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枝

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洗净了昨日的疲惫。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仍是一片平和的湛蓝,万里无云。

他迷糊着下楼,发现客堂里的桌子上摆着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酱菜,还冒着热气。

沈悖坐在桌边,见他下来,站起身。

“少爷,吃早饭。”

陆知珩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沈悖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他也没管那人,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是热的,酥脆的。豆浆也是热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听到脚步声,抬眼再看。

只见沈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剥好的煮鸡蛋,放在他面前。

陆知珩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吃的鸡蛋都是佣人剥好的。母亲说,这些事不用他自己做。

但这个沈悖,这个自称是父亲助手的人,也给他剥鸡蛋。

“你……”他开口。

沈悖轻掀了下眼皮。

“你吃了吗?”

沈悖点点头。

陆知珩想问他为什么给自己剥鸡蛋,想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今天要去什么地方,想问他很多事情。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低头把鸡蛋胡乱塞进嘴里,又猛灌了一口豆浆,把碗一推。

“走吧。”

沈悖已经走到门口,拿起一件大衣——是陆知珩昨天落在陆公馆的那件驼色羊绒大衣。

“少爷,穿上。”

陆知珩老老实实地接过来。

沈悖自己也穿了一件,是一件新的灰布长衫,比昨天那件厚些,还是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们就这样出了门。

巷子里比昨晚热闹些,有挑担子卖菜的,有骑自行车经过的,还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阳光平等的洒在每个路过的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一曾光晕,和这巷子里的寻常日子一样。

沿着街边,沈悖拦了两辆黄包车。

“去十六铺码头。”他说。

黄包车穿过云津的街巷,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去。

陆知珩坐在车上,他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于是好奇的从帘缝里往外看。

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路上行人匆匆,似乎是学堂先生的长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儿。

一切都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

可…陆知珩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又探出头往路过的街道看去,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沈悖坐的那辆黄包车也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于是他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

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车子又走了一阵,拐进一条窄街。

这条街两边都是仓库,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扛货的苦力此时正蹲在路边吃冰棒。

就在这时,沈悖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停一下。”

陆知珩一愣,赶忙掀开帘子看向身后。沈悖已经下了车,正往他这边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陆知珩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沈悖走到他车前,对车夫说:“往前直走,到岔路口往右拐,然后在第二条巷子口停。”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鞭子。

沈悖转向陆知珩,压低声音说:“少爷,别回头看,跟平常一样坐着。”

陆知珩心里一紧。

“怎么了?”

沈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车。

两辆黄包车继续往前走。

陆知珩攥紧帘子,想往后看,又想起沈悖的话,只能强忍着不动。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手心竟然沁出了汗。

他想起刚才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心里越发不安。

车子走到岔路口,往右拐了。

这条路更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把阳光挡在外面,阴冷阴冷的。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条巷子口。车夫按照沈悖说的把车停下。

陆知珩下了车,回头看。沈悖的车也到了,他正从车上下来,目光却落在来时的方向。

陆知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那头,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沈悖——”

话没说完,沈悖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巷子里带。

那力道不重,却很坚决。陆知珩来不及问,就被他拉着快步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高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线灰白的天。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急促而凌乱。

走到巷子中间,沈悖忽然停住,把陆知珩按在墙边。

“别出声。”

陆知珩屏住呼吸。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似乎,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陆知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贴着冰冷的墙,一动不敢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沈悖站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随后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那沉默比脚步声更让人心慌。陆知珩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停住,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走进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沈悖的衣袖。

沈悖仍然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任由他攥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陆知珩感觉里像过了几个时辰——巷子口传来一声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些人走了。

陆知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松开沈悖的衣袖,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们……是什么人?”

沈悖只是侧耳听了片刻,没有理会他的问话:“走吧。”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陆知珩跟在后面,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

这条巷子很长,七拐八绕,走了很久才走出去。

走出巷子,是一条陌生的街道,比刚才那条宽些,有店铺有人声,正常得多。

沈悖站定,四下看了看,然后对陆知珩说:“少爷,在这儿等我。”

不等陆知珩回答,他已经快步往回走,消失在巷子口。

陆知珩一个人站在街边,心里七上八下。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来回踱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巷子口。

时间过得很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可他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每一张脸都可能藏着恶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悖从巷子里出来了。

他的长衫上沾了些灰,但神色如常,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陆知珩冲上去:“你没事吧?”

沈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随即摇摇头。

“没事。”

“那些人呢?”他着急地问。

沈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

“走了?”陆知珩害怕了,“你怎么不抓住他们?问问是谁派来的?”

沈悖看着他,目光依然很静。

“少爷,”他说,“抓不住的。”

“他们有五个人,我只有一个。而且,”沈悖顿了顿,“他们只是盯梢的,背后的人不在这儿。”

陆知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沈悖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气,憋得难受。这些人,凭什么跟踪他们?凭什么让他在巷子里像老鼠一样躲着?

沈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少爷,”他说,“以后这种事,还会有。”

陆知珩抬起头,看着他。

沈悖的眼睛还是那么静,带着一片死水的沉寂。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关切?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您要习惯。”沈悖说。

陆知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他真的不再是那个可以什么都不管的陆家大少爷了。有人要跟踪他,有人要对付他,有人可能要他的命。

他要习惯。

他看着沈悖,沈悖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陆知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沈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陆知珩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有人跟着我们?”

沈悖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两辆黄包车,从云津一直跟到十六铺,又跟到那条街。”

陆知珩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街上,确实有几辆黄包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可他完全没注意。

“还有呢?”

沈悖说:“那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苦力,我们第一次经过时他在,第二次经过时他还在。姿势都没变。”

陆知珩心里暗暗佩服。

他什么都没注意到,沈悖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

沈悖又没有理他。

陆知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们穿过几条街,又绕了几个弯,最后来到一个僻静的巷子口。那里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老头,正蹲在车边抽烟。

沈悖走过去,说了几句话,那老头点点头,站起身,拉起车把。

沈悖回头对陆知珩说:“少爷,上车。”

陆知珩上了车,沈悖也上了车——这次他没有在外面走,而是坐到了他旁边。

尽管这是件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陆知珩还是被他上车的举动吓了一跳。

沈悖意识到旁边人一惊,淡淡地解释:“那边安全了。”

黄包车跑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陆知珩坐在沈悖旁边,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刚才在巷子里,他攥着沈悖的衣袖时,那只手是温热的,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那时候很害怕,但沈悖在,他就没那么怕了。

这个人,是父亲留给他的。

父亲说“可托生死”。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沈悖。”他忽然开口。

沈悖侧头看他。

陆知珩想说谢谢,想说刚才多亏了你,想说的很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们不去码头了?”

沈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去了,直接去周家渡。”

陆知珩心里一动。

周家渡——西郊井的周家渡。

“那刚才……”

“刚才的事,是给我们提个醒。”沈悖拍了拍衣衫上的灰,“有人在盯着我们。但该查的,还得查。”

陆知珩点点头。

他明白。

那些人越是不让他们查,就越说明这件事有问题。

他一定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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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尽
连载中林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