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连忙抓紧绳子,用力往上拉。
绳子上有重量,他一点一点往上拽,手被粗糙的绳子勒得生疼,但他不敢松手。
沈悖的头从井口冒出来。
陆知珩伸手拉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拽出井口。两人瘫坐在井边,大口喘着气。
沈悖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很亮,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下面有什么?”陆知珩喘着气问。
沈悖看着他,缓缓摊开手。
手心里,是一枚铜质的徽章,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图案——是一朵花,周围环绕着几个字。
陆知珩接过来,凑到月光下仔细看。
那花的形状很特别,像是菊花,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傅家庄——
陆知珩愣住了。
还是傅家的人。
他把那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刻在徽章背面。正面那朵花他也认出来了,是傅家集团的菊花纹章。
“这是傅家的东西?”
沈悖点点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井里还有别的吗?”
沈悖沉默半晌,说:“有。”
“什么?”
“井壁上有人攀爬过的痕迹。”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井下带上来的凉意,“不是最近的,是两三年前的。那里的痕迹很深,说明不止一个人下去过。”
陆知珩心里一震。
不止一个人下去过?
“还有,”沈悖顿了顿,“井底有一块地方,土是翻过的。”
翻过的土?
“你是说……”
沈悖的眉蹙在一起,目光凝重。
“有人下去过,埋过东西,或者——挖过东西。”
陆知珩攥紧那枚徽章,心里翻江倒海。
傅家的徽章,井底的痕迹,还有白天那块“傅”字的布——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傅家火,柳巷瘟,西郊井。
这三件事,真的有高层参与。
而且不是简单的参与,是策划,是灭口,是杀.人。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些话。“疑点甚多”“死者症状各异,似非同一病症”“何以埋尸井中”——父亲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沈悖,”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父亲他……他知道这些吗?”
沈悖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知道。”
陆知珩不说话了。
父亲知道这些,所以一直在查。查了三年,然后失踪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的失踪,很可能和这些事有关。
和他手里的这枚徽章有关。
他把那枚徽章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攥得手心发疼。
“走吧。”沈悖站起来,把那块石板重新推回井口。
陆知珩跟着起立,腿却有些抖,抬手帮他把石板复位。
两人把挖开的土草草掩上,尽量恢复原状。月光下,那些新翻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但在夜里看不真切。
做完这些,他们往码头走去。
夜更深了,月亮偏西,光线暗了许多。风也大了些,吹得芦苇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悖忽然停住。
陆知珩原本跟在他身后空想,这样一停,使他直接撞到了沈悖背上。他吃痛一嘶,随后顺着沈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两边是黑压压的芦苇。月光把路照得惨白,像一条蜿蜒的蛇。
可沈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几息,他忽然拉着陆知珩,快步躲进路边的芦苇丛。
芦苇又密又高,叶子锋利,割在脸上生疼。陆知珩咬着牙,跟着沈悖往里走,却不敢出声询问。脚下是软烂的泥地,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咕叽声,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们蹲在芦苇丛深处,透过叶子的缝隙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路上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月光下,几个人影出现在路上。他们都穿着深色的短打,手里拿着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陆知珩隐约看出,那是刀。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野兽的牙齿。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陆知珩害怕极了,慌张的连心跳都觉得聒噪,湖面轻吹过的风,在他耳中却近乎轰鸣。
他看到那几个人走到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停住了。
其中一个蹲下身,在地上看了看。
那是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他们的脚印还留在那里。
那人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四下张望。
月光下,那张脸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冷冷的寒光。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然后几个人散开,开始在路边的芦苇丛里搜索。
陆知珩用手死死捂住嘴,恐惧任何声音的泻出,一动不敢动。那些人越走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他甚至能看见领头那个人脸上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月光下格外狰狞。
他的腿开始发软,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雪松味,紧接着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沈悖。
那只手还是带着些余温,像一块石头,像他身后那堵看不见的墙。
陆知珩转头看向他。
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落在沈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好像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寻常小事。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看那些人,只看着陆知珩。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陆知珩看懂了。
沈悖说,别怕。
那些人越走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踩在泥地里发出的闷响。芦苇被拨开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在咫尺。
陆知珩把那只短棍攥得更紧。
就在那人快要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是狗叫。
那群人齐齐回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喊声。
“谁在那儿?”
“过去看看!”
那群人犹豫了一下,领头的一挥手,几个人往回跑,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远去了,狗叫声也远去了。
芦苇丛里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知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几乎被冷汗浸透,后背凉飕飕的。手心里全是汗,手中的那根短棍都快攥不住了。
沈悖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走了。”
陆知珩点点头,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沈悖伸手扶住他,把他拉起来。
他的手还是温热的,稳稳的。
两人拨开芦苇,回到路上。
路上一片狼藉,被那些人踩得乱七八糟。沈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然后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边。”
陆知珩跟上去,腿还有些发软,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丛,心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没再走那条大路,而是绕了一条小路。
那条路很窄,两边还是芦苇,但走起来踏实多了。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走了一段,沈悖忽然放慢脚步,等陆知珩跟上来。
“少爷。”
“嗯?”
沈悖对着他眯了眯眼。
“刚才,怕吗?”
陆知珩一怔,老实地点点头。
想了想,他又说:“后来就不怕了。”
沈悖还是看着他,只有月光在眼眸中闪了闪。
陆知珩直言道:“你握住我手的时候,就感觉没那么怕了。”
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愣了一下。
还注意到,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圆。
沈悖又不理他了,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陆知珩又跟上去,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沈悖的另一面。
不是那个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沈悖,而是另一个——会怔住、会动容、会和普通人一样有反应的沈悖。
他看着沈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远了。
两人走了一阵,终于到了码头边。那条小船还等在原地,船上的年轻人看见他们,连忙把船撑过来。
上了船,船往回走。
陆知珩坐在船舷上,看着两岸黑黢黢的芦苇,忽然打了个寒噤。夜风吹过来,把他湿透的衣服吹得冰凉,冷得刺骨。他的牙齿开始打颤,浑身发抖。
一件衣服落在他肩上。
又是沈悖的外套。
陆知珩愣了一下,看向沈悖。
那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他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单薄的轮廓照得有些萧索。
“你不冷吗?”
沈悖摇摇头。
陆知珩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裹紧那件外套,闻到上面熟悉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悖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味。
让人安心的雪松味。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了岸。
两人下了船,叫了两辆黄包车,往云津去。
路上很静,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陆知珩靠在车座上,眼皮越来越沉。刚才那一番折腾,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那枚徽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但他舍不得放开。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口井,黑黢黢的井口像张开的嘴。他站在井边,想往下看,却看见井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抓向他的脚踝。
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只手越伸越近,越伸越近——
“少爷。”
有人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