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出行任务之后,参加任务的人员都会在结束后参加一次体检。
余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手腕上的绷带还在——昨晚没拆。白色的绷带缠在完好无损的手臂上,有点可笑。
但他没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昨天那道被迅影划开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洁,和周围那些旧伤疤比起来,新得像假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漱,出门。
五点半,训练场空无一人。
他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十圈的时候,东边才开始泛白。
他停下来,站在场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这么早?”
余烬回过头。江临雪走过来,穿着训练服,头发还是那副微微翘起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来不是来训练的。
“嗯。”余烬点头。
江临雪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着东边的天空。
“跑了几圈?”
“十圈。”
江临雪转过头看他。
余烬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息也平稳,完全不像刚跑完十圈的人。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文件夹递过来。
“你的体检安排。”他说,“今天上午八点,医疗室,早上不能吃饭。”
余烬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是他的名字,和一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好。”
江临雪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你手臂上的伤,”他头也不回地问,“好了?”
余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好了。”
江临雪没回头,也没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余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走了。
余烬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绺翘起来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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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医疗室。
余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什么资料。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余烬?”
余烬点头。
“坐。”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姓刘,基地的军医,例行体检,很快。”
余烬坐下。
刘军医拿起一个仪器,开始检查。
测心率、测血压、测视力、测听力……每一项都做得很仔细。
余烬配合着,不说话。
做到一半,刘军医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心率……”
余烬看着他。
刘军医推了推眼镜,又测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数据。
“安静状态下每分钟四十二次。”他低声自语,“这比专业运动员还低……”
他抬头看余烬。
“你平时有什么不适吗?比如头晕、乏力、胸闷?”
余烬摇头。
刘军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继续检查。
测到听力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
“这个频率你能听到?”他指着仪器上的一个数值。
余烬点头。
刘军医的表情更复杂了。他又测了一遍,还是一样。
他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项是身体检查。
“把衣服脱了。”刘军医说。
余烬脱掉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刘军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住了。
那些伤疤。纵横交错,层层叠叠,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是淡粉色——那是最近愈合的痕迹。
刘军医沉默了几秒。
“这些伤……”
他没说完。
余烬也没解释。
刘军医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他的手很轻,但每碰到一道伤疤,他都能感觉到这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那些伤疤不是长在他身上。
检查结束后,刘军医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表格,沉默了很久。
刘军医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来拿体检结果。”他说,“你……先回去吧。”
余烬穿好衣服,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刘军医坐在那里,盯着表格上那些异常的数据,眉头紧锁。
过了很久,他拿起通讯器。
“江队长,你送来的那个新兵……他的体检结果,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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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原路返回回到他的宿舍,在他宿舍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份早餐,是用保温盒包裹着放在袋子里的。
余烬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四周,轻轻嗅了一下,除了散发的早餐的香味外,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他形容不出来,他被关起来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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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临雪走进医疗室。
“刘军医,你找我?”
刘军医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江临雪坐下,低头看报告。
心率:42次/分(安静状态下)
血压:85/55 mmHg
听力阈值:低于正常范围60%
骨密度:高于正常值200%
肌肉纤维密度:无法测量,超出仪器上限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余烬的上身——那些伤疤在镜头下清晰可见,每一道都像在诉说着余烬的过去。
江临雪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这数据……”他开口。
“我知道。”刘军医打断他,“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他的身体机能远超常人,但又不像是训练出来的——那些数据,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
江临雪没说话。
“而且你看这些伤疤。”刘军医指着照片,“数量太多了。有一些明显是很久以前的,有一些是最近才愈合的。但奇怪的是,最近的那几道——愈合得特别快。快到不正常。”
江临雪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就像是在抚摸他的伤疤。
他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档案里写过——实验过程中产生,估计那时候余烬还没有这样强的愈合能力。
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你怎么看?”刘军医问。
江临雪抬起头。
“数据存档。”他说,“不要外传。”
刘军医愣了一下。
“但他的情况——”
“我知道。”江临雪站起来,“我来处理。”
他拿起那份报告,转身要走。
“江队长。”刘军医叫住他。
江临雪回头。
刘军医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知道他是谁?”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
“他是我的兵。”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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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余烬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
手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拆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那卷绷带,想了想,还是拆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余烬转过头,看到江临雪。
江临雪没看他,只是看着夕阳。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江临雪忽然开口:
“体检做完了?”
“嗯。”
“有什么问题吗?”
余烬想了想。
“不知道。”
江临雪转过头看他。
“不知道?”
余烬迎上他的目光。
“医生没告诉我。”
江临雪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余烬接过,低头看。上面是他看不懂的数据和术语。
“这是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江临雪说。
余烬看着那张纸,认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看不懂。”
江临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拿回去,折好,放回口袋。
“那我简单说。”他看着夕阳,“你的身体数据和普通人不一样。心率低,听力好,骨头硬,肌肉密,甚至比联盟的精锐都强上一大截。
”
余烬听着,没说话。
“刘军医吓了一跳。”江临雪继续说,“他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余烬还是没说话。
江临雪转过头看他。
“你自己知道吗?”
余烬想了想。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一样。”
江临雪看着他。
夕阳落在那张脸上,把那些淡淡的疤痕染成了金色。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一样,”江临雪说,“不是坏事。”
余烬看着他。
江临雪转回头,继续看夕阳。
“你的数据我会压着,不会外传。”他说,“以后体检,我来安排。”
余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江临雪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吃饭了。”
然后他走了。
余烬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绺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下晃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动。
余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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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还不多。
余烬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一口,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到江临雪。
江临雪端着餐盘,正在低头拆筷子,没看他。
余烬看了看四周——还有很多空位。
他没问。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江临雪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哪个部队?”
余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雷诺教过他的话:少说话,少惹事。档案上写的是普通士兵,从B区调过来的。
“B区。”他说。
江临雪没抬头。
“B区哪个部队?”
余烬沉默了一秒。
“忘了。”
江临雪抬起头,看着他。
余烬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对视了两秒。
江临雪低下头,继续吃饭。
“忘了就算了。”
余烬看着他,心想:他不问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不继续问。以前在实验室里,那些人问问题,一定要问到答案为止。不问出来,就不会停。
这个人不一样。
他吃了一口饭,又看了江临雪一眼。
那绺头发还在那儿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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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余烬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窗外的风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三天,已经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挂在一片深蓝色的夜空里,周围没有云,也没有星星。像是月亮的光辉耀眼的让人看不到星星,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余烬走到窗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在实验室里,他没有见过月亮。那些日子,他只有头顶惨白的灯,永远不灭,永远刺眼。他不知道月亮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月光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
月光是凉的,不刺眼。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外面是训练场,白天那些人跑步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那些器械,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几栋楼,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更远的地方是山,黑黢黢的轮廓,和天空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边界。
他就这样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脚步声响起,余烬没有回头,夜晚的微风带来熟悉的气息,和今天上午在他门前留下的气息一样。
江临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深色的便服,头发还是那副微微翘起的样子,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软。他走到余烬身边,站定,也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又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嗯。”
江临雪没再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一起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长一点,一道短一点,挨得很近。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余烬感觉到那阵风,那种让人舒服的味道,也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没动。
江临雪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余烬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江临雪忽然开口。
“你以前……也这样看月亮?”
余烬想了想。
以前,这个词对他来说很模糊。以前是多久?实验室里那些年,算以前吗?
“不看。”他说,“没有窗户。”
江临雪沉默了。余烬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感,只是陈述,好像他只是个叙述别人故事的人。
过了一会儿,余烬听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现在有了。”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
但余烬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本来有些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他没看余烬,还是看着窗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绺翘起来的头发在月光下轻轻晃着,被风一吹,又翘得更高了一点。
余烬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很亮,旁边的人很近。
他忽然想起实验室里的那些夜晚。那些没有窗户的、只有惨白灯光的夜晚。那时候他一个人待在笼子里,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月亮长什么样,不知道风是什么声音。
现在他知道了。
月亮是凉的,风是有声音的,夜晚是可以不害怕的。
而且,有人站在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他只是知道,这样站着,好像比一个人站着好。
又过了很久。
久到江临雪的脚有点麻了,久到余烬开始数不清自己的心跳了。
江临雪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了余烬一眼。
“走了。”
余烬点头。
江临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余烬,说了一句话:
“下次睡不着,可以叫我。”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余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现在只剩一道了,但是轻轻呼吸,那股属于他的味道依旧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还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亮斑。
他想起刚才的事。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下次睡不着,可以叫我。”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他知道,明天如果还睡不着,他可能会再去那扇窗边。
不是因为月亮。
是因为那个人说,可以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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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
江临雪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刚才站在窗边的那个人。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浅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他得到“没有窗户”的答案时,他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心疼,狠狠地心疼,那个照片上小小的男孩,是这样长大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那扇窗户已经黑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次……”
他没说完。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