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怔住了。
他明明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赵立诚的声音冷下来。
那人没看他,只看着陆知珩,似是在跟他解释。
“沈悖。”他淡淡地说,“陆先生的贴身助手。”
贴身助手?
陆知珩可从来没听说过父亲有什么贴身助手叫沈悖。
但他看着那人的眼睛,不知不觉入了迷。
那双眼睛很静,像深潭,像古井,像一切不会轻易动荡的东西。
“沈悖?”赵立诚冷笑,“陆先生身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个人?”
沈悖终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赵立诚拿起那封信,拆开,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这是——”
“陆先生的亲笔信。”沈悖说,“他在信中已指定继承人。”
继承人?
陆知珩看向那封信,又看向沈悖。
沈悖的目光落回他身上,依然是那样平静,他没有理会元老院旁人的阻拦,只对着他说了句:
“少爷,走吧。”
陆知珩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走到沈悖身边。沈悖侧身让了让,让他先走。
他走下楼梯,沈悖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刚好一步。
那一步的距离,像一道影子。
走出那栋楼,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这才发现,自己出门时没穿大衣,只穿着那件薄薄的西装。
一件大衣落在他肩上。
是沈悖的。
那件灰布长衫的料子不好,带着一点洗过很多次的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像雪,像霜,更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迎面来的第一口空气。
“少爷。”沈悖站在他身后,“外头冷。”
陆知珩攥着那大衣的领口,回头看他。
沈悖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你……”陆知珩开口,声音有点涩,“你真的是父亲的助手?”
沈悖抬眼,和他对视上。
那目光让陆知珩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一次乡下。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厚,他踩在雪地里,脚陷进去拔不出来。父亲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肩头。
他坐在父亲肩上,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树,看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后来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在雪地里走,走得很快,却没有留下脚印。
他问父亲,那个人为什么没有脚印。
父亲说,因为他走的是别人走过的路。
他不明白。
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现在他看着沈悖,忽然想起这个很久以前的片段。
“少爷。”沈悖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走吧。”
陆知珩沉默地点点头,没再问,只埋头跟着他往巷子口走。
那里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缩着脖子跺着脚,见他们出来,连忙拉起车把。
沈悖掀开帘子,让他上车。
陆知珩弯腰钻进去,坐下,又回头看向那人。
沈悖还站在车外,没动。
“你不进来?”他问。
沈悖摇摇头:“我跟着走。”
紧接着黄包车动了,车轮在青石板上轧出辘辘的声响。
陆知珩还是不放心,从帘子的缝隙中悄悄往外看。沈悖果然跟在后面走,不紧不慢,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
风把他的围在颈间的围巾吹得向后飘动,身旁的低压让人难以靠近。
陆知珩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虽然看不清沈悖,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要变了。
刚才在会议室里,沈悖把那封信交给赵立诚之前,曾飞快地给他看了一眼。
信上除了指定继承人的话,还有一行字:
“傅家火、柳巷瘟、西郊井,此三事可解吾踪。”
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
陆知珩攥紧那件灰布长衫的领口,把它裹得更紧了些。
皂角的味道萦绕在鼻端,清清淡淡的,却不知怎的冲淡了他对苦难的感知。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问这个人:你为什么要来?以及要去哪里?
黄包车转过一个弯,巷子口的光被遮住了,又亮起来。
沈悖的身影在帘缝里忽隐忽现,依旧保持着那一步。
陆知珩没有问。
他知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
黄包车在一处巷口停下。
陆知珩掀开帘子往外看,眼前出现一条小巷,他神情一愣。
这不是回陆公馆的路。
“少爷,”沈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下车吧。”
陆知珩听他的话下了车,站在巷口四下张望。
这条巷子他很陌生,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苦力。墙上的青砖斑驳,爬着枯死的藤蔓。巷子很深,望不见底,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这是哪儿?”
“云津。”沈悖付了车钱,走过来,“陆先生生前有一处宅子在这里,少有人知。”
他往里走,陆知珩则在他后面紧跟着。
巷子里很静,偶尔有几声狗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直到走到巷子深处,沈悖才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那门和巷子里其他门没什么两样,只是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陆知珩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压着一块青石板。
“进来吧。”沈悖推开通往屋子的门。
陆知珩走进去,迎面是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樟木箱子的气息。屋子里光线暗,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蹲着的鬼影。
沈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然后他揭开几块白布,露出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还有一个红木的书架。
“这是父亲的地方?”陆知珩环顾四周,有点不敢相信。
他父亲陆承川是什么人?As组织、陆家集团的掌舵人,住的洋楼气派得像宫殿。
这种老旧的石库门房子,怎么可能和他父亲有关系?
“是。”沈悖只回了一个字。
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下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把钥匙,又蹲下身,在书架底部摸索了一阵,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是一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生了些锈。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陆知珩面前。
“少爷看看这个。”
陆知珩拿起盒子,端详了一阵。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他拨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泛黄的纸。
他先翻开了照片。
第一张,是一处着火的宅子。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能看见宅子的轮廓,是那种老式的大宅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火光映在照片上,虽然是黑白的,却让人仿佛能看见那漫天的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傅家火,民国十七年冬。
第二张,是一条巷子。
巷子里躺着几个人,身形扭曲,看不清脸。巷子两边是紧闭的门窗,阳光照进来,把那些扭曲的影子拉得老长。
背面:柳巷瘟,民国十八年春。
第三张,是一口井。
井沿上长着青苔,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井边站着几个人,都穿着长衫,看不清面目。远处能看见一座塔的尖顶,是沧江塔。
背面:西郊井,民国十八年秋。
三张照片,三个日期。
陆知珩抬起头,看着沈悖:“这是什么?”
“陆先生留下的。”沈悖垂着眸,没看他,“这三件事,他查了三年。”
“查什么?”
沈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那几页泛黄的纸:“少爷先看看这个。”
陆知珩拿起那些纸,一页一页看。
纸上记的是些零散的信息,像笔记,又像日记。字迹是他父亲的,他认得。
粗略的将三张纸扫完,陆知珩又问:“这三件事,有什么关联?”
沈悖这次终于抬起眼,目光里却仍是平静。
“少爷觉得呢?”
陆知珩想了想:“地点不同,时间不同,看起来是三件独立的事。但如果真是独立的事,父亲不会把它们放在一起。”
沈悖微微点头。
“还有呢?”
陆知珩一顿,又看了一遍那几张纸后说:“这些事发生在三年前。父亲失踪前,在查这些事。”
沈悖又点头。
“还有吗?”
陆知珩迟疑地摇了摇头。
沈悖没问了,只是把散落的照片收起来,放回铁盒,又把铁盒放回暗格,把书架恢复原状。
“少爷今天先在这里歇下。”他说,“明天我带少爷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悖没回答,只是朝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厨房有米有面,少爷饿了自己做。我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临走远还补了一句:“你在这里的事,我已和夫人交代过,这段时间你不用去学堂,也不要随意走动。”
陆知珩一路追到门口,想叫住他,却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想起,那件灰布长衫还在自己肩上。
沈悖没要回去。
晚饭是陆知珩自己做的。
说是做,其实就是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了两碗。
厨房里确实有米有面,还有些干菜腊肉,都是乡下常见的吃食。可以陆知珩的大少爷品行,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不过这粥总算煮熟了,没糊也没夹生。
吃完,他把碗洗了,在屋内转了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房子不大,楼下是客堂、厨房和一间杂物间,楼上有两间卧室。他上楼看了看,两间卧室里都只有简单的床铺桌椅,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随时等着人来住。
他选了靠街的那间,把被子铺开,躺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树影投在墙上。他盯着那些摇晃的影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父亲失踪了。
As的那些元老要把他赶出去。
忽然冒出来一个沈悖,自称是父亲的贴身助手。
——还有这三重悬案:傅家火、柳巷瘟、西郊井。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他想起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时候父亲想说什么?想告诉他什么?
还有沈悖。
这个人是谁?父亲身边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吗?为什么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他想起沈悖的眼睛,那深潭一样的眼睛。
那些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如那双眼睛一样,沉入黑暗。
但他知道,那些想把他赶出去的人,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斗一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和那件灰布长衫上的味道一样,让人一闻便又想起沈悖。
这件长衫的主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为什么说“去办点事”,却不说办什么事?
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出答案。
直到睡意将他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