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今天的经历一幕幕在脑子里过——周家渡,老孙头,那口井,那块布上的“傅”字。
还有沈悖。
沈悖蹲在井边,用刀挖出那块布的样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助手。
陆知珩想着,睁开眼睛,从帘缝里往外看。
沈悖坐在后面那辆车上,还是那个姿势,垂着眼,眼睫挡着了他外放的情绪。
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那条深深的巷子。
到了宅子门口,他们各自下了车。
沈悖上前付了车钱,又赶忙过来给陆知珩开门。
院子里还是那样,石榴树光秃秃的,井沿上压着青石板。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连那口枯井都多了几分暖意。
进屋之后,沈悖自觉去厨房做饭。陆知珩则坐在客堂里,看着墙上那张月份牌发呆。
月份牌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唇,笑得一脸灿烂。旁边印着几个字:民国二十年。
民国二十年,就是今年。
再过些日子,就是民国二十一年了。
他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父亲留下的笔记。
傅家火,柳巷瘟,西郊井。
他又把这三页纸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
傅家火,傅宅位于闸北,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夜焚毁。傅氏一门十三口,皆葬身火海。
柳巷瘟,柳巷位于南市,民国十八年三月初,巷中忽发瘟疫,三日之内,巷中居民死者二十余人。
西郊井,西郊有村名周家渡,民国十八年九月初,村中一口古井干涸,发现白骨五具。
时间线很清晰。
傅家火最早,民国十七年冬。
柳巷瘟次之,民国十八年春。
西郊井最晚,民国十八年秋。
前后甚至不到一年。
地点也清楚。
闸北、南市、西郊,都在普罗,但相隔甚远。
看起来是三件独立的事,可父亲把它们放在一起查,就说明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到底是什么联系?
傅家的人死在柳巷,柳巷的人死在瘟疫,西郊井里的人死在井里——可傅家火里烧死的十三口人,和西郊井里的五具白骨,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得头疼,还是想不明白。
直到沈悖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在他面前,他才缓过神。
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陆知珩看着那些菜,忽然问:“沈悖,你跟着我父亲多久了?”
沈悖顿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八年。”
八年。
陆知珩算了算,八年前他十三岁,父亲常年在外面跑,偶尔回家,也总是很忙。
可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身边有这么一个叫沈悖的人。
“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
沈悖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先生的事,和我做的事,不一样。”
“你做什么事?”
沈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开始吃饭。
陆知珩等了半天,等来一阵沉默。
他有些急:“你怎么不说?”
沈悖咽下一口饭,抬起头。
“少爷,”他说,“有些事,现在知道得早了,不是好事。”
陆知珩被他的态度唬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悖没再解释,只是说:“吃饭吧。”
陆知珩见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的难受。
他看着沈悖。那人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饭,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不服气,便也拿起筷子,胡乱扒了几口饭,却食不知味。
吃完饭,沈悖收拾完碗筷,拿去厨房洗。陆知珩上楼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无聊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像一条蜿蜒的蛇。他盯着那条蛇,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沈悖的话。
“有些事,现在知道得早了,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
是说他现在太弱,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还是说那些事太危险,知道了反而会惹祸上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是隔壁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
陆知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香味本应散了,却在此时萦绕在他心头,和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不断缠绵。
他又想起来了,沈悖的长衫还在自己这里。
——那件灰布长衫,那天从As总部出来时披在他身上的,还是没有还回去。
他应该还回去的。
明天吧。
明天一定还。
-
陆知珩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着,不知是什么时辰。
只听见隔壁房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穿衣服。他侧耳听了听,那之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在开门后下楼去了。
陆知珩心里一动,披上衣服,也轻手轻脚地跟下楼。
楼下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见沈悖站在门口,正在往腰间别一把匕首。
“沈悖。”
沈悖回过头,看见来人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少爷?怎么了?”
陆知珩朝他走过去,眼眸盯着他:“你要出去?”
沈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去周家渡?”
沈悖又点头。
陆知珩心里那股感觉又涌上来了。
——这个人,又要一个人去冒险。
“我也去。”
沈悖看着他,“少爷,夜里去,比白天危险。”
“我知道。”陆知珩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悖没说话。
黑夜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就算被月光照射,也泛不起丝毫波澜。可此刻,那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你等我一下。”陆知珩不等他回答,转身上楼。
他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又翻出一件厚外套披上。下楼时,沈悖还站在门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走吧。”陆知珩走到他身边。
沈悖抬眸看向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门后拿出一根短棍,递给他。
“拿着。”
陆知珩接过来,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他知道这是能保护自己的唯一东西,紧紧握在手里。
两人出了门,夜色很深,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沈悖手里拿着的手电筒亮着微弱的光。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陆知珩跟在他身后,努力学着他的样子放轻脚步,可还是时不时踩到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次他发出声音,沈悖就会停一下,等他跟上来,然后再继续走。
走到巷子口,沈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
陆知珩也屏住呼吸,可除了风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沈悖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子口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靠在车把上打盹。沈悖走到一辆车前,轻轻拍了拍车夫的肩。那人惊醒,刚要开口,沈悖已经递过去一块大洋。
“去十六铺码头。”
那车夫看了看大洋,又看了看他们,点点头。
两人上了车,车子跑起来,往码头的方向去。
夜里的街道安静得不像话。
店铺都关了门,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巡捕经过,提着灯笼,脚步拖沓。还有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巷子里晃出来,唱着不成调的歌,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陆知珩从拉起帘子里往外望,看着这一切,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一年,却从没见过它这个样子。
他只知道白天的普罗,热闹的普罗,灯火辉煌的普罗。他不知道普罗的夜里还有这样安静的街道,这样孤单的巡捕,这样晃晃悠悠的醉汉。
车子在十六铺码头停下。
两人下了车,往那个偏僻的角落走去。那条小船还停在那里,船头坐着的年轻人见他们来,站起身,把船撑过来。
两人上了船,船往河汊里走。
夜里的河道比白天更静。两岸的芦苇黑压压的,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水面上映着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叫声在夜风里传出很远,又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陆知珩坐在船舷上,看着那些芦苇,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父亲带他去乡下,也坐过这样的船。
他坐在父亲膝上,伸手去够水边的芦苇,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小心掉下去。他不听,还是够,结果真的差点掉下去,被父亲一把捞回来。
那时候他咯咯笑,觉得好玩。
现在想起来,父亲那时候一定吓坏了吧。
他忽然有些想父亲了。
想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看他的那一眼,想父亲说“该收心了”时的语气,想父亲带他去码头,说“你看他们”时的那种神情。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少爷。”
沈悖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陆知珩抬起头,对上了沈悖略带着关怀的目光。
“快到了。”
陆知珩点点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船在周家渡的小码头靠了岸。
两人下了船,沿着白天那条路往村里走。
夜里的村子比白天更静,村子中时不时出现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是村民在夜间巡逻。
月光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土墙、草顶、晒在院子里的农具,都镀上了一层冷光。那些白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也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墙根和月光。
两人静悄悄地走到村子中间,那口井出现在眼前。
井沿上还是压着那块青石板,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
陆知珩看着那口井,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白天来的时候不觉得,夜里看着,那井口像是张开的嘴,要把什么东西吞进去。
沈悖已经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查看那块石板周围的泥土。
陆知珩也跟过去,蹲在他旁边。
“要挖开吗?”
沈悖点点头,从腰间掏出那把小刀,开始挖石板边缘的土。陆知珩于是也伸手帮忙,把那些杂草和碎石扒开。
两人挖了不知多久,直到石板边缘的土被清空了一圈,沈悖才把刀收起来,双手抵住石板,用力推了推。
石板却纹丝不动。
他看向陆知珩。
陆知珩会意,也把手抵在石板上。
“一、二、三——”
两人一起用力,石板终于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呻吟。
陆知珩望着还在远处的巡逻光束,一咬牙,用尽力气把那块石板推开,露出黑黢黢的井口。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从井里涌出来。
那味道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陆知珩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
沈悖也不禁皱眉,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井沿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然后他点燃一根火柴,扔进井里。火柴掉下去,亮了一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迅速被熄灭。
“有气。”他说。
他掏出一个小手电筒,咬在嘴里,抓着绳子,慢慢下到井里。
陆知珩趴在井沿上,看着那一点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霉味,让他一阵阵发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炷香,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他望见远处的光束似乎靠近了些,就在他开始忍不住想喊沈悖的名字时,绳子忽然晃了一下。
今天晚了…抱歉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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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