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烛铺出来,日头已近中天。
阳光白晃晃泼在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热气。陆知珩却浑身发冷,那寒意从骨缝里往外渗,怎么压都压不住。
沈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拐过两条街,他忽然停住,侧头望向巷口一间茶馆。
“进去坐坐。”
陆知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茶馆门脸不大,竹帘半卷,里头飘出咿咿呀呀的评弹,软绵悠长。
他点了点头,跟着沈悖掀帘而入。
茶馆里阴凉清净,几张方桌散坐着几位老茶客,摇着蒲扇,眯眼听曲。沈悖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龙井。
茶送上来,他斟了两杯,推到陆知珩面前。
“先喝口热的。”
陆知珩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才惊觉指尖早已冻得发僵。他低头啜了一口,茶香清淡,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下。
“那老头的话,你信几分?”沈悖忽然开口。
陆知珩抬眼看向他。沈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瘟疫一事,应当不假。”陆知珩放下杯子,“但起因、死了谁、活了谁——他未必说了实话。”
沈悖微微颔首。
“最后那句,‘活着的,也不想再提’。”他转眸看向陆知珩,声线压得很低,“意思是,还有人活着。”
陆知珩心头一紧。
“你是说……”
“柳巷封了,人被拉走。拉去何处,无人知晓。”沈悖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评弹里,“可若是有人没被拉走,藏在巷中,躲过了官府呢?”
陆知珩一怔。
他想起白日里从木条缝隙望见的那条死巷——门窗紧闭,积灰厚覆,死寂一片。
那样的地方,真能藏得住人?
“西郊那口井。”沈悖又道,“井里的东西,总得有人埋。不是官府,也不是出事当时。”
陆知珩指尖微微攥紧了茶杯。
“今晚,我再去一趟。”沈悖说。
“我也去。”
沈悖看了他一眼,没阻拦,只淡淡道:“天黑之后,巷子后头有条水沟,能翻进去。”
陆知珩点头。
窗外评弹仍在唱,软糯女声唱着《杜十娘》,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只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条死寂的巷子,与那口阴森的井。
天黑得很慢。
两人在茶馆坐到傍晚,各要了一碗阳春面,就着酱油汤草草吃完。出茶馆时,夜幕已垂,街上行人渐稀。
路灯昏黄,飞蛾扑着光晕,一圈圈打转。
沈悖带着陆知珩绕到柳巷背面。
这里更显荒僻,没有路灯,只几户人家窗内漏出零星微光。巷子尽头一道矮墙,墙下果然有条干涸水沟,沟底积着烂叶与淤泥。
“从这儿翻进去。”沈悖低声道。
他率先攀上矮墙,动作轻捷,落地无声。陆知珩跟着翻越,脚下踩上松软泥土,险些滑倒,手腕被沈悖一把稳稳扶住。
站稳抬头,两人已身在柳巷之中。
夜色沉沉压下,巷子比白日更阴森。两侧屋舍黢黑如墨,窗洞空洞,像一只只闭着的眼。
头顶只剩窄窄一道天,不见星月。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咽咽,似泣似诉。
沈悖摸出洋火,嚓一声划亮。微光晃荡,照见脚下青石板,缝间生满苔藓,踩上去滑腻湿冷。
“孙郎中的屋子,该在中段。”他吹灭火柴,声音压得极低。
两人摸黑前行。陆知珩紧紧跟在沈悖身后,不敢离得太远。经过一扇扇钉死的门,他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残破封条在风里微微颤动,泛黄如旧纸。
走到巷子中段,沈悖停步。
他重新划亮洋火,火光投向右侧一扇门。
这扇门与别处不同。
门上无封条,木板尚算完整,只门环挂着一把锈锁。锁头老旧,却不见多少积灰,分明是近期有人动过。
沈悖伸手,轻轻一拧——锁开了。
并非撬开,只是虚挂着。
两人对视一眼。沈悖缓缓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巷中格外惊心。
门内是个小院落。
正屋三间瓦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中荒草没膝,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口井。
井台青石砌成,爬满青苔。井口盖着木板,板上压了半块砖头。
陆知珩盯着那口井,心跳骤然加快,慢慢伸手去揭木板。
“等等。”沈悖按住他的手腕。
他从怀中取出一截细绳,绳头系着铅坠,垂入井口。细绳嗖嗖下滑,片刻便触了底。
沈悖将铅坠提起,借洋火微光一看,上面只沾了湿痕,别无他物。
“是枯井。”他低声道。
陆知珩松了口气,却又觉怪异——既是枯井,何必刻意盖住?
沈悖收起线坠,示意他掀开木板。陆知珩用力一掀,木板翻倒在井台,一股霉腐潮气猛地涌上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洋火熄灭。
沈悖又划亮一根,往井中照去。
井壁青砖生满黑绿苔藓,井底黑黢黢一片,隐约堆着一团模糊轮廓。沈悖将火光再探近些,光晕晃动——那像是衣物,又像是……
“是人?”陆知珩声音发紧。
沈悖没应声,盯着井底看了片刻,忽然起身。
“不是人,是布料。”
“布料?”
“一堆旧衣,还有些杂物。”他眉头微蹙,“这井里,被人扔了不少东西。”
陆知珩猛地想起自家后院那口井——破布、碎瓷、泛黄纸片、一只绣花鞋。心脏骤然一跳:这井里,会不会也有那些东西?
“下去看看。”沈悖道。
他从背囊里取出一捆麻绳,一头牢牢系在井台石柱上,另一头丢入井中。试了试牢固,他看向陆知珩:“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
“我也下去。”陆知珩脱口而出。
沈悖摇头:“上面得有人放风。”
陆知珩还想争辩,沈悖已攀着麻绳滑入井中,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只剩井底传来轻微窸窣声。
他守在井边,双耳竖得笔直。
巷中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犬吠。盯着黑洞洞的井口,他心跳得发慌。
片刻后,绳子轻轻一动,这次没让他等太久。
沈悖上来了,手里攥着几样东西。
他翻出井台,将物件放在地上。陆知珩划亮洋火——一双烂底布鞋,一只豁口粗瓷碗,几团皱成一团的黄纸,还有一块带字的布片。
沈悖小心展开那几张纸。纸张受潮,一碰便脆裂,他只能借微光勉强辨认。
“是药方。”他低声说,“伤寒方子,还有批注。”
陆知珩凑过去。字迹潦草,多处被水洇糊,可他还是看清了几行:
“此症非伤寒”“疑是中.毒”“吐泻如疫,实则……”
后面已无法辨认。
“是孙郎中写的。”陆知珩声音微颤,“他早知道,那不是瘟疫,是有人下.毒。”
沈悖点头,拿起那块布片。
布片是撕下来的衣襟,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井水有.毒。字迹潦草仓促,像是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写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震。
陆知珩攥紧布片,手心沁出冷汗。
井水有毒——柳巷所谓瘟疫,根本是毒。可毒从何来?为何偏偏在柳巷?
他想起香烛铺老头的话:瘟疫之前,曾有几个西装人士频繁出入柳巷,说是找孙郎中看病。
他们真的是看病?还是来投.毒?
“有人。”沈悖忽然压低声音。
陆知珩浑身一凛,顺着他目光望去——院门外,隐约有火光晃动,伴着人声渐近。
两人飞快收起东西,掐灭火光,闪身躲入院角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透过门缝照入,在地上投下一条条晃动的光带。
“就是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
三人举着火把走进院子,为首的,竟是白日香烛店的老头。身后跟着一个短打壮汉,满脸横肉;另一个瘦长衫,像个账房先生。
壮汉走到井边,瞥见被掀开的木板,脸色骤变。
“果然有人来过。”
瘦长衫立刻警觉,举着火把四下扫视,火光几乎要扫到他们藏身的角落。
沈悖悄然攥紧拳,身体微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陆知珩屏住呼吸,掌心全是冷汗。
“今天晌午,有两个年轻人向我打听过孙郎中。井里的东西,准是被他们动了。”老头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暗处。
壮汉沉声道:“痕迹还新,他们没跑远,追!”
瘦长衫应声,两人举着火把匆匆往外冲。老头走在最后,忽又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火把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堆叠,眼神浑浊。他朝阴影方向静静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院子重归黑暗。
陆知珩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老头……”他声音轻得发哑。
沈悖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两人又静候片刻,确认人已走远,才从阴影中走出。
沈悖走到井边,借着微弱夜色细看,忽然蹲下身,从井台石缝里抠出一物。
是一枚铜钱,锈迹斑斑,仍能辨出字样:光绪通宝。他递给陆知珩。
陆知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异样。
“先离开这儿。”沈悖道。
两人重新盖好井盖,悄声摸出院门。巷中空无一人,那几人早已不见踪影。他们沿原路退回,翻过矮墙,回到巷外。
夜更深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剩几盏路灯昏亮。
沈悖带着陆知珩七拐八绕,停在一间破庙前。庙门虚掩,内里一片漆黑。
“今晚先在这儿凑合一晚。”沈悖轻轻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