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特殊

每次出行任务之后,参加任务的人员都会在结束后参加一次体检。

余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手腕上的绷带还在——昨晚没拆。白色的绷带缠在完好无损的手臂上,有点可笑。

但他没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昨天那道被迅影划开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洁,和周围那些旧伤疤比起来,新得像假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漱,出门。

五点半,训练场空无一人。

他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十圈的时候,东边才开始泛白。

他停下来,站在场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这么早?”

余烬回过头。江临雪走过来,穿着训练服,头发还是那副微微翘起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来不是来训练的。

“嗯。”余烬点头。

江临雪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着东边的天空。

“跑了几圈?”

“十圈。”

江临雪转过头看他。

余烬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息也平稳,完全不像刚跑完十圈的人。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文件夹递过来。

“你的体检安排。”他说,“今天上午八点,医疗室,早上不能吃饭。”

余烬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是他的名字,和一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好。”

江临雪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你手臂上的伤,”他头也不回地问,“好了?”

余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好了。”

江临雪没回头,也没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余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走了。

余烬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绺翘起来的头发。

---

八点整,医疗室。

余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什么资料。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余烬?”

余烬点头。

“坐。”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姓刘,基地的军医,例行体检,很快。”

余烬坐下。

刘军医拿起一个仪器,开始检查。

测心率、测血压、测视力、测听力……每一项都做得很仔细。

余烬配合着,不说话。

做到一半,刘军医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心率……”

余烬看着他。

刘军医推了推眼镜,又测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数据。

“安静状态下每分钟四十二次。”他低声自语,“这比专业运动员还低……”

他抬头看余烬。

“你平时有什么不适吗?比如头晕、乏力、胸闷?”

余烬摇头。

刘军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继续检查。

测到听力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

“这个频率你能听到?”他指着仪器上的一个数值。

余烬点头。

刘军医的表情更复杂了。他又测了一遍,还是一样。

他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项是身体检查。

“把衣服脱了。”刘军医说。

余烬脱掉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刘军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住了。

那些伤疤。纵横交错,层层叠叠,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是淡粉色——那是最近愈合的痕迹。

刘军医沉默了几秒。

“这些伤……”

他没说完。

余烬也没解释。

刘军医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他的手很轻,但每碰到一道伤疤,他都能感觉到这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那些伤疤不是长在他身上。

检查结束后,刘军医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表格,沉默了很久。

刘军医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来拿体检结果。”他说,“你……先回去吧。”

余烬穿好衣服,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刘军医坐在那里,盯着表格上那些异常的数据,眉头紧锁。

过了很久,他拿起通讯器。

“江队长,你送来的那个新兵……他的体检结果,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

余烬原路返回回到他的宿舍,在他宿舍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份早餐,是用保温盒包裹着放在袋子里的。

余烬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四周,轻轻嗅了一下,除了散发的早餐的香味外,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他形容不出来,他被关起来太久了。

---

下午,江临雪走进医疗室。

“刘军医,你找我?”

刘军医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江临雪坐下,低头看报告。

心率:42次/分(安静状态下)

血压:85/55 mmHg

听力阈值:低于正常范围60%

骨密度:高于正常值200%

肌肉纤维密度:无法测量,超出仪器上限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余烬的上身——那些伤疤在镜头下清晰可见,每一道都像在诉说着余烬的过去。

江临雪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这数据……”他开口。

“我知道。”刘军医打断他,“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他的身体机能远超常人,但又不像是训练出来的——那些数据,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

江临雪没说话。

“而且你看这些伤疤。”刘军医指着照片,“数量太多了。有一些明显是很久以前的,有一些是最近才愈合的。但奇怪的是,最近的那几道——愈合得特别快。快到不正常。”

江临雪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就像是在抚摸他的伤疤。

他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档案里写过——实验过程中产生,估计那时候余烬还没有这样强的愈合能力。

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你怎么看?”刘军医问。

江临雪抬起头。

“数据存档。”他说,“不要外传。”

刘军医愣了一下。

“但他的情况——”

“我知道。”江临雪站起来,“我来处理。”

他拿起那份报告,转身要走。

“江队长。”刘军医叫住他。

江临雪回头。

刘军医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知道他是谁?”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

“他是我的兵。”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

黄昏,余烬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

手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拆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那卷绷带,想了想,还是拆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余烬转过头,看到江临雪。

江临雪没看他,只是看着夕阳。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江临雪忽然开口:

“体检做完了?”

“嗯。”

“有什么问题吗?”

余烬想了想。

“不知道。”

江临雪转过头看他。

“不知道?”

余烬迎上他的目光。

“医生没告诉我。”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余烬接过,低头看。上面是他看不懂的数据和术语。

“这是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江临雪说。

余烬看着那张纸,认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看不懂。”

江临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拿回去,折好,放回口袋。

“那我简单说。”他看着夕阳,“你的身体数据和普通人不一样。心率低,听力好,骨头硬,肌肉密,甚至比联盟的精锐都强上一大截。

余烬听着,没说话。

“刘军医吓了一跳。”江临雪继续说,“他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余烬还是没说话。

江临雪转过头看他。

“你自己知道吗?”

余烬想了想。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一样。”

江临雪看着他。

夕阳落在那张脸上,把那些淡淡的疤痕染成了金色。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一样,”江临雪说,“不是坏事。”

余烬看着他。

江临雪转回头,继续看夕阳。

“你的数据我会压着,不会外传。”他说,“以后体检,我来安排。”

余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江临雪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吃饭了。”

然后他走了。

余烬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绺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下晃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动。

余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跟上去。

---

食堂里,人还不多。

余烬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一口,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到江临雪。

江临雪端着餐盘,正在低头拆筷子,没看他。

余烬看了看四周——还有很多空位。

他没问。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江临雪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哪个部队?”

余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雷诺教过他的话:少说话,少惹事。档案上写的是普通士兵,从B区调过来的。

“B区。”他说。

江临雪没抬头。

“B区哪个部队?”

余烬沉默了一秒。

“忘了。”

江临雪抬起头,看着他。

余烬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对视了两秒。

江临雪低下头,继续吃饭。

“忘了就算了。”

余烬看着他,心想:他不问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不继续问。以前在实验室里,那些人问问题,一定要问到答案为止。不问出来,就不会停。

这个人不一样。

他吃了一口饭,又看了江临雪一眼。

那绺头发还在那儿翘着。

---

夜里,余烬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窗外的风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三天,已经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挂在一片深蓝色的夜空里,周围没有云,也没有星星。像是月亮的光辉耀眼的让人看不到星星,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余烬走到窗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在实验室里,他没有见过月亮。那些日子,他只有头顶惨白的灯,永远不灭,永远刺眼。他不知道月亮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月光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

月光是凉的,不刺眼。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外面是训练场,白天那些人跑步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那些器械,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几栋楼,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更远的地方是山,黑黢黢的轮廓,和天空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边界。

他就这样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脚步声响起,余烬没有回头,夜晚的微风带来熟悉的气息,和今天上午在他门前留下的气息一样。

江临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深色的便服,头发还是那副微微翘起的样子,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软。他走到余烬身边,站定,也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又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嗯。”

江临雪没再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一起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长一点,一道短一点,挨得很近。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余烬感觉到那阵风,那种让人舒服的味道,也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没动。

江临雪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余烬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江临雪忽然开口。

“你以前……也这样看月亮?”

余烬想了想。

以前,这个词对他来说很模糊。以前是多久?实验室里那些年,算以前吗?

“不看。”他说,“没有窗户。”

江临雪沉默了。余烬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感,只是陈述,好像他只是个叙述别人故事的人。

过了一会儿,余烬听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现在有了。”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

但余烬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本来有些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他没看余烬,还是看着窗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绺翘起来的头发在月光下轻轻晃着,被风一吹,又翘得更高了一点。

余烬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很亮,旁边的人很近。

他忽然想起实验室里的那些夜晚。那些没有窗户的、只有惨白灯光的夜晚。那时候他一个人待在笼子里,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月亮长什么样,不知道风是什么声音。

现在他知道了。

月亮是凉的,风是有声音的,夜晚是可以不害怕的。

而且,有人站在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他只是知道,这样站着,好像比一个人站着好。

又过了很久。

久到江临雪的脚有点麻了,久到余烬开始数不清自己的心跳了。

江临雪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了余烬一眼。

“走了。”

余烬点头。

江临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余烬,说了一句话:

“下次睡不着,可以叫我。”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余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现在只剩一道了,但是轻轻呼吸,那股属于他的味道依旧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还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亮斑。

他想起刚才的事。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下次睡不着,可以叫我。”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他知道,明天如果还睡不着,他可能会再去那扇窗边。

不是因为月亮。

是因为那个人说,可以叫他。

---

隔壁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

江临雪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刚才站在窗边的那个人。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浅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他得到“没有窗户”的答案时,他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心疼,狠狠地心疼,那个照片上小小的男孩,是这样长大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那扇窗户已经黑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次……”

他没说完。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余烬
连载中神明永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