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透过那扇小窗落在他的被子上,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像一块薄薄的纱。
他又失眠了。
这是来到第九小队的第二十天。他已经习惯了失眠,也习惯了失眠之后去那个地方——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墙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那是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走路不能发出声音。
拐过弯,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出现在视野里。
有一个人影。
江临雪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在窗边的墙上,一只脚微微曲起,踩在墙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那层银白色的光晕里。他今天穿着深色的便服,不像白天那么清冷,反而显得有几分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了一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绺永远翘着的头发还是老样子,被夜风轻轻吹动着。
“来了?”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嗯。”
余烬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这是前四夜形成的默契——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显得太过亲近。
余烬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挂在一片深蓝色的夜空里。周围没有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月光倾泻而下,落在训练场上,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峦上,也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余烬感觉到那阵风拂过脸颊,也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没有动。
江临雪也没有。
沉默持续着,但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好像这样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合适。
余烬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是看着月亮,看着远处山的轮廓,看着月光在地上投出的长长影子。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临雪正微微仰着头,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绺翘起来的头发被风吹得又翘高了一点,他自己好像毫无察觉。
余烬看着那绺头发,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时,这个人从门里走出来,那绺头发也是这么翘着。
那时候他没在意,现在他注意到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化,他还不会思考这种事情。
“今晚的月亮。”江临雪忽然开口。
余烬收回目光。
江临雪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比昨晚亮一点。”
余烬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月亮。
他分辨不出亮不亮,月亮就是月亮,对他来说都一样。在实验室里,他没见过月亮。他不知道月亮会有阴晴圆缺,不知道月光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是吗?”他说。
江临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余烬读不懂,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看不出来?”
余烬想了想。
“没看过那么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余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好像顿了一下。
江临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那以后多看看,我陪你。”
那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但余烬听到了。
他看着江临雪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他的脸在月光下被映的非常好看,纤白的手拄着脑袋,懒懒散散的望着窗外。
以后多看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江临雪像是感受到了他炽热的目光,余烬一直盯着他看,直愣愣的,江临雪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这种话有些不合适,莫名红了脸,耳朵更是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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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江临雪忽然直起身。
“走了。”
余烬点头。
江临雪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余烬说了一句话:
“明天晚上,我可能晚一点。”
余烬没有问理由,他被灌输的思想向来只是服从命令,他没有问的习惯,更没有资格。
然后他走了。
余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现在只剩一道了。
明天晚上,会晚一点,但会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回走,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还有月光透进来,尽管是窗帘也抵挡不住月光的汹涌,无缝不入,波涛汹涌。
明天晚上,他还会去那扇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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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
余烬端着餐盘,照例走向那个角落。
食堂里很热闹,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飘散在空气中。他穿过人群,找到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靠墙,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所有人。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在实验室里,他总是选角落里靠墙的位置,这样就没有人能从背后靠近他。
刚坐下,一个人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余烬抬起头。
江临雪。
他端着餐盘,正在低头拆筷子,那绺翘起来的头发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软。他没看余烬,只是专注地拆着筷子,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余烬看了看四周——还有很多空位,旁边那桌甚至空着四个位置。
他没问。
两人开始吃饭。
余烬吃得很快,这是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吃饭时间只有五分钟,超时就会被收走。甚至会有十天半个月不给饭吃的情况,他们必须面对饥饿,忍受饥饿。
他低着头,筷子不停地动,米饭、菜、肉,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送,江临雪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咀嚼,而是硬生生的咽下去。
吃到一半,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
江临雪正看着他,手里端着汤碗,动作停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对上。
“你吃饭一直这么快?”江临雪问。
余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已经空了大半。
“嗯。”
江临雪没说话,他放下汤碗,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余烬也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双筷子。
筷子上夹着一个鸡腿。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雪。
江临雪没看他,继续吃自己的饭,但余烬注意到,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几乎透明,在食堂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太瘦了。”江临雪说,声音很平,“多吃点。”
余烬吃的不算少,只是食堂里再简单不过的一个普通套餐,这里吃饭是不用花费的,想吃多少吃多少,余烬低头看着那个鸡腿。
鸡腿是酱色的,上面泛着油光,散发着一股香味。对于吃东西这方面他没有任何**,饿不死就行,但这个鸡腿给他的感觉确实可口的。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只是心里怪怪的,从来没有的,一种特别的感觉。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鸡腿,思考着怎样一下子就吃进去,江临雪顿然开口:“慢慢吃,这里虽然时间紧,吃饭的时间可是够的。”
江临雪说的没错,部队给他们的吃饭时间非常充裕,训练强度大,每个人都人高马大的,消耗自然很大,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不时,周野他们就已经去打第二份了。
余烬想了想,夹着鸡腿慢慢的靠近嘴巴,然后咬住半个鸡腿咕咚一下咽进去了,是连骨头一并咬断咽进去的。
江临雪一下愣住了,然后突然起身把余烬从座位上拉出来从后面抱住进行海姆立克急救法,并大喊:“鸡骨头不要咽下去啊!”
后来看见余烬压根什么事都没有,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甚至透露出一些不解,他才发觉自己是有点冲动了。
他从后面抱着余烬,余烬仰头看他,他能感受到余烬的体温,身体结结实实的贴着余烬,这个动作有些太暧昧了,他紧忙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余烬的目光看到,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江临雪轻咳一声缓解自己的尴尬。
“鸡骨头很硬很尖锐,不能直接咽下去,会刺破食道,”江临雪说:“吃东西也不能直接咽,要嚼嚼。”
余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吃饭,江临雪吃饭的速度不慢,却很干净,斯文。
江临雪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毛楞,他刚要说话,就见余烬又动起了筷子,把剩下的半个鸡腿又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江临雪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他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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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余烬站起来,端着餐盘要走。
“余烬。”
他停下来,回头。
江临雪还坐在那里:“明天还来这个位置。”
余烬愣了一下,他等着下文。
但江临雪什么都没再说,他只是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的时候,余烬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他向前的方向是太阳,身影在太阳的照射下模糊不清,强烈的阳光让人不能直视,但余烬直视太阳,望着江临雪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临雪的背影走远。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餐盘。
明天还来这个位置。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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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武器保养时间。
余烬拿着他的黑刀,走到角落里,坐下。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润滑油味,还有金属摩擦后留下的粉末挥洒在空气中的气味。不远处,周野和林小年正在争论什么,声音时高时低。
余烬没有理会那些,他只是低着头,用布一遍一遍地擦着刀。
他的刀刀身是全黑的,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是那次和领主战斗时留下的,他用布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个缺口,动作很慢,很专注。
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他闻到了,但是他的见识太短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很好闻,让人安稳。
江临雪也没有说话,他拿出自己的刀,开始擦,江临雪的刀刀身是银白色的,总感觉透着一股寒气,冷冽刺骨。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开口。
只有擦刀的声音——沙,沙,沙。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余烬擦着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的影子,就像昨晚月下的影子一样,只不过这个被拉的更长,更清晰。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那时候他也是坐在这里擦刀,那个人也是坐在旁边。那时候两道影子之间还有一点距离——大约一指宽。
现在那道距离消失了。
他不知道是谁先挪的,也许是他在擦刀的时候,不经意地往旁边靠了一点,也许是那个人,他没注意。
但他知道,现在两个人的影子,几乎要挨在一起了。
他继续擦刀。
余光里,他看到江临雪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刀的动作很稳。那双手在夕阳下被染成淡淡的金色,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茧。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你这把刀,”江临雪忽然开口,“用了多久?”
余烬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刀。
用了多久?
他想了想。这把刀是他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那天他逃了出来,杀了很多人,然后从一个研究员手里拿走了这把刀,那是他逃出来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他对时间没有概念,只知道已经很久了。
“很久。”他说。
江临雪没再问。
但过了一会儿,余烬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些握着刀的手指,指节分明,骨节突出,上面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他没抬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他不讨厌。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橙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周野和林小年的争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
余烬继续擦着刀。
旁边的呼吸声很平稳,很轻,但能感觉到。
他忽然想起实验室里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擦刀——不,那时候他没有刀,那时候他只有自己,擦自己身上的血。
现在有人坐在旁边。
他不知道这叫陪伴。
但他知道,这样坐着,比一个人坐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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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
余烬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有月光,但今晚的月亮好像比昨晚暗一些,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只剩下朦胧的光晕。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惨淡的月光从楼道的窗户上透出来,窗户还开着,清冷的风吹进来,盖过了通风管道的声音。
他走到走廊尽头,窗边空荡荡的。月光也有一丝孤寂,风吹的外面的树轻轻摇,就像江临雪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半露在外面,光线黯淡了许多,训练场上的器械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影子,远处的山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比前几夜凉。
他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走廊尽头没有脚步声。
他继续等着。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应该回去睡觉,他知道,明天早上还要训练,但他不想回去,没有见到他。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走廊的方向。
每过一会儿,他就会转头看一眼。
每次转头,都是空的。
风越来越大,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感觉到凉意,但没有动。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明天晚上,我可能晚一点,但会来。”
晚一点。
他继续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偶尔露出一点光,又很快被遮住,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后,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脚都有点发麻,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走廊尽头始终没有脚步声。
他终于转身,往回走。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还有一点月光,但已经很暗了。
他想起前几夜的画面。那个人靠在墙上,说“来了?”那个人看着月亮,说“以后多看看”。那个人站在他旁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陪着。
今晚那个人没来。
他心里有什么地方,好像空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难受,就是……空。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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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训练场。
天刚蒙蒙亮,东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晨风吹过,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
余烬站在场边,看着远处,他没有在跑圈,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基地入口的方向。
周野从旁边跑过,看了他一眼,又跑远了。
林小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打招呼:“余烬哥,你今天不跑吗?”
余烬摇头。
林小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看的方向,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跑走了。
余烬继续站在那里。
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一个人影从那边走过来。
江临雪。
他穿着训练服,头发还是那副微微翘起的样子,步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越走越近。
余烬看着他走近。
江临雪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江临雪看着他。
余烬也看着他。
江临雪的眼睛下面,好像有一点点青痕,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余烬看到了。
“昨晚。”江临雪开口。
余烬看着他。
“有事。”
江临雪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他只是说了这两个字。
余烬没说话。
江临雪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眸像一潭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关己事。江临雪心里有些难受,他甚至有些渴望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些责怪或者什么别的情感,偏偏什么都没有,像死水,像平流层的风。
他沉默了一秒,眼神可见的失落,然后转身要走,
“今晚呢?”
江临雪的脚步停住了,瞳孔微微瞪大,他的心跳加快,加急的心跳被身体无限放大。
他转过身,看着余烬。
余烬还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起几片树叶。
江临雪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他终于说。
余烬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临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照在那个人身上,把他整个轮廓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定,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周野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江临雪的脸,忽然笑了。
“队长,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江临雪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滚。”
周野笑着跑了。
江临雪站在那里,看着余烬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刚才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眸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潭死水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昨晚没去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个人会不会等。
现在看来,他等了。
他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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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
余烬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江临雪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一直延伸到余烬脚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对上。
今晚的月亮很亮,云层散了,一轮圆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把整个世界都照得通透。
月光落在江临雪脸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余烬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这一次,他站得比之前更近一点。
近到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身上的温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那个不知名的香味,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江临雪没动。
余烬也没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月亮。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但今晚的风不大,只是轻轻拂过,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训练场上的器械在月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更远的地方,山的轮廓也比前几夜清楚,像一幅水墨画。
过了很久,江临雪忽然开口:
“昨晚……真的有事。”
余烬转过头看他。
江临雪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但他的耳朵,在月光下隐约透着一点红。
“嗯。”余烬说。
江临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了多久?”
余烬想了想。
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他没有时间的概念。只知道风越来越大,月亮在云层后面移动,脚站得发麻。
“很久。”他说。
江临雪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没有光亮,他的瞳孔里映着江临雪,他的身影,是那么清晰。
“下次。”他说,“不用等那么久。”
余烬看着他。
“如果有事,我会告诉你。”
余烬沉默了一秒。
“好。”
两人继续看着月亮。
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点,但还是很亮。风轻轻吹着,把江临雪那绺翘起来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余烬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
挨得很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近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夜晚,那些没有月亮的夜晚。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那些他站在笼子里,看着惨白的灯,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的夜晚。甚至于,他不知道外面究竟是夜晚还是白昼。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旁边。
那个人说“下次不用等那么久”。那个人说“如果有事,我会告诉你”。那个人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和他一起看月亮。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些话,他记住了。
“余烬。”江临雪忽然开口。
余烬转过头。
江临雪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片羽毛。
“你昨天……”他顿了顿,“你问我‘今晚呢’的时候,在想什么?”
余烬想了想。
在想什么?
他当时没想什么,他只是知道,昨晚那个人没来,他心里空了一下。他只是知道,今晚还想看到那个人。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试图找一个词来形容。
“不知道。”他说。
江临雪看着他。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就是……昨晚没看到你,。”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今天想见你。”
他说完,看着江临雪。
江临雪愣住了。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余烬看着那对红透的耳朵,忽然问:
“为什么红?”
江临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余烬,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此刻,他的心却不能平复?
“……没什么。”
他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有点哑。
他转回头,看着月亮。
但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余烬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绺翘起来的头发,看着那对红透的耳朵。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看着月亮偷偷用余光看着江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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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
月亮已经偏西了很多,夜色开始加深,是连风都睡觉了的时候,没想到这次看了这么长时间,甚至于江临雪的脑袋乱乱的,他的脑袋里时刻都在重复着余烬的话。
江临雪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看着余烬。
“走了。”
余烬点头。
江临雪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余烬说了一句话:
“明天晚上,还是这里。”
余烬看着他的背影。
“好。”
江临雪走了,余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现在又只剩一道了。
但他知道,明天晚上,还会有两道,这种默不作声的约定就这样持续着。
他转身往回走。
窗外还有月光,但已经很淡了。
他想起刚才的事,那个人说的那些话,那个人红透的耳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这些。
但他知道,明天晚上,他还会去那扇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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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江临雪从锁住的抽屉里拿出已经泛黄的档案,上面碳素笔写的字已经暗淡,纸也已经糟了。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的东西还很清晰,是“07”几章泛黄的幼儿园照片,“07”的幼儿园登记照还很清晰,大大的眼睛,有着一个很幸福的笑。
第二张,一男一女中间夹着小小的“07”,是一张全家福吗,那两个人是他的爸妈吗?江临雪很疑惑,中间的小孩看起来并不开心,对两边的人也充满着恐惧。
江临雪立刻否定了刚才的想法,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余烬的父母,没有一处相像的地方,两个大人的笑很是僵硬,甚至带着一丝奸诈。
江临雪皱皱眉头,这个时候,离“07”进入308实验还有两个月,他的父母呢?
除此之外,这个档案袋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了,他把口撑大,还想继续寻找一些什么,突然,他看见一个角落里有一张纸的一个角。
有什么人比他先接触了这个档案袋,很是奇怪,带走了一张什么纸呢?
他利用终端给雷诺发消息。
请多多支持,么么哒^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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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