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

云津的宅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与浅淡皂香交织的气息,昏黄的台灯将红木书桌映得温润深沉。

陆知珩将那张皱边地图缓缓铺开,指尖沿着细细的墨线一点点移动,神情专注而凝重。

“孙郎中的医馆,在第三间。”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在废墟与残存建筑之间反复比对,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能切入的缝隙。

沈悖静静立在窗边,背对着一室灯光,大半身影隐在暗处。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窗框,目光似是落在院外沉沉夜色里,却又透过镜子盯着身后的少年。

这些天以来,少爷日夜不休地追查线索,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几分往日的温和褪去,多了几分置身迷雾中的调查者该有的锐利与沉郁。

“今晚先休息吧,柳巷戒备不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明天再从长计议。”沈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陆知珩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视线依旧黏在地图上:“这张地图是林怀瑾给的,来路本就可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失效。他那种人——”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陆知珩与沈悖几乎同时抬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是周管事独有的步伐,绝不会错。

陆知珩动作极快,伸手将地图迅速卷起塞进书桌暗格,指尖利落合上抽屉,面上瞬间恢复平静。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周管事那张永远带着几分客套笑意的脸出现在门口,而他身后站着的,正是一身月白长衫、手执折扇、眉眼温和的林怀瑾,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这么晚了,小陆少爷还在忙?不方便打扰?”林怀瑾率先开口,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夜访。

陆知珩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林先生深夜造访,想必不是路过。”

林怀瑾也不客套,径自迈步走进书房,折扇在指尖轻巧转了个圈,随意在桌边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深夜过来,是给你引荐一个人。”

“谁?”陆知珩眉心微蹙。

“柳巷里住着的一位长辈。”林怀瑾抬眼看向他,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说起来,还是你父亲当年的老相识。”

陆知珩心中猛地一动,一股隐秘的期待与警惕同时升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柳巷早已被封,外人不得入内,这位长辈如何能在里面安居?”

“封了,不代表进不去。”林怀瑾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十足的底气,“何况,是我亲自带路。”

沈悖始终站在窗边没有说话,目光淡淡从林怀瑾身上扫过,又若无其事移开。

林怀瑾身后还跟着两名精悍随从,均穿着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腰间衣物微微鼓起,显然藏着利器。

“走吧,那位老人家性子冷淡,可没什么耐心等。”林怀瑾起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陆知珩侧头看了沈悖一眼,沈悖极轻地点了下头,两人便不再多言,跟着林怀瑾与周管事走出书房,从一道偏僻侧门离开宅院。

门外巷子里早已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黑布严密遮盖,挡风玻璃后司机端坐不动,引擎早已预热发动,随时可以驶离。

“上车吧,柳巷在城那头,路途不近。”林怀瑾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空间狭小逼仄,气氛沉默压抑。

林怀瑾径直坐进副驾驶,陆知珩与沈悖则并肩坐在后座,车身微微一震,便缓缓驶入夜色之中。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满城灯火渐渐稀疏,繁华城区被远远抛在身后,周遭环境愈发偏僻荒凉。

沉默行驶许久,林怀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车厢里字字清晰:“赵立诚。”

听到这个名字,陆知珩瞳孔骤然一缩。

“你应该认识他?那是你父亲当年的生死战友,As组织初创时的元老之一。”林怀瑾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陆知珩心底。

“他在柳巷?”陆知珩声音微微发紧。

“他不爱与外人往来。”林怀瑾语气带着几分深长,“你父亲失踪前夕,曾去找过他。但这位赵长老——”

他顿了顿,目光从后视镜里瞥了陆知珩一眼,笑意微凉:“对当年柳巷发生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事耿耿于怀?”陆知珩追问。

林怀瑾却不再回答,只是淡淡笑了笑:“到了地方,你亲自问他便是。”

汽车在浓稠夜色中不断穿梭,约莫半个时辰后,驶入一条荒草蔓延的偏僻小路。

路边废弃厂房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车灯射程有限,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前方漆黑一片。

终于,轿车在一处不起眼的陈旧院门前缓缓停下。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布满裂痕,铜制门环锈迹斑斑,透着一股常年无人打理的荒凉。

林怀瑾上前三步,抬手扣动门环,节奏特殊——轻重轻,三响落下,不多不少。

门内很快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片刻后,大门被拉开一条细缝,一只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露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众人。

“林三爷。”门内人低声开口。

“是我。”林怀瑾应声。

大门缓缓推开,赵立诚的身影出现在院内。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青砖铺地一尘不染,几株梅树修剪得体,月光透过枝丫洒下,投下斑驳错落的影子。

陆知珩踏进院门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带半分温度,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骨血,将人从里到外看得透彻。

“赵先生。”林怀瑾率先躬身,语气难得带上几分恭敬,“我把人带来了。”

赵立诚没有动,依旧冷冷盯着陆知珩,眼神像猎豹审视猎物,充满审视、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又见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磨砺的厚重。

“是。”陆知珩毫不避让,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沉稳,“赵伯伯”

“你啊。”赵立诚缓缓迈步走下台阶,动作迟缓却稳如泰山,“和你父亲年轻时长得分毫不差。”

他在陆知珩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上下打量片刻,语气沉冷:“不过,你胆子还真够大的。”

“你爹失踪,As那边多少人盯着你,你不躲着,还往南市跑,往柳巷钻。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陆知珩没有答。

赵立诚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正房,“进来吧。”

屋内陈设极简,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干净得近乎清冷。桌上茶具热气袅袅,茶香清苦,显然是早已备好。

赵立诚在主位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椅子。

“坐。”

陆知珩依言落座,沈悖寸步不离站在他身后半步位置,周身气息沉稳警惕。林怀瑾则十分识趣地退到门口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赵立诚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目光悠远,“你父亲,失踪前来找过我。”

陆知珩心脏瞬间加速跳动,屏息凝神:“什么?”

赵立诚摇了摇头。

“陆承川,”他话锋一转,“还是我带出来的。”

陆知珩眼皮跳了一下。

“民国初年,我们一起在军里当差。他是新兵,我是班长。”

赵立诚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外面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跟你现在差不多。瘦得跟竹竿似的,第一天进军营,被人欺负,我替他出的头。”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后来他学乖了,知道跟着我有饭吃。我走哪儿他跟哪儿,甩都甩不掉。”

陆知珩听着,眼前忽然浮起一些画面。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自他记事起,父亲就是那个沉稳的、话不多的陆先生。

“后来退伍,各奔东西。他在普罗扎下根,做生意。我也来了。再后来,他找到我,说想拉一帮人,干点不一样的事。”

“是…As?”陆知珩问。

赵立诚点头。

“As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我们这些人,是他一个一个拉进来的。跟着他,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顿了顿,嗓子像被什么卡了一下。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陆知珩。

“我知道你之前想说我夺权,”他苦笑了一下,“是。”

陆知珩愣了愣。

那苦笑让他的脸皱起来,皱纹像刀刻的。

“那天在总部,”他说,又停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我是想把领导权从你那拿过来。”

他说话开始断断续续,像在想,又像在躲。

“所以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重,把你往外推……”

“不过,”他顿了顿,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清苦茶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漫,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陆知珩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我父亲……他到底是死,还是活?”

赵立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陆知珩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字字千斤。

“活着。”

“几天前,我见过他一面。”

陆知珩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促,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一室寂静。

他浑身血液几乎冲上头顶,情绪难以抑制:“您见过他?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满是急切与期盼。

赵立诚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放下茶盏,起身走向书架。他抬手取下最高层的一只乌木小盒,盒子样式古朴,表面刻着清晰的徽章纹路——正是As组织的专属标志。

“一个月。”他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推到陆知珩面前,语气不容置喙,“我帮你查当年真相,帮你找你父亲,但期限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你查不出眉目——”

他抬眼看向陆知珩,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期待,更有一丝决绝:“As组织,归我接管。”

陆知珩盯着那只乌木盒,没有立刻答应。他很清楚,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整个As的控制权,更是父亲的下落与当年的血债。

“如果我答应,您必须告诉我,父亲当年见您时的全部详情。”陆知珩沉声道。

赵立诚却轻轻摇头,态度强硬:“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你只需要记住,这盒子里的东西,是你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加密情报。如果解不开它,你就没有资格往下查。”

沈悖此时不动声色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赵立诚的右手之上。他清晰地看到,老人食指根部有一道浅白色旧疤,形状规整,分明是多年前枪伤留下的痕迹。

陆知珩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应答,门口的林怀瑾适时轻声提醒:“小陆少爷,我们赵长老的脾气,向来不大好。”

赵立诚冷冷瞥了林怀瑾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林怀瑾立刻笑了笑,拱手示意,乖乖闭上嘴,不再多言。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坚定:“好,我答应。”

赵立诚微微点头,将乌木盒又往前推了几分:“去吧。记住,你只有一个月。”

陆知珩伸手拿起木盒,入手沉重冰凉,不知里面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他看了赵立诚一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还是没有再多问。

“走吧。”沈悖低声提醒,语气沉稳。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小院,在林怀瑾的护送下重新乘车,原路返回云津。

夜色深沉如墨,街道两旁店铺早已全部打烊,四下寂静无声。

轿车最终停在宅院后门,陆知珩与沈悖推门下车。

林怀瑾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摇下车窗,笑意温和:“对了,提醒你们一句,柳巷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们行动务必小心。”

“我们自有分寸。”陆知珩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温度。

林怀瑾笑了笑,不再多言,轿车缓缓发动,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沈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轿车消失的方向,片刻后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有人跟着我们。”

陆知珩一怔:“谁?”

“刚才在赵立诚院门口的墙角,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沈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头到尾一直盯着我们,身形步态,和之前盯梢这里的人一模一样,应该是林怀瑾的亲信。”

陆知珩眉头瞬间紧锁:“他从一开始就派人监视我们?”

“还不确定。”沈悖转身朝宅院内走去,背影坚定,“先进书房吧。”

他又想起看到的那道伤痕,“赵立诚…他应该也有东西瞒着我们。”

两人迅速回到书房,反锁房门,隔绝所有外界视线。陆知珩迫不及待将乌木盒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沓泛黄旧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扭曲怪异的符号与无序数字,没有一句完整语句,完全无法辨认其意。

“这是什么?”陆知珩眉头紧锁。

“是高阶密码。”沈悖拿起其中一张,凑近台灯灯光仔细端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纹路,“必须用As组织内部最高级别的专用密码本,才能完整破解。”

陆知珩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压力如山:“我们连密码本的影子都没见到,上哪去找?”

“总会有办法。”沈悖将旧纸小心放回盒中,合上盖子,语气沉稳而坚定,“线索已经到了手上,只要一步一步走,没有解不开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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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尽
连载中林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