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二十一岁那年,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腊月的风刮过陆公馆门前的梧桐树,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他踩着那些叶子往外走,脚步轻快得不像要去上学,倒像是去赴一场热闹的堂会。
“少爷,外套——”老佣人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
陆知珩头也不回,对着身后扬了扬手:“不冷。”
他确实不冷。
陆公馆的地龙烧得足,从屋里到屋外,温差也不过是少了一件外套的事。再说他年轻,血气方刚的年纪,这点子寒意算什么。
公馆诺大的院子里停着那辆他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福特汽车,墨绿色的漆面锃亮,轮毂擦得能照见人影。司机老赵已经等在驾驶座,见他出来,忙下车拉后座的门。
“少爷,去学校?”
“嗯。”陆知珩弯腰钻进车里,又想起什么,“先去趟城西,给先生带一包沧江村的点心。他上回说想吃枣泥酥,我给忘了。”
老赵笑着应了。
车子发动,陆知珩被阳光照的眯了眯眼,索性靠着皮椅开始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先是陆公馆那两扇黑漆大门,然后是洋楼林立的租界,再往前,就是热闹的市井街巷。他听见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电车叮叮当当驶过,某个铺子里传出来的留声机曲子——似乎是《夜上海》。
实在抵不住好奇,他睁眼,抬眸向窗外看去。
一个卖报的孩童正从车边跑过,怀里抱着一叠报纸,嘴里喊着:“看报看报!沧江富商陆承川失踪谜案——”
陆知珩又收回目光,没往心里去。
这年头报纸上天天都是这种耸人听闻的标题,什么失踪谜案、离奇死亡,多半是编排出来哄人买的。
他父亲陆承川昨天还在书房里跟他说话,虽然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无非是些“该收心了”“多学着点生意上的事”之类的老生常谈。
他听得烦,敷衍了几句,父亲便不再说了。
临走时父亲站在书房门口,忽然叫了他一声:“知珩。”
等他回头的时候,却只看见父亲摆摆手,跟他说:“去吧。”
现在想起来,那一眼看得有点久。
陆知珩生怕把父亲的念叨一起回忆,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车子在沧江村门口停了一会儿,他下去买了两包点心,一包枣泥酥,一包桂花糕。柜上的小哥认得他,殷勤地替他包好,又送了两块刚出炉的桃酥让他路上吃。
他咬着那桃酥,满嘴酥香,觉得这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下午的课他刚听了一半就开始犯困,阳光照在他身上又实在是暖洋洋,忍不住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先生正讲着《孟子》,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浮,像一场没头没尾的雪。
陆知珩撑着下巴,目光又飘向窗外。
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像被谁用画笔染了几下的大海。
他想起父亲上个月带他去码头看新到的那批货,海风腥咸,搬运工的号子一声接一声,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你看他们。”父亲的声音很轻。
他看了,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他们这一趟搬下来,能挣几个铜板。”父亲又说,“养家糊口,不容易。”
陆知珩当时不懂父亲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陆家有的是钱,别说这些搬运工,就是这整座码头的货全买下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父亲垂眸看他,他脸上似乎只有对毒辣阳光的厌恶,也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一眼似乎也有点别的意思。
陆知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趴下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下课铃响,还是同桌把他推醒的。
他揉着眼睛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才想起来,下午有堂英文课,他给忘了。
算了,忘就忘吧。
他坐上车,老赵问他去哪儿。
“回家吧。”他说。
车子驶过霞飞路,霓虹灯还没亮,但已经有舞女三三两两地往百乐门的方向走。
陆知珩看着她们袅袅婷婷的背影,忽然有点想抽支烟。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偶尔抽一支,也是因为同学们都抽,显得他不会似的。
“少爷,”老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回家还是……”
“回家。”他说。
陆公馆到了。
大门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梧桐树还在那儿,连台阶上的落叶都跟他早上离开时差不多。
但陆知珩一进门,就觉出不对了。
太安静了。
往日这时候,佣人们该在院子里走动,厨房里该飘出饭菜香,他母亲养的那只波斯猫该趴在沙发背上打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奇怪的寂静,像热闹的氛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试探着往屋里走,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认识的是陆家那些老亲旧戚,不认识的是一些穿西装或长衫的男人,看气派都是有些来头的。他们或坐或站,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知珩。”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是他母亲。
陆知珩看见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着,但一滴泪也没有。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你父亲……”她说,声音哽住了。
陆知珩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脑子里还是懵的,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父亲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探究,还有的——他后来才明白,那叫打量。
“陆先生失踪了。”有人开口,是父亲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姓周,跟陆家来往密切,“昨天晚上出去之后,再没回来。今天早上,有人在沧江边发现他的车,人不见了。”
陆知珩听着这些话,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父亲失踪了?
怎么可能?
他父亲昨天还在书房里跟他说话,还在说“该收心了”。怎么可能今天就失踪了?
“知珩。”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去给你父亲上柱香吧。”
“香?”他茫然地看着母亲,“人还没找到,上什么香?”
母亲没回答,只是握紧他的手,带他往楼上走。
楼上供着一尊观音,是他母亲常年供奉的。
香炉里已经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母亲让他跪下,陆知珩没动。
直到看到母亲红着眼的脸庞,他才顺着跪在观音前的垫子上,上了三炷香,却不知道该求什么。
那天晚上,陆知珩才知道,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父亲失踪的不只是人,还有——陆家集团,以及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组织,叫As。
As是什么?
没人告诉他。
他只是从那些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情报组织,父亲是创始人,也是掌舵人。而且父亲不在了,这个组织该由谁来管?
按道理,该是他。
但他才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连家里的生意都没正经管过一天,凭什么接管一个情报组织?那些元老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少爷还年轻,这些事情,不急。”
“先找到陆先生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家集团那边也不能乱,得有人出面稳住局面。”
他们说话时都带着笑,客客气气的,但陆知珩听得出来,那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叫“怀疑”。
他想发火,想告诉他们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集团、什么组织。
他只想找到父亲。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踪迹一点也没有。
警察查了,侦探找了,码头车站都打过招呼,但陆承川这个人,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半个月后,那些元老们的耐心也蒸发了。
那天早上,陆知珩收到一封信,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请陆少爷到As总部一叙。
他去了。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守着。他们验过他的身份,放他进去。
楼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但光线暗,楼梯也窄。
他麻木地跟着人往上走,走到三楼,进了一间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年纪都在四十往上,衣着考究,神情倨傲。见他进来,有人点头,有人则直接无视。
“陆少爷来了。”坐在主位的那个人开口,是元老之首,姓赵,叫赵立诚。陆知珩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笑眯眯的,但今天他没笑。
“赵伯伯。”陆知珩在他对面坐下。
“陆少爷,”赵立诚开门见山,“As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不是普通的商会,也不是陆家集团那种做买卖的地方。这里头的事,牵扯太多,担子太重。你年纪轻,经验少,贸然接手,只怕——”
“只怕什么?”
赵立诚顿了顿:“只怕会出事。”
“出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知珩看着他的眼睛:“那赵伯伯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As需要有人主事,但不能是你。至少现在不行。”赵立诚往后靠了靠,“我们可以先替你管着,等你再历练几年——”
“替你管着”四个字一出来,陆知珩就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托孤,是夺权。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那天在书房里看他的那一眼。
是不是那时候,父亲就已经料到会有今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什么该说。
他确实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As是干什么的,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底牌可以打。
他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少爷,连英文课都能忘了上,拿什么跟这些人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走上楼来。
会议室的门开着,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脚步声停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却偏偏站在这种地方,像一幅名画挂错了墙。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陆知珩身上。
然后,他动了动眼睫。
那一眼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只是微微一动。
但陆知珩却觉得,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成了背景,只有这个人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陆少爷。”
那人开口,声音低而清,像冬日落在地上的冰块。
“我来接您回家。”
第一篇文章踌躇了许久才开笔,希望大家看的开心,以后大概是一天一章的频率。
顺便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呀^ ^
改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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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