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公堂

从张家庄出来时,天已大亮。

两人在村口寻了处茶棚歇脚,要了两碗粗茶,几只烧饼。

陆知珩咬着干硬的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孙阳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想起那口枯井,井底堆着的旧衣杂物。

彼时只当是寻常弃物,此刻才恍然——那是活人偷偷埋下的念想,是幸存者能给逝者,唯一的祭奠。

“在想什么?”沈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陆知珩回过神,轻轻摇头:“在想林三爷。”

沈悖端起茶碗,默然不语。

“孙阳说他还活着,只是下落不明。”陆知珩压低声音,“你可有线索?”

沈悖沉默片刻,将茶碗顿在桌上,抬眸看他:“有。”

“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一字一句,戳破那层薄薄的自欺。

“你父亲失踪,已是既定事实。”沈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遮掩的真相,“再查下去,未必是你想听的。可能你父亲当年牵涉其中,与孙郎中、与林三爷本就有关联。这些,你能接受?”

陆知珩指尖收紧,手中拿着的烧饼变了形,几乎要被他捏碎在骨缝里。

他想起那张旧照片。父亲立在镜头前,长衫斯文,眉眼温和,与那位马褂山羊胡的老者并肩而立,看似寻常访友。

父亲从未提过这些。

可他失踪前,确确实实到过南市,确确实实进过柳巷,确确实实……一去不回。

“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稳,“无论查到什么,我都认。”

沈悖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自怀中摸出一张纸片,轻轻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请柬,烫金字迹端正,印着林公馆三字,下方标注着日期与地址——三日之后,普罗滩胡同。

“这是哪儿来的?”陆知珩微惊。

“早前陈伯给的。”沈悖语气平淡,“他说,林三爷销声匿迹二十余年,唯有每年此时,会在城中现身。普罗滩那处宅院,是他早年置下的产业,明面上挂着洋行买办的名头,暗地里——”

“便是林三爷的藏身之处?”

沈悖摇头:“尚不能确定。但陈伯说,这二十年来,唯有此地,每到这一日,必有生人往来。他已盯了多年。”

陆知珩盯着那张请柬,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我们如何进去?”

“就得看你的本事了。”沈悖将请柬推至他面前,“请柬只有一张。我这身模样,一看便入不得这种场合。但你不同。”

陆知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日子虽风尘仆仆,可陆家少爷的气度还在,稍加收拾,混进公馆赴宴,并不算难。

“我一个人进去?”

“我在外围接应。”沈悖道,“你进去后,不必急于打听林三爷,先摸清内里情形。能见着正主最好,见不着,也切勿打草惊蛇。”

陆知珩点头,将请柬小心收进怀中。

三日后,傍晚。

普罗滩位于城东,与南市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胡同口立着两棵老槐树,浓荫遮去半边天光。向内走去,青砖铺地,高墙深院,一座座门楼气派非凡。

林公馆坐落在胡同最深处,门口镇守两尊石狮子,檐下灯笼高挂,将“林公馆”三个大字照得熠熠生辉。

陆知珩换了一身干净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前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接过请柬扫了一眼,上下打量他几番,目光带着审视,却并未多问,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穿过门厅,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三进宅院,庭院内灯火通明,宾客往来不绝。

男子多着长衫马褂,女子一身合身旗袍,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说笑。

廊下摆着长案,堆满点心酒水,几名短打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一派热闹景象。

陆知珩不动声色地向内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

正厅内飘出丝竹雅乐,有人在唱堂会。他并未急于入内,先在庭院中缓缓转了一圈。

到场的宾客不少,看着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长衫儒雅的商号掌柜,还有几位身着中山装,看模样像是政界中人。女眷们凑作一团,低声谈笑。

他正思忖着如何打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询:“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吧?”

陆知珩回身,见一位灰布长衫的瘦高中年人立在身后,手中端着茶碗,笑意温和。

“正是。”陆知珩拱手行礼,“敢问先生是?”

“在下姓周,在公馆里帮着打理些杂事。”那人笑道,“先生未曾见过,不知是跟着哪位贵客前来?”

陆知珩心下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在下陆某,做绸缎生意。承蒙朋友引荐,前来开开眼界。”

“绸缎生意?”周姓男子点点头,“陆先生年轻有为。不知是哪家字号?”

“祥瑞绸缎庄。”陆知珩随口报了个假名。

周氏哦了一声,又寒暄几句,便端着茶碗转身离去。

陆知珩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暗暗警惕——这公馆看似热闹,实则处处都有眼睛打量。他必须加倍小心。

他缓步走向正厅,尚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一阵哄笑。

迈过高高的门槛,只见厅内摆着数桌酒席,上方搭着小戏台,一位青衣正婉转唱着《玉堂春》。台下宾客满座,觥筹交错,好不喧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主位之上。

那里坐着一名男子。

约莫三十上下,一身月白长衫,料子考究,衬得人温润如玉。

他斜倚在椅上,手中轻握一把折扇,腕间垂着一只翠绿玉镯,正侧首与身旁之人低语,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身旁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忽然低笑出声,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抬眼朝厅内随意一扫。

只这一眼,陆知珩心头猛地一震。

那目光太利了。

明明相隔甚远,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可那一瞬,他仿佛被那道视线生生拎了出来,从头到脚,被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刹那,目光便移开了。

男子再度低头,与旁人谈笑自若,仿佛方才那道锐利只是错觉。

陆知珩暗暗调匀呼吸,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向内走,寻了个角落位置静静坐下。

小厮奉茶上来,他接过浅抿一口,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主位。

身旁坐着一位胖商人,正与同伴低声交谈,话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耳中:

“……林先生今年气色,倒是越发好了。”

“可不是嘛,听说上月又谈成一笔大生意,连洋人都赞不绝口。”

“林先生何等人物,这些年顺风顺水,谁能比得上?”

陆知珩端着茶碗,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林先生。

他姓林。

他想起请柬上的“林公馆”,想起沈悖说的洋行买办,想起孙阳那句笃定的“他还活着”。

心口,骤然跳得急促起来。

戏台上青衣唱腔婉转,咿咿呀呀不绝于耳,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陆知珩却一句也未曾听进去,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主位。

那人依旧斜倚在椅上,轻摇折扇,偶尔与旁人说上几句,或是抬眼看看戏台,闲适得漫不经心。

一折唱罢,台下掌声雷动。那人也随手拍了拍,起身走上戏台,不知与青衣低声说了几句,青衣掩唇而笑。他回头朝台下摆了摆手,示意暂且歇息,诸位随意。

厅内瞬间更显热闹,宾客纷纷起身走动,寒暄敬酒。

陆知珩也跟着站起,正琢磨着如何上前搭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陆先生。”

他回身,正是方才那位周氏。

周氏依旧笑意温和:“林先生请您往后堂一叙。”

陆知珩心尖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像……可为何偏偏请他?

他压下心头疑虑与紧张,拱手道:“有劳引路。”

周氏点头,转身在前带路。穿过正厅,绕过一方天井,步入后堂。

后堂远比前厅清静,只点着几盏灯,光线柔和内敛。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方桌,桌上置着茶具,两侧坐着两人。

一位正是方才主位上月白长衫的男子,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去浮沫。另一位是位白发老者,深灰长衫,垂眸静坐,看着像是府中老管家。

听见脚步声,男子抬眼,目光径直落在陆知珩身上。

依旧是那道锐利如刀的视线,这一次却没有移开,只是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知珩拱手见礼,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周氏躬身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一时寂静。

男子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缓缓打量着他。那眼神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陆先生。”他开口,声线慵懒低沉,“祥瑞绸缎庄的少东家?”

陆知珩心下一沉——他早已查过。

“是。”他硬着头皮应下。

“有意思。”男子轻笑一声,“我在商场沉浮这些年,竟从未听过祥瑞绸缎庄的名号。不知开在哪条街上?”

陆知珩知道瞒不下去,索性不再虚与委蛇。他抬眸,直直迎上对方的目光:

“林先生好眼力。在下确实姓陆,却并非绸缎庄的少东家。”

男子眉峰微挑,似是意外,又似早已料到。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问道:

“那你,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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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尽
连载中林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