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朔风裹着碎冷意刮过云津宅院的檐角。
天光刚漫过窗棂,陆知珩落座在书桌前,指尖紧紧捏着那张泛黄的加密情报,指节泛白,眉头拧成一道化不开的死结。
门扉轻启,沈悖从外缓步走入,大衣肩头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意,双手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白粥,瓷碗外壁腾着浅淡热气,被他稳稳放在陆知珩手边。
“先吃点。”
“吃不下去。”陆知珩头也未抬,目光死死黏在情报之上,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密码本毫无头绪,As也对外宣称不接待任何人,没有它,这张纸就是一堆废纸,所有线索都会断在这里。”
“办法总会慢慢浮现,身子不能先垮。”沈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沉稳得让人安心。
陆知珩这才抬眼看向他,沉默一瞬,忽然切入正题:“你昨天说,院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是林怀瑾的人?”
“十有**。”沈悖应声,目光微沉,“步态稳、眼神利、警惕性极高,是受过训练的盯梢老手。”
“他到底想盯什么?我们查的事与他毫无干系,何必步步紧逼。”
沈悖没有直接作答,转身行至窗边,指尖轻抵窗沿,望着院外空寂的巷道静立数秒。
他心底已有决断,有些凶险,有些试探,必须由他独自去做,绝不能让陆知珩分心。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我去南市一趟。”
“做什么?”陆知珩立刻起身要穿衣。
“找陈伯再问问情况,”沈悖语气平淡,“他老人当年跟着先生跑过不少隐秘事,或许能摸到什么边角线索。”
“我陪你一同前往。”
“不必。”沈悖已迈步朝门外走,语气笃定,“你留在公馆,专心钻研情报。我一人行动,反而轻便隐蔽。”
望着沈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陆知珩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那碗微凉的粥。
他几口咽下,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再度埋首于情报之上。可那些符号依旧像天书般晦涩难辨,看得他眼眶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依旧找不到半点头绪。
而另一边,沈悖踏出宅院后门,并未按照说辞前往南市。他停在胡同口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如刃,快速扫过两侧巷弄,确认没有跟踪、没有暗哨埋伏,才骤然转身,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疾行。
那名戴鸭舌帽的盯梢者是林怀瑾的爪牙,此人必定会回去复命。沈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直接去找陈伯,而是先反跟踪,摸清对方的落脚点,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他一路尾随得极为小心,脚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既不跟丢,也绝不暴露。
鸭舌帽男子七拐八绕,穿过三条逼仄窄巷,最终钻进旧城区一处外墙斑驳的隐秘小院,进门之前还反复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尾随才闪身而入。
沈悖将位置牢牢刻在心底,没有冲动上前,转身直奔陈伯的住处。
行至那条偏僻街巷,他在一扇灰木门前站定,左右确认安全后,轻叩门板。
门开一道细缝,开门的中年汉子一见是沈悖,脸色骤然大变,二话不说将他猛拉进门,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沈少爷,您怎么敢这个时候过来?林怀瑾的人刚走没片刻!”
沈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四肢。
他快步穿过小院,直奔正房,屋门虚掩,内里死寂一片,连半点呼吸声都听不见。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屋内的刹那,周身血液几乎凝固。
陈伯倒在地面正中,气息早已断绝。
屋内一片狼藉,抽屉被尽数扯开,物件散落一地,明显遭人强行闯入、反复翻查。
陈伯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唇色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嘴角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苦气,显然是惨遭灭口。
沈悖蹲下身,指尖快速探过老人颈间,又快速扫视四周痕迹,动作冷静而利落。
他看得很清楚,陈伯直到最后一刻,都咬紧牙关,没有吐露半个关键信息,更没有将任何危险引向他和陆知珩。
沈悖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冷意。
林怀瑾还是动手了。
沈悖没有声张,他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悲意,悄无声息退出小院。
陈伯一死,南市这条线彻底中断,而他更不能将此事告知陆知珩。
有些事,有些凶险,有些秘密,只能他一个人扛。
沈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所有杂念,转身没有回公馆,而是径直冲向租界核心——林怀瑾名下的洋行。
他要亲自潜入虎穴,亲耳听听,这群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洋行坐落于租界最繁华的地段,门面气派,人流繁杂,正好成为天然的掩护。
沈悖在外静观片刻,摸清守卫换岗的间隙与动线,旋即绕至后门,趁守卫转身交接的刹那,如一道黑影般闪身溜入。
洋行分前后两进,前堂人声嘈杂,后间则安静森严,正是机要重地。沈悖紧贴墙根疾行,避开往来伙计与管事,身形隐在阴影里,悄无声息登上二楼。
走廊尽头最里间的房门紧闭,内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每一句都透着机密。
沈悖放轻呼吸,整个人贴在墙面上,缓缓凑近窗下,一字不落地凝神偷听。
“林爷交代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是周管事的声音,严厉而冷硬。
“回管事,As据点那边暂无异动,可沈悖今早离开云津后便脱离监视,行踪诡异,明显察觉到我们在盯他。”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周管事厉声呵斥,“林爷有令,当年所有的尾巴必须清干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南市那边已经处理完毕,那个老人嘴硬到底,什么都没说,已经解决了。”
沈悖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果然是林怀瑾下的毒手。
“还有,”屋内声音继续,“As内部几位元老近期频繁密会,私下联络人手,似乎想趁陆先生失踪的机会夺权。”
“林爷早料到了。”周管事冷笑一声,满是不屑,“一群跳梁小丑,翻不起任何风浪。继续盯死,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脚步声骤然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压迫感。
沈悖反应快如闪电,立刻闪身躲进旁侧储物间,将门合上一道细缝,从门缝里死死盯着外面。
周管事缓步走出房间,身后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林怀瑾。可那份温和之下,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与狠戾。
“吩咐下去,陆知珩那边按原计划来,不要轻举妄动。”林怀瑾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是。”
两人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悖在储物间内屏息静待,直到走廊彻底死寂,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出,不敢有半分耽搁,沿着原路飞速退出洋行。
冷风迎面刮来,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寒意顺着布料钻进骨缝。
陈伯已死,线索中断,可林怀瑾的真正目的、当年的真相、所有隐藏的阴谋,依旧深埋在迷雾里,半分未露。
要不要告诉陆知珩?
说,少爷必定因此分心,甚至自投罗网。
可是不说…
沈悖立在街角,闭眼深吸,寒意直浸骨髓。
暮色降临,寒风渐紧,沈悖推开书房门时,陆知珩依旧僵坐在书桌前,面前饭菜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未动,眼底布满血丝,疲惫到了极点。
“回来了?”陆知珩抬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还藏着微弱的期待,“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
沈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找到了福伯当年的旧账本,只是内容庞杂,牵扯甚广,需要时间慢慢梳理,暂时还理不清头绪。”
“辛苦你了。”陆知珩松了一口气,没有半分怀疑,“先吃饭吧,有些事急也没用。”
两人相对而坐,席间一片沉默。
陆知珩心不在焉,扒了两口饭便放下碗筷,再度埋首于情报之上,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符号的迷宫里。
沈悖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今天在南市一带,我好像看到了林怀瑾的手下。”
“他们去南市做什么?”陆知珩头也未抬。
“不清楚,应该只是路过。”
陆知珩没有多想,继续埋头钻研。沈悖也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窗外夕阳沉落,夜色如墨泼洒全城,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书房内只剩一盏孤灯亮着,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陆知珩盯着情报看了整整一夜,眼睛酸涩发胀,视线几度模糊,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准备暂时放下时,目光骤然在一组符号上顿住。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排列,藏着一道极其隐蔽的规律——As内部独有的倒序错位密码。
他心脏瞬间狂跳,睡意与疲惫一扫而空,立刻提笔,按照规律逐一拆解组合。笔尖在纸上缓缓划过,一行清晰刺目的文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傅家火案当日,As有成员曾出现在傅家附近。
“沈悖!”陆知珩猛地抬身,声音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震惊。
沈悖立刻快步上前,低头看向那张纸。看清内容的刹那,他眸色也微微一震,随即迅速恢复沉静。
所有零散的碎片,终于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看来明天,必须去傅家旧址一趟。”陆知珩沉声道,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
沈悖收敛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底的冷意与担忧,重重点头,语气沉稳而有力:“我陪你一起去。”
夜色如墨,寒风卷过寂静无声的城池。
无论前方是什么,这一步,他们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