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厉害。
沈悖已经把手伸回去,刚才被掀开的帘角扫过陆知珩,仿若落下一枝雪松。
“到了。”帘外的声音说。
他喘着气,点点头。
迷迷糊糊下了车,陆知珩的腿还软着,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还裹着沈悖的外套。
“进去吧。”
云津的大门早已关了,两扇黑漆木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门环泛着幽暗的光。沈悖推开侧门,侧身让陆知珩先进。
院子里很静。
月亮已经偏西,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轻轻覆在青石板上。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打着旋儿,落在他们的肩头。更深露重,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微微打滑。
陆知珩跟在沈悖身后往里走,进入房间,上楼,一直走到后面。他原以为沈悖会送他回房,却发现沈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屋子。
他在门口站住。
沈悖推开门,才回头看他。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眉眼,鼻梁,嘴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进来。”他说。
陆知珩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沈悖的房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一盏油灯,一个粗瓷茶壶,还有一只缺了口的茶杯。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很大,几乎占了大半面墙。
陆知珩眯着眼看了看,依稀看见是云津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些地方,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符号,密密麻麻。
有些地方画了叉,有些地方画了圈,还有些地方用细绳拴着小小的纸签,上面写着字。那些字迹很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签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沈悖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那光落在沈悖脸上,把他平日里的冷硬线条柔化了许多,眉眼间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温和。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灯火轻轻晃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坐。”沈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陆知珩坐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枚徽章,攥得太紧,手心里全是汗,硌出深深的红印。那红印像一道伤口,在掌心纵横交错。
他松开手,把徽章放在桌上。
油灯下,那枚铜质徽章泛着暗淡的光。菊花纹章清晰可见,花瓣层层叠叠,雕刻得很精细,花蕊处甚至能看出细密的纹路。
背面那行字也清清楚楚——傅家庄,下面还有几个小字,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刻意磨过。磨痕很旧,边缘已经不那么锋利,像是很多年前就存在了。
“有纸笔吗?”陆知珩问。
沈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和一支毛笔,又磨了墨。墨是旧墨,砚台也是旧的,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很久。他磨墨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腕转动时袖口微微晃动,露出里面一截精瘦的小臂。
陆知珩铺开纸,把徽章放在旁边,开始画。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
先画正面的菊花纹章,一朵一朵地描,描得和原物分毫不差。再画背面的字,一笔一划,连那几个模糊不清的字也尽力还原。他画几笔就停下来,举起来对着油灯看看,再低头继续描。
沈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到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画。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一深一浅,浅的是沈悖,深的是陆知珩——他还没从今晚的惊吓中完全平复。
陆知珩画着画着,忽然停住。
“怎么了?”沈悖问。
“我父亲……”陆知珩盯着纸上那朵菊花,声音有些涩,“他在笔记里写过,傅家火之后,他在现场找到过一个东西,也是铜的,巴掌大小,上面有图案。但笔记里没写是什么图案,只写着‘疑为他人所遗’。”
沈悖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你怀疑就是这个?”
陆知珩摇摇头:“不知道。但如果是……”他没说下去。
如果是的话,父亲从十年前就开始查这件事了。
沈悖没说话,只是把那杯水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继续画。
画完正面,翻过来画背面。那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最难画,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试着描了几次,总是不满意。最后他把徽章举起来,对着油灯,从不同角度去看,总算看清了其中两个——
“民国……”他喃喃念出声,“民国十八年?”
沈悖站起来,走到桌边,俯身看那张纸。
那场大火,是民国十七年。
中间隔了一年。
陆知珩的手顿住了。
一年。
这枚徽章,不可能是傅家火现场留下的。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口井里?
他把那两个字的笔画描好,又去看剩下的几个字。那几个字被磨得太厉害,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分辨出最后一个是“制”字。
“民国十八年制。”沈悖说,“是那一年制造的徽章。”
陆知珩点点头,放下笔,盯着那枚徽章发呆。
时间对不上。
陆知珩的脑子一团乱麻。
难道那井里埋的,不止一批东西?
“沈悖。”他开口。
“嗯?”
“你说井底有翻过的土,能看出是什么时候翻的吗?”
沈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看不太准,”他说,“但至少一两年以上。土已经沉下去了,不是新的。”
一两年以上。
那是民国十九年,或者二十年。
而在今年,父亲失踪了。
陆知珩的手又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枚徽章上的字,傅家庄,民国十八年。若真是民国十八年,那这枚徽章又是被人带进井里的,那带它进去的人,是谁?
他把那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上面找出更多线索。
铜质已经有些发暗,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随身携带了很久。
正面那朵菊花,花瓣之间有些细小的凹痕,像是被指甲掐过的痕迹。背面那几个被磨掉的字,磨得很深,像是故意要销毁什么。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沈悖,”他抬起头,“你说,这几个字,会不会是被人故意磨掉的?”
沈悖接过徽章,对着灯看了看。
“有可能。”他说,“磨得很深,不像是无意中蹭掉的。”
“那磨掉的是什么?名字?编号?”
沈悖没说话,只是把徽章还给他。
陆知珩攥着那枚徽章,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时间线串起来了,可中间是空的。他不知道父亲那三年里查到了什么,不知道这枚徽章和傅家火有什么关系,不知道父亲失踪和这口井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一件事。
父亲不是被傅家那些人抓走的。
至少,不全是。
他把那枚徽章攥得更紧。
“少爷。”沈悖的声音响起来。
他抬起头。
沈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的事,”沈悖说,“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陆知珩点点头。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些人,”他哑着嗓子问,“跟踪我们的人,是因为我们在查这些事,对吗?”
沈悖点点头。
“他们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陆知珩抬起头。
“那我更要查下去。”
“我父亲查了三年,没查完。我替他查完。”
沈悖眼神动了动,嘴角轻微的上翘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好。”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阳光把夜的寒气都驱散了,把那些恐惧和疲惫也驱散了一些。
陆知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沈悖。”
“嗯?”
“你说,我们还能活着查完这些事吗?”
沈悖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侧,也看着那棵石榴树。
“能。”
陆知珩回头看他。
阳光下,沈悖的脸不再那么冷了,眉眼间好像多了几分暖意。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好像也有什么在发光。
他看着陆知珩,逗趣儿道:“我护着你。”
陆知珩愣了一下,随即被他逗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他对着沈悖眨了眨眼,“你护着我。”
他转过头,又看着那棵石榴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沈悖。”
“嗯?”
“以后,能不能别叫我少爷了?”
那个人转头看向他,呼吸洒落到他颈间,有些痒。
陆知珩垂下眸,想了想说:“叫阿珩怎么样?”
沈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罕见的出了声轻笑,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风吹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热腾腾的,把夜的寒气都驱散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