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入

车子穿过法租界,往西郊的方向去。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渐渐能看到农田和菜地。

陆知珩靠在车座上,眼睛半眯着。刚才那一番折腾,让他有些疲惫。可他的脑子停不下来,一直在想那些事。

那些跟踪的人是谁派来的?是As的元老?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这么怕自己去查?

还有沈悖——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沈悖一眼。

沈悖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还是那么清冷,像一块没有什么温度的玉。

可陆知珩知道,这个人是有温度的。

刚才在巷子里,他的手是温热的。

黄包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车轮声在寂静的郊野里格外清晰。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周家渡到了。

周家渡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道两岸。

这个季节农闲,田里没什么活计,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晒太阳,见有生人进来,都拿眼睛打量。

那目光说不上善意,也说不上恶意,就是一种见惯了陌生人的麻木。

沈悖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村里走。陆知珩跟在后面,心里想着父亲笔记里那些话。

“民国十八年九月初,村中一口古井忽然干涸,村民淘井,发现井底有白骨数具。保长报官,警局来人查验,确认白骨为五具,三男二女,死亡时间约在一年前。后此井被填,村民被禁言。”

那是民国十八年的事,距今已经快三年了。

三年过去,这村子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土墙草顶,一样的鸡鸣狗吠,一样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那口井里的白骨,好像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

走到村子中间,沈悖停住脚步。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井沿上压着一块青石板,和云津那宅子里的井一样。

就是这口井。

陆知珩走上前,蹲下身,想看看那青石板下面有什么。可石板压得很实,就算他使出了大学体测时的力量也纹丝不动,且边缘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

“别动。”沈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知珩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领头的是个穿黑色短褂的中年男人,脸色黝黑,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见过些世面的。

“两位先生从哪儿来?”那人开口,声音粗哑,“到我们这小地方,有何贵干?”

沈悖看着他:“您是保长?”

那人点点头:“正是。鄙姓周,周德厚,是这村的保长。两位是……”

“我们是报社的记者。”沈悖眼都没眨一下,“听说这村里有口井,出了点事,想来打听打听。”

周德厚的脸色瞬间黑了,随即又堆起笑:“什么井不井的,都是老黄历了。那井早就填了,没什么可看的。”

“我们只是想了解了解情况。”沈悖说着,从怀里掏出三块大洋,递过去。

周德厚看到大洋,眼睛亮了一下,却没伸手接。

“先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这事……上头打过招呼,不让提。”

“什么上头?”

周德厚不说话了,只看着那大洋。

沈悖又掏出两块大洋,和刚才的叠在一起,递过去。

周德厚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大洋前,用自己破旧的袖子擦了擦手。等到那钱币真的到了自己手中,又狠心用指甲弹了一下,听到传来的脆响后,才飞快地揣进怀里。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两位先生,这边请。”

保长领着他们往村里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老孙头,开门。”

已经破败不堪的门吱呀叫了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看见周德厚,又看见沈悖和陆知珩,眼神有些警惕。

“周保长,什么事?”

“这两位先生想打听点事,你跟他们说说。”周德厚说完,转身就走,“我还有事,你们聊。”

老孙头看着他们,没让进门。

“你们打听什么?”

“那口井的事。”沈悖直言。

老孙头的脸色一变,跌撞着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好说的,我…我不知道。”

“老人家,”陆知珩大少爷脾气,实在等不了这结巴,“我们不白问。您知道什么,告诉我们,我们给您钱。”

老孙头看看他,又看看沈悖,犹豫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一点,“进来吧。”

陆知珩和沈悖跟着那人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板凳,灶台上一口被油污侵染了的黑锅,乱糟糟的。老孙头让他们坐下,自己去灶间倒了碗水,放在桌上。

“你们想问什么?”

“那井里的白骨,”沈悖问,“是谁发现的?”

“…是我。”老孙头的眼神似乎有些麻木,“那年九月初,天旱,井里没水了。我去淘井,淘着淘着,就淘出几根骨头来。一开始还以为是狗骨头,后来淘出一颗人头来,才知道是人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出井,喊人来。保长报了官,警局来人,把井围起来,淘了一整天,淘出五具白骨来。三男两女,骨头都散架了,拼都拼不齐。”

“那后来呢?”陆知珩皱了皱眉。

“后来…后来警局的人把白骨收走了,说是要查。再后来,井就被填了,上头还下了封口令,不让村里人再提这事。”

“那查出来了吗?”沈悖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些白骨是谁?”

老孙头摇摇头,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大门,“不知道。村里人私下里猜过,说是前年走失的那几个要饭的,又说是外地来的流民,但都只是猜,没人知道。”

陆知珩心里一动。

“前年走失的要饭的?”

老孙头一怔,又结巴起来。

他顺着点点头:“前…前年冬天,村里来过几个要…要饭的。”

他一顿,四下张望着,不肯再往后说。

陆知珩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着急地转头看向沈悖,只见对方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于是大少爷心一横,一下扔了八块大洋过去。

老孙头说话立马利索了。

“那女的…哎,造孽哟。”老孙头眼神发直,盯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大冬天的,穿那么少,脸都冻得发青。他们在村头破庙里住了几天。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那时候大家也没在意,要饭的嘛,走了就走了。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他们。”

沈悖顺着问:“那几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孙头想了想:“天冷,看不真切。我只对那个女的印象还算深刻,年轻,长得还算周正,就是有点痴痴傻傻的。还有个男的,瘸了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别的…记不清了。”

沈悖和陆知珩对视一眼。

“多谢老人家。”沈悖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这些您拿着,买点东西补补身子。”

老孙头看着在桌上堆着的十块大洋,愣了愣,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我就说了几句话,哪能收这么多……”

“收着吧。”陆知珩讽刺,“至少留着治治结巴。”

出了老孙头家门,两人往回走。

走到那口井边,陆知珩停住脚步。他看着那块压着井口的青石板,忽然问:“沈悖,你说,那几个要饭的,真的是井里的白骨吗?”

沈悖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块石板上。

“三男两女,对得上。”

“可要是要饭的,死在井里,怎么没人发现?那井是村里人天天打水的地方,要有什么异常,早该发现了。”

沈悖点点头:“所以,不是意外。”

陆知珩一怔。

“你是说,有人把他们杀了,扔进井里?”

沈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看那块青石板周围的泥土。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拨开石板边缘的杂草。

草根下面,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陆知珩也蹲下来看。那东西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看不清是什么。

沈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一块布。

巴掌大小,颜色已经看不出了,被泥土浸得黑黄。但布料的纹理还在,细密结实,不像乡下人穿的粗布。

沈悖把布翻过来,凑近了看。

布的一角,有几个模糊的字迹。

陆知珩凑过去,那几个字被泥土糊住了,认不出来。沈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露出一点墨痕。

是一个“傅”字。

陆知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沈悖。沈悖的仍淡淡的,没什么反应,只是把那块布小心地收起来,放进怀里。

“少爷,”他说,“走吧。”

他们回去,是坐的渔船。不知是不是早有安排,两人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坐在船上时,江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陆知珩坐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芦苇,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傅家火,柳巷瘟,西郊井。

这三件事,果然是有联系的。

那块布上的“傅”字,不可能是巧合。那几个死在井里的人,和傅家有关系。

他又想问沈悖,但那人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船头,看着前方。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那件半旧的棉袍。

陆知珩忽然想起,沈悖拿的那件大衣还放在自己床头。

那天晚上从As总部出来,沈悖把大衣给了他,一直没要回去。

他昨晚看过那件大衣。料子确实不好,洗得有些发硬,但很干净,就算经历了这么长的旅途,仍飘着淡淡的皂香。

他又抬起头,盯着沈悖的背影。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个问题他每次都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悖要是想说,自然会说的。不想说,问也没用。

船在江上走了一阵,拐进那条小河汊,又拐出来,回到十六铺码头。

上了岸,沈悖叫了两辆黄包车。

“回云津。”他说。

车子跑起来,穿过租界,往云津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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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尽
连载中林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