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船舷边已传来水浪拍打木桩的闷响。
陆知珩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已经模糊了的十六铺码头的轮廓,心跳随着船身的摇晃一起一伏。江风裹着深秋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儿。
他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白。
昨夜破译出的那行字像根针扎在他心底,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扎了他一整夜。
傅家火案当日,As有成员曾出现在傅家附近。
父亲创建的As,竟与那场灭门惨案有关系?
这个念头像陆知珩房间墙角上那条冰冷的蛇,在他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他想起了曾经的很多事——陆承川在他小的时候,教他读书写字时所流露出的恍惚,还有那些深夜独自站在窗前的身影,都在昭示着他似乎永远和陆知珩记忆里的那样神秘。
他从不说自己的过往,陆知珩也不想问。可现在,那些沉默忽然变得可疑起来。
“在想什么?”
沈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已换下那件长衫,此时穿着件灰色短打,衣领立起,遮住了颈侧那道难以让人发现的浅浅疤痕。
其实那疤痕陆知珩早就注意到了,却从没问过来历。
他早已习惯这样被他人隐瞒的生活,正如当年和父亲相处那样。
“在想傅家。”陆知珩没有回头,“你说,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放那把火?”
沈悖走到他身侧,目光掠过水面,沉默了片刻,才道:“想知道答案,就得亲自去看。”
船夫将竹篙撑到底,船身一顿,停在了码头旁。
傅家旧址的码头比陆知珩想象中的还要破败。
几根歪斜的木桩深深扎进淤泥里,桩身长满了青黑的苔藓和水渍。铺着碎石的岸坡上长满枯黄的蒿草,足有半人高,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着。
码头的四周零星立着几座低矮的窝棚,棚顶上搭着的稻草已经朽烂,露出底下歪扭的木架。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烂木头混合的腐臭,以及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儿。
沈悖先跳上岸,转身伸手去扶陆知珩。
“当心。”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薄的茧。
陆知珩搭着他的手稳稳落地,脚下的碎石子却硌得他脚底生疼。他环顾四周,忍不住皱眉,“这里跟以前差距好大。”
“民国十七年以后,这里就乱了。”沈悖的声音很低,目光扫过那些破旧的窝棚和远处三三两两的人影,“帮派占地为王,苦力在这里成了最底层的筹码。”
码头上聚集着些人,都是些面色蜡黄的苦力,裸露着肩膀,似乎在彰显他们长期劳作的痕迹。
他们或蹲或站,眼神却都往一个方向瞟,像一群嗅到肉味的野狗。身旁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和麻袋,不知装的什么,隐隐渗出深色的水渍。
陆知珩紧了紧身上的包袱。那里面有他当时从As出来带的所有钱银元、金条、还有些零散的法币,数目不小,足够引起某些人的贪念。
“走。”沈悖也皱着眉头,声音轻的像风,“跟紧我。”
两人沿着岸边的小路往里走,沈悖可以放慢脚步,让陆知珩能跟上。他扫视着四周,那些苦力、远处窝棚里晃动的影子,还有几扇半掩窗户后面若隐若现的脸。
陆知珩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路中间。
“两位小哥,从哪儿来啊?”
说话的是个三十左右的壮汉,满脸横肉,左臂上的骷髅头纹得粗糙,边缘还带着红肿,像是用针和墨水自己扎的。
他手里拎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刀刃上有几个豁口,却磨得发亮。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同样面露凶色的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儿。
陆知珩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沈悖。
沈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陆知珩往身后带了带,“过路的。”
“过路?”壮汉冷笑一声,目光在陆知珩的包袱上停留,
“我看,是来送货的吧?”
“大哥,跟他废话做什么。”旁边的小弟凑上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留下的坑洼,眼神却贪婪得让人恶心,“看这包袱的厚度,里面装的可不少啊!”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各位,我们只是路过此地,不想惹事。”
“不想惹事?”壮汉将砍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这年头,来傅家码头的,要么送货,要么送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碎石子上,泛着白沫,“识相点,把东西留下,不然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沈悖抬手按住陆知珩的肩,那力度沉稳有力,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一会往回跑,别回头。”
“不行——”陆知珩话音未落,沈悖已经冲了出去。
那人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就欺近了壮汉的身侧。
陆知珩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件灰布短打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紧接着一记手刀砍向对方手腕,带着凌厉的风声。
壮汉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挥刀去挡,却还是慢了一步——刀刃擦着沈悖的衣袖划过,削下几缕布丝,沈悖的手已经结结实实砍在他腕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壮汉惨叫着松了手,砍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跑!”沈悖低喝。
陆知珩咬牙转身,没跑出两步,就被另外几个匪徒拦住了去路。
那年轻匪徒咧嘴笑着,手里的铁管在掌心轻轻敲打:“小少爷,跑什么?陪哥几个玩玩。”
陆知珩从怀里抽出支钢笔——那是沈悖昨天才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他拧开笔帽,露出里面改装过的笔尖,比寻常钢笔长出一截,在晨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哟,还带着笔呢?”年轻匪徒笑出声,“小少爷是要给咱们写信还是怎么着?”
“妈.的,给脸不要脸!”壮汉恼羞成怒,左手握着被击碎的右手手腕,脸色煞白,额头沁出冷汗。
他咬牙瞪着沈悖,眼神里满是怨毒,“给我砍死他!”
他身后的几个匪徒一拥而上。
沈悖侧身躲过第一刀,飞起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侧面。那人惨叫着倒地,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但另外两人已经扑了上来,一把匕首划向他的腰侧,一根铁管抡向他的后脑。
陆知珩心跳几乎停止。
沈悖堪堪避开匕首,铁管却擦着他的肩胛砸下来,闷响一声。他身形一晃,却咬牙站住了,反手一拳砸在持铁管那人的下巴上。
那人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剩下的几个匪徒已经围了上来。沈悖以一敌三,身上又带着伤,片刻间便落了下风。
“小心!”陆知珩惊呼。
寒光闪过,一个匪徒的砍刀朝沈悖的背后砍去。沈悖正被另外两人缠住,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硬扛。
刀刃堪堪避开要害,却还是在他的左肩上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浸透了灰布短打,顺着袖管淌下来,滴在碎石路上。
“沈悖!”陆知珩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那个年轻匪徒伸手想拦,被他用钢笔狠狠扎在手背上。
笔尖深深刺进皮肉,年轻匪徒惨叫着缩回手。
陆知珩冲到沈悖身边,举起钢笔,朝那持刀的匪徒手腕刺去。
钢笔尖扎进手腕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刀刃刺破皮肤的阻力,然后是温热的血涌出来,溅在他手上。
匪徒吃痛,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悖趁机反击,一拳打在那人下巴上,将他撂倒在地。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陆知珩一眼。
陆知珩感觉到了,那眼里有不可言说的惊讶。
“走!”沈悖一把拽住陆知珩的手腕,带着他往码头的另一侧冲去。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那片低矮的窝棚区。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又迅速缩回去,门板砰砰地关上。
沈悖的血还在流,滴落在碎石路上,留下点点红痕,触目惊心。
陆知珩被他拽着跑,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比刚才面对那些匪徒时还要强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住手!”
紧接着,一根枣木棍横空出世,带着呼啸的风声,挡在了匪徒们面前。
“王二,你他.妈的又在本头子的地界撒野!”老人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花甲之年的人。
那壮汉,或者是说王二,一见此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孙、孙把头,这是误会……”
“误会?”孙把头冷笑一声,枣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顿,震起一片尘土,“老子亲眼看见你持刀抢劫,砍伤了人,还他.妈撒谎跟老子说是误会?”
王二脸色青白交加,想说什么,却被老孙头身后的渔民们逼视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跟老孙头硬碰硬。
王二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盯着陆知珩和沈悖:“算你们走运!”
一群人很快散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窝棚区的巷道里。
码头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蒿草的窸窣声,和远处江面上传来的船工号子。
孙把头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陆知珩一眼。
忽地,他眉头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们是那天来西郊问井的人?”
陆知珩一怔:“您怎么知道?”
孙把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眼沈悖还在流血的肩膀。
那伤口很深,灰布短打已经被血浸透,颜色从灰变成了黑红。沈悖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仍站得笔直,像没事人一样。
“跟我来。”孙把头淡淡道,转身往窝棚区深处走去。
那些渔民让开一条路,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又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