。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些许。
箫昙悄悄松了口气,但攥着勘察包带子的手,依旧握得很紧。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完全回到原样了。
而新的案件,或许是一个契机,也或许……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车子转过一个弯,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已经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