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供着尊不知名号的神仙,泥塑金身斑驳剥落,香案上积着厚尘。两人在墙角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背抵着冷墙。
陆知珩将那块布片与几张残纸掏出来,借窗外透进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纸上字迹模糊难辨,唯独布片上那四字,刺目惊心——井水有毒。
“孙郎中撞破了秘密,才送了命。”沈悖低声道,“他第一个死,不是巧合。”
陆知珩攥紧布片,指尖泛白。
“是傅家的人下的手。他们投了毒,怕孙郎中揭穿,便先灭口。”他顿了顿,喉间发紧,“可为什么是柳巷?偏偏选在这里。”
沈悖没说话,只是望着黑暗中神像模糊的轮廓。
沉默漫开,陆知珩忽然想起香烛铺老头那句——“那年的事,知道的人,都死了。”
不对。还有活着的人。
“那个老头,”他开口,“香烛铺那个。他怎么知道那么多?瘟疫那年,他就在这儿?还有,他为什么跟那两个人在一起?”
沈悖微微颔首。
“他在柳巷对面开了几十年铺,亲眼看着巷子被封,人来人往。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那我们再去找他?”
“他不会说的。”沈悖轻轻摇头,“他今天带那两个人来,就是怕我们真的查到真相。”
陆知珩心头一沉。
他又忽然意识到,沈悖对南市的旧事实在太熟了。
“你……好像很了解这里。”
沈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头一回查柳巷。”
“之前也来过?”
“我家以前在南市做过生意,家宅就在附近。”沈悖淡淡道,“很多事,我从小就听家里人提过。几年前,我在音乐学院的老师,叫福伯,也在暗中查柳巷的事,后来人没了。”
陆知珩一怔。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孙郎中?”沈悖转回话题。
陆知珩摇头。
“那林三爷呢?”
陆知珩怔住。这个名字,香烛铺老头没提过,是沈悖第一次说起。
“林三爷是谁?”
“当年南市的一霸,开赌.场、贩烟.土,手眼通天。”沈悖语气平静,却藏着冷意,“后来忽然销声匿迹了。”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么细?”
“我查了他很多年。”沈悖抬眼,“他知道以前的事,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
两个人都沉默下去。
庙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近近荡开。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
不知静了多久,沈悖忽然起身。
“走。”
陆知珩:“去哪儿?”
“找个人。”
他推开庙门,夜风猛地涌进来。陆知珩跟着走出,外头月色惨淡,照着荒草萋萋的野地。沈悖沿着小径快步前行,目标明确,步履沉稳。
穿过野地,过一座石桥,眼前出现一片低矮棚户区。窝棚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垃圾与污水随处可见。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食,见人靠近,警惕地抬眼。
沈悖停在一间窝棚前,没有立刻敲门。他站在门口,静静听了片刻,才抬手轻叩。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等了许久,门缝里才传出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谁?”
“沈家后人,找陈伯。”
门开了一条细缝,一双眼睛从缝里探出来。看见沈悖,那双眼眨了眨,木门吱呀一声敞开。
“进来吧。”
窝棚又矮又暗,只一盏油灯,豆大火光摇曳,照出一个佝偻身影。老人头发全白,满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像一具枯骨。
“陈伯。”沈悖拱手,“深夜打扰,对不住。”
老人摆摆手,颤巍巍坐回破凳上,先看沈悖,再扫向陆知珩。
“这小子是谁?”
“我朋友。他在寻人。”
老人低低咳了几声,咳得浑身发抖,半晌才缓过来,抬眼看向沈悖。
“还是为福伯的事?”
沈悖点头。
“我同你说过多少回,我不知道。”老人声音沙哑如破风箱,“那年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伯,你见过他最后一面。”沈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天他从你这儿出去,说要进柳巷。你劝过,他没听。”
老人沉默了。
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声。
“是,我劝了。可他不听。他说非进去不可,有人约他在里头见面。”
“谁约的?”
“他没说。”老人摇头,“只道是要紧事,关乎好几条人命。”
陆知珩心头一动,忍不住开口:“他可曾提过孙郎中?”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孙郎中……你们打听他做什么?”
“我父亲也来过柳巷。”陆知珩声音微哑,“他来寻过人,之后就不见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嘿嘿笑了两声,笑声瘆人。
“又来了一个。”他喃喃自语,“又一个来找人的。找吧,找吧,找得到才怪。”
“陈伯。”沈悖上前一步,“你知道什么,便告诉我们。我们不是来闹事,只想弄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最后落在陆知珩脸上。
“你爹,姓什么?”
“陆。”
老人皱起眉,似在竭力回想。片刻后,他忽然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陆……可是那个富商?”
陆知珩心口狂跳:“是。他是陆家的主事。”
老人又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颤巍巍起身,走到窝棚角落,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只木匣。木匣陈旧,漆皮剥落,积满灰尘。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还有几张旧照片。老人翻拣片刻,抽出一张,递到陆知珩面前。
照片上有两人。一人立着,长衫眼镜,面容清瘦;一人坐着,马褂山羊胡,手里捧着本书。
站着的那个,是陆知珩的父亲。
陆知珩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捧着那张照片,眼眶一阵发烫。沈悖看了看他手里的照片,顺手从陈伯桌上拿走了一枚铜钱。
“这是……”
“民国十七年拍的。”老人缓缓道,“那时候你爹常来我这儿坐,同我这糟老头子闲聊。他爱打听南市旧事,说想写本书。”
陆知珩从未听父亲提过这些。他望着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笑,恍如昨日。
“后来呢?”他声音发颤,“他怎么再没来过?”
老人叹了口气。
“民国十八年秋,他来找我,问起柳巷。我同他说,近来不太平,别去。他不听,说有人约在柳巷见面,有极要紧的事。”
“谁约的他?”
“他没说。”老人摇头,“只道是孙郎中托人带的信,有大事相商。”
孙郎中。
陆知珩的心猛地一沉。父亲,竟认识孙郎中。
“他去了之后,便再没来找过你?”沈悖问。
老人点头。
呼吸一滞。陆知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扣住掌心,连带着袖管都微微发颤。
“陈伯。”沈悖又问,“你听过林三爷这个人吗?”
老人脸色骤然一变。
他盯着沈悖,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恐惧。
“你……你打听他做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火苗跳了几跳,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林三爷……是当年南市的天。开赌.场,贩烟.土,养着一帮打手,官府都不敢惹。”
“他和柳巷的事有关?”
老人点头。
“瘟疫之前,有人见过他的人频繁进出柳巷。瘟疫一起,官府来封巷,是他带人来的。”
“他带人封的巷?”陆知珩一惊。
“是。他在官府有关系,揽下这桩差事。说是防瘟疫扩散,由他来处理。”
“他怎么处理的?”
老人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他把巷子里的人……全都带走了。说是拉去城外隔离,可送去哪儿,没人知道。后来有人说,城外烧了一夜大火,烧的是什么,没人敢问。”
一股寒气从陆知珩脚底直窜头顶。
“那孙郎中呢?”
“头一个死的。瘟疫刚起,人就没了。”老人叹道,“可我听人说,他死之前,往外递过一封信。收信的是他徒弟,那几天正好不在城里,捡回一条命。”
陆知珩与沈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光亮。
“那徒弟还活着?”
老人又看了他们一眼,犹豫片刻,才开口:“活着。在城外给人看病糊口。只是他肯不肯见你们,难说。”
“他叫什么?住何处?”
老人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朝外一指。
“出城往东,过三道河,有个张家庄。他在那儿开了间小药铺,姓孙,单名一个阳。”
沈悖拱手道谢,陆知珩也深深一揖。老人摆摆手,叹道:“找到他,也别抱太大指望。那孩子当年差点没命,是他师父拼死护下来的。他就算知道,也未必肯说。”
两人走出窝棚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却半点困意也无。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密,正像这一张张泛黄旧照,一点点拼凑成形。
“先去张家庄。”沈悖道。
陆知珩点头,将父亲的照片小心揣入怀中。两人迎着晨曦,朝城外走去。
出了城,是一片荒凉田野。秋收已过,地里只剩枯黄秸秆。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见人来,嘎嘎几声振翅飞走。
过三道河,远远望见一座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进村一打听,很快找到孙阳的药铺。铺子在村东头,三间土房,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孙记药铺”。
两人推门而入。
铺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草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灰布长衫,正低头碾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带着疲惫。见是两个陌生人,他眼底立刻掠过一丝警觉。
“两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沈悖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孙阳孙先生?”
男人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复打量。
“我们不是来求医。”沈悖道,“想打听民国十八年,柳巷的事。”
孙阳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撞得身后的药柜哐当一响。他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喉结滚动,像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药材,“请回吧。”
“孙先生——”陆知珩上前一步。
“我说了,不知道。”孙阳头也不抬,声音却微微发颤,“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
沈悖没有动。他从怀中取出那从陈伯桌上拿来的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孙阳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铜钱移到沈悖脸上,又移到陆知珩脸上。
“这是……陈伯的?”
沈悖点了点头:“陈伯说,见钱如见人。”
孙阳沉默着,伸手拿起那枚铜钱,凑到窗前的光线下仔细端详。他翻过来,看见钱背的刻痕,手指轻轻抚过。
半晌,他把铜钱放金柜台,长长吐出一口气。
“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又从柜台后拎出茶壶,倒了三碗凉茶。茶是凉的,谁也没有在意。
“你们想问什么?”孙阳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孙郎中是怎么死的?”陆知珩开门见山。
孙阳的手一抖,茶水溅出碗沿。
“我师父……”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是被人害死的。”
“被谁?”
“傅家的人。还有——”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陆知珩的心狠狠一沉。
“那天晚上,师父把我支开,让我去城外送药。我不肯,他硬逼我走。现在想来,他是故意的。”孙阳低下头,盯着碗中茶水,“第二天我回来,柳巷已经封了。我进不去,四处打听,才知道师父头天夜里就没了。”
“他是怎么没的?”
孙阳抬眼,眼底布满血丝。
“中毒。和那些‘瘟疫’死的人一样,上吐下泻,浑身红疹。可我清楚,那不是病。他临死前,托人给我带出一封信。”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信纸,递给沈悖。
纸上字迹潦草,多处被水洇糊,大意却清晰可辨:
井水有毒,是那个组织的人投的。我若出事,你切莫回柳巷,保住性命要紧。
陆知珩看完,指尖微微发抖。
“师父发现井水有毒,想报官。可还没来得及,就被人盯上了。”孙阳声音低沉,“他们先给师父下了毒,再往井里投毒,伪装成瘟疫。”
“那柳巷的人呢?”沈悖问。
孙阳惨然一笑。
“都死了。活着的被带走,说是隔离,其实是灭口。城外那把大火,烧的就是他们。”
陆知珩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口枯井,井中那些旧衣杂物——那哪里是垃圾,是幸存者偷偷埋下的念想,是给枉死者的一点祭奠。
“林三爷现在在哪儿?”沈悖问。
孙阳摇头。
“不知道。瘟疫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发了大财,远走高飞;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尸骨无存。但我知道,他还活着。”
“你怎么确定?”
孙阳没有回答。
药铺里一片安静。
草药的气味沉甸甸压在空气里,像那些被掩埋多年的秘密,终于重见天日。
陆知珩望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高,阳光落在破旧的药铺里,落在干枯的草药上,落在孙阳疲惫而倔强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香烛铺老头那句话:
那年的事,知道的人,都死了。
不对。
还有人活着。
还有人,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