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陆知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睁眼时,人已经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沈悖的外套。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割出一块明亮的方格子。
敲门声又轻叩了两下。
“谁?”
“我。”
是沈悖。
陆知珩翻身坐起,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只记得昨夜在他屋里说话,怎么睡着、怎么被挪到床上,半点印象也无。
他拉开门。
沈悖立在门外,一手托着托盘,两碗豆浆冒着热气;另一手拎着油纸包,香气先一步钻进门缝——是煎饼。
“吃了饭,出门。”
陆知珩打了个哈欠:“去哪儿?”
沈悖没答,径直走进屋,将托盘搁在桌上,解开油纸。刚出炉的烧饼烫得他指尖微顿,芝麻香混着面香,直往人鼻里钻。
“先吃。”
陆知珩倚在门框上,看看桌上飘着香气的早餐,又看看沈悖,忽然笑了笑。
“行,先吃。”
两人对坐,安静地吃饭。豆浆是甜的,烧饼咸香,薄脆裹着芝麻酱,咬一口酥脆满口。陆知珩吃到一半,想到昨晚的事情,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沈悖。
那人正低头喝豆浆,碗沿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看什么?”沈悖的声音闷在碗里。
陆知珩收回目光,又咬了口烧饼,糊弄到:
“没什么。”
吃完饭,沈悖收拾碗筷,陆知珩去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最后一点困意也被驱散。他望着铜盆里的倒影——眼窝泛着青,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精神却还算清明。
沈悖已在门口等他。换了一身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见陆知珩出来,只道:“走。”
“到底去哪儿?”陆知珩再问。
“南市,柳巷。”
陆知珩脚步一顿。
柳巷。
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去的,就是柳巷。
“怎么突然要去那儿?”
沈悖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昨夜回去再想,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口井。”他推开后院侧门,阳光骤然涌进来,刺得陆知珩眯起眼,“你还记得吗?井里的东西,不是一个人埋的。”
“那跟柳巷有什么关系?”
沈悖没再解释,只是步子快了几分。
云津离南市不远,过两条街,穿一个菜市场,再拐一条窄巷便到。
菜市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声、鸡鸭鸣叫混作一团。活鱼在木盆里扑腾,溅起水花;豆腐担颤巍巍晃过;包子铺白雾腾腾,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陆知珩跟在沈悖身后挤在人群里。沈悖走得快,却总用余光留意他,确保他没有掉队。
走出菜市,拐进一条窄巷。
巷窄,两侧高墙压顶,墙头枯草在风里抖。青石板路坑洼不平,积着昨夜的雨水,一脚踩下,噗嗤一声轻响。墙角生着青苔,绿得发暗。深处传来几声犬吠,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快到了。”沈悖道。
又走片刻,沈悖忽然停步。
陆知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巷子尽头,被几根木条横七竖八封死。
木条新旧交错,像是不同年月一层层钉上去的。中间夹着几块破木板,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茬。板上贴着几张纸,早已发黄发脆,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难辨。
柳巷。
到了。但进不去。
沈悖上前,指尖抚过那些木条。钉得极深,纹丝不动。他俯身看了看地面,青石板上留着几道新鲜车辙。
“有人来过。”他低声道。
陆知珩也走近,从木条缝隙往里望。
巷内死寂。两侧屋门紧闭,窗棂也钉了板。墙角堆着杂物,破筐烂篓积着厚灰。一只野猫从墙头跃过,惊飞几只麻雀,翅膀扑棱棱划破寂静。
再往里,巷中段立着一扇门,门上贴着白纸——是封条。已经残破,垂着半截,在风里轻轻晃。
陆知珩盯着那晃动的封条,忽然想起父亲失踪那天的背影。也是这样的上午,父亲说去南市见个朋友。后来他才辗转得知,父亲去的,是柳巷。
“看见什么了?”沈悖问。
陆知珩把所见说了,话音落下,才发觉自己指尖泛凉。
沈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去哪儿?”
“找人问问。”
他带着陆知珩七拐八绕,走到巷子另一侧。这边稍宽,两旁开着几家铺子:杂货铺、剃头铺、棺材铺,还有一间香烛铺。
沈悖径直走向那间香烛铺。
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只纸扎童男童女,涂着红脸蛋,嘴角咧开一抹僵笑。阳光落在纸人脸上,那笑便透出几分瘆人。门楣上一块旧匾,写着“寿材老店”,字迹斑驳。
沈悖推门而入。陆知珩跟在身后,经过纸人时,下意识避开了那双漆黑的眼。
铺内光线昏暗,四处堆满纸钱、香烛、锡箔元宝。墙上挂着各色寿衣,红绿相间,绣着福寿纹样。柜台上摆着几只骨灰盒,木的、瓷的、洋铁皮的,落着一层薄灰。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正低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沈悖轻敲柜台。
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见是两个生人,立刻堆起笑:“两位要点什么?寿衣、纸钱、骨灰盒,小店都有——”
“打听个事。”沈悖打断他。
老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重新堆上来:“打听事啊……行,行,两位想问什么?”
“柳巷,怎么封了?”
老头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他看看沈悖,又看看陆知珩,眼里掠过一丝警觉。
“两位是……”
“过路的。”沈悖语气平淡,“昨日约了柳巷的朋友,今日来,才见巷子封了。”
老头上下打量他们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巷子,封了好些年了。”
“好些年?”陆知珩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闹瘟疫。”
“什么瘟疫?”
“不清楚。”老头又摇了摇头,眼底浮起后怕,“只记得那年秋天,柳巷里忽然病倒一片。上吐下泻,高热不退,浑身起红疹子,没几天就没了。人走得极快,今早还好好的,晚些就咽了气。”
他说着,连连叹气,余悸未消。
“后来呢?”沈悖问。
“后来?官府来人,把巷子封了。怕病传出来,祸及全城。巷子里活着的,全被拉走;死了的,就地烧了。”
“拉去哪儿了?”陆知珩往前倾了倾身。
老头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拉走之后,再没回来过。”
“那是哪一年?”
老头眯眼回想:“有些年头了……民国十八年?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年秋雨多,下个不停。柳巷地势低,淹得厉害。水退了,就闹瘟疫,瘟疫一过,巷子就封死了。”
民国十八年。
陆知珩的心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发紧,发不出声。
“老先生,”沈悖忽然开口,“那之后,还有人来柳巷找人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扫过陆知珩,叹道:“有。前几年常有人来。找爹娘的,找儿女的,找妻小的。来了就问我,人被拉去了哪儿。我哪儿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气里,混着恐惧,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后来呢?”
“后来?也就不来了。大概……是死心了。”
陆知珩沉默下去,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只洋铁皮骨灰盒上,盒面蒙着细灰。他抬手想擦,指尖抬到半空,又轻轻落下。
“老先生,”他声音微哑,“瘟疫起来之前,柳巷里,来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吗?”
老头愣了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你这么一提,倒真有一桩。”
“什么事?”
“瘟疫前,来过几个穿着西装的人。”
陆知珩心尖猛地一跳,抬眼与沈悖飞快对视一眼。
“是…官府的人?”
“不一定。”老头点头,“那会儿城里也常有穿着西装的人,做生意、游玩、卖药的都有。可那几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头又眯起眼,像是在翻很远的记忆:“他们不做买卖,一来就往柳巷钻,一待就是大半天。连着好几天都这样。有人问,他们说是来看病——柳巷里有位孙郎中,治伤寒很有一手。”
沈悖:“孙郎中?”
“对,姓孙。在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医术好,心也善,穷人抓药常不收钱。那几年,柳巷上下有点头疼脑热,都找他。”
陆知珩指尖暗暗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后来呢?那位孙郎中……怎么样了?”
老头叹了口气:“瘟疫一起来,他就没了。第一个走的。”
“第一个?”
“嗯。头天还好好给人看病,第二天就病倒了。再过一天,人就没了。快得邪门。”
陆知珩攥着拳,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亲失踪前那些日子,总坐在窗边发呆,问什么也不肯说。有一回半夜醒来,见父亲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只看见他慌忙把什么东西塞进抽屉。
后来父亲走了,他翻遍那抽屉,什么也没找到。
“他死之后呢?”沈悖问。
“之后?官府就来了,封了巷子。再往后,里面的事,就没人清楚了。”
陆知珩还想再问,沈悖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对老头拱手:“多谢老先生。”
老头摆了摆手,眼珠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两位,听我一句劝。”
“您请讲。”
“那巷子的事,别打听。打听了,没好处。”
陆知珩一怔。
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他低下头,拿起柜台上一叠黄纸,慢慢折起来。手指枯瘦,骨节突出,动作很慢,一张,又一张。
“那年的事,知道的人,都死了。”他没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活着的,也不想再提。你们年纪轻,别蹚这趟浑水。”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只低头折着纸钱。黄纸叠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铺子里很静。
香烛气混着陈年霉味,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陆知珩站在原地,望着老头那双枯瘦的手。只剩皮包骨,动作机械又迟缓,像上了弦的旧机器。
“走吧。”沈悖低声道。
陆知珩回过神,跟着沈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老头仍埋着头,在昏暗中一张一张折着纸钱。门口的阳光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亮堂的方格,却照不进他那片阴影里。只有那双枯手,在暗处缓慢地动着,一下,又一下。
陆知珩收回目光,推门走出。
门口那几个纸扎童男童女还立在原地,红脸蛋,僵笑。阳光照在脸上,那笑容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快步走过,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