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折扇

气氛近乎凝滞。

陆知珩缓缓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无辜:“寻人。”

“寻人?”

对方轻轻放下茶盏,身子向后一靠,折扇在指间慢悠悠转着,语气散漫得很,“寻什么人,竟寻到我这儿来了?”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五指悄然收拢在身前,声音稳得近乎刻意:“寻家父。”

“民国十八年秋,他曾去过柳巷,见过一个人。”

那人手中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扇尖停在半空,再没落下。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那老者抬眼,淡淡扫了陆知珩一眼,又重新垂落眼帘,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

“民国十八年秋……”那人慢慢重复了一遍,先前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早已无影无踪,“南市。”

他盯着陆知珩看了许久,久到对方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而后,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周身锐利尽数敛去,又变回那个风流倜傥的林先生。他将折扇在掌心轻敲一记,语气重新轻快起来:“有意思。你知道我为何请你进来?”

陆知珩摇头。

“你站在厅外那刻,我便一眼认出了你。”那人起身,行至窗边,背对着他,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你和你父亲,生得太像了。”

陆知珩脑中轰然一响。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你认识我父亲?”

那人缓缓转身。

月光淌过他的眉眼,风流依旧,眼底却深得像一口封尘多年的古井。

“认识。”他唇角仍噙着浅淡的笑意,“民国十八年,他来找过我。”

陆知珩往前一步,几乎要冲到他面前:“他找你做什么?”

林怀瑾没有避让,只静静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半晌,才缓缓开口:

“他想查一件事。”那人声音平静,“柳巷的事。”

陆知珩心脏狂跳。

“你……你怎么知道他查的是柳巷?”

“因为他来问的我。”林怀瑾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他知道,我与柳巷有些牵扯。”

陆知珩死死盯着他,脑海里飞速掠过沈悖说过的。话未经过多思索,已脱口而出:

“你真的是林三爷?”

话音一落,他自己都先一怔。

那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弯成一个笑。

可那笑意,半点温度也无。

“三爷?”他轻声重复,像是听见了一桩极遥远的旧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小少爷,现在,我叫林怀瑾。”

陆知珩倒吸一口凉气。

林三爷。

林怀瑾。

当年只手遮天的南市霸主,开赌.场、通烟土、手眼通天的人物,如今安坐这富丽堂皇的林公馆内,身着月白长衫,与洋人谈生意,同官府往来应酬,活得比谁都像个体面人。

“你——”他喉咙发紧,“你承认了?”

林怀瑾走回桌边,重新落座,给自己添了杯茶,又顺手为陆知珩倒了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他端起茶盏,浅浅吹了吹浮沫,“做过的事,认不认,它都在那里。只不过——”他抬眼看向陆知珩,目光锐利如刀,“你来找我,是想查你父亲的下落?”

陆知珩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还活着吗?”

林怀瑾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眨了眨眼,神色竟有几分认真,“那年他来找我,问了些事,我答了些话。后来他去了柳巷,再之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你告诉了他什么?”

林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望向窗外,像是在凝望一段早已蒙尘的过往。

长久的沉默后,他才开口:

“我只是告诉了他,他想知道的事。”

陆知珩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些话,他在孙阳那里听过一遍。可从林怀瑾口中说出来,却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意味。

“那他……听了之后呢?”

“他说要亲自去柳巷看看。”林怀瑾话锋微转,“我还劝过他,别去。可他不听。”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他说,孙郎中手里,有东西要交给他。”

陆知珩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林怀瑾摇了摇头:“他没说,我也没问。”

陆知珩盯着他,忽然想起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事:“当年,是你带人封的柳巷?”

林怀瑾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屋内又静了片刻。

“是。”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是我带的人,封的巷。”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陆知珩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人是你带走的?城外那把火——”

“火不是我点的。”林怀瑾淡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是奉命行事。等我带人赶到时,巷子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那些没死的人被带去城外,你会不知道?”陆知珩情绪翻涌,“你是林三爷,当年的南市,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林怀瑾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辩解。他的眼睛,竟和沈悖有几分相似,深如寒潭,不起波澜。

“你以为,我愿意?”

他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陆知珩一怔。

林怀瑾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多了几分低沉:

“当年我受官府施压,根本不知道那些人被带去了何处,更不知道火是谁放的。等我赶去时,城外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转过身,望向陆知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这些年,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陆知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字也吐不出来。

屋内重归寂静。

那老者始终垂着眼,一动不动,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许久,陆知珩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父亲……后来再找过你吗?”

林怀瑾摇头。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陆知珩低下头,望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水面浮着细碎的茶末,像他此刻乱作一团的心。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林怀瑾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陆知珩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十余岁,保养得当,眉眼间风流未减,眼底却深得望不穿底。

“我不知道。”他几乎要被这层层迷雾逼疯,“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怀瑾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

这笑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他说,“这些年,来问我这些事的人不少。查案的、报仇的、想敲诈的……可像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我哪样?”

“什么都不清楚,就敢一头往里头闯。”林怀瑾拿起折扇,又在掌心轻轻敲着,“和你父亲一样,胆子不小。”

陆知珩没有说话。

林怀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他:

“我可以帮你。”

陆知珩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抬眼。

“不过——”林怀瑾话锋一转,折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怀瑾收回折扇,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

“你在查案过程中,查到的任何事,都要告诉我。”

陆知珩盯着他,有些犹豫。

“你在想,我是不是在利用你。”林怀瑾像是一眼看穿了他所有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当然是利用。这世上,哪有白来的帮忙。”

他顿了顿,折扇在桌上轻轻一点:

“我帮你找你父亲的下落,你帮我探一探这些年的风声。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陆知珩沉默着。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久之后,陆知珩才开口:“我怎么信你,不会事后过河拆桥?”

林怀瑾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眉眼弯起,像个听闻趣事的纨绔子弟。

“你信不了。”他坦然道,“所以,你只能跟我赌一把。”

他上前一步,走到陆知珩面前,折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赌我林怀瑾说话算话,赌我比谁都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赌我们俩——”他顿了顿,反手将折扇一收,“不是敌人。”

陆知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沈悖那句叮嘱——再往下查,查到的东西,未必是你想听的。

可他还是来了。

既然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好。”他站直身子,声音稳了下来,“我答应你。”

林怀瑾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转瞬即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轻轻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南市一带,柳巷的位置被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当年柳巷的布局。”林怀瑾道,“你父亲当年具体进过哪一家,我不清楚。但孙郎中的医馆,在这里——”他指尖轻点,“你或许该去那里看看。”

陆知珩盯着地图,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孙郎中的医馆?可柳巷不是早已封了——”

“封了,不代表进不去。”林怀瑾打断他,“这些年,偷偷进去的人不少。巷子里那口枯井,你去过,对不对?”

陆知珩心头一震。

他怎么会知道?

林怀瑾瞥见他神色变化,淡淡一笑:“那井里的东西,是有人偷偷埋下去的。”

他顿了顿,折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医馆在巷子中段,第三间。孙郎中死后,他徒弟孙阳曾偷偷回去过一趟,收拾出一些东西。但有没有落下什么,不好说。”

陆知珩盯着那张地图,脑海里闪过孙阳疲惫而麻木的脸。

“多谢。”他抬眼看向林怀瑾,“我会去的。”

林怀瑾点头,将地图卷起,递到他手中:“记住你答应我的。查到什么,来找我。”

陆知珩接过地图,紧紧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忽然一顿,回头问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怀瑾已经靠回椅背上,折扇轻摇,唇角又挂上那抹玩味的笑:

“我说过,各取所需。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下落,我想知道这些年的风声。公平交易。”

陆知珩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却什么也抓不住。他转身往外走。

外头夜色已深,庭院里灯笼高挂,前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与他来时一般热闹。

他穿过天井,越过正厅,从那些谈笑风生的人群旁漠然走过,一步步向外走去。

到门口时,那姓周的管事依旧笑眯眯地送他出门,陆知珩视若无睹,径直踏入沉沉夜色。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沈悖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见他出来,缓缓直起身,将烟散落在地上,一脚踩灭。

没有多余表情,只一眼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

“怎么样。”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知珩站定在他面前,指尖仍因紧绷而泛着冷意。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卷好的地图,递了过去。

“他就是林三爷。当年封巷的人,是他。”

沈悖接过地图,借着微弱的天光粗略扫了一眼,指尖与陆知珩的皮肤只是轻轻一触,便立刻收回。

半晌后,他将地图重新塞回陆知珩手中,声音轻轻:“林怀瑾心思深,他的话,不能全信。”

陆知珩接过地图,风里卷来一丝沈悖身上清浅的雪松冷香。心底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可站在这个人身边,却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我们要查柳巷。”他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彻彻底底的查。”

沈悖抬眼看向他,深黑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昏黄的路灯下。

此刻,他们是唯一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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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尽
连载中林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