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训练场总是不乏努力的人的身影。
晨风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拂过训练场,吹得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余烬跑完十圈,站在场边,气息平稳。汗水浸湿了他的训练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肌肉线条。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些完美的肌肉线条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最近的日子很平静。
起床,训练,吃饭,擦刀,出任务,看月亮。
月亮每晚都在,那个人每晚也在,他已经习惯了,并且开始享受这种生活。
“余烬哥!”
林小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跑过来,气喘吁吁,手里挥舞着一张纸。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背上背着一个白色的医疗箱,随着他的跑动一晃一晃的。
“有任务!队长让集合!”
余烬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C-23区废墟,清剿任务,普通任务,和之前的任务一样,他放下纸,往作战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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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开的车很稳,尽管在这种废墟上也如履平地,两个小时后,就停在了C-23区废墟的附近。
运输车在一片荒芜的空地边停下,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阳光的照射下使这股难闻的味道愈演愈烈。
余烬跳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眼。
这片废墟曾经是个工业区,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锈蚀的机械设备。巨大的烟囱斜插在地上,断成两截,像一根折断的骨头。杂草从混凝土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沙沙作响。
周野跳下车,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环顾四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地形图。
“东北方向有个制高点,废弃塔吊。”他指了指,“西南方向地势低,可能有埋伏。正前方厂房就是目标,周围开阔,视野一般。”
江临雪点头:“先去塔吊。”
周野扛着狙击枪,三两步爬上一座废弃的塔吊。锈蚀的钢铁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他稳得像只壁虎。
塔吊上没有任何可平稳固定它的地方,他只好用速粘绳固定在塔吊的柱子上,另一端连接自己,没有顶好的心理素质和平衡性是不能做狙击手的。他找好位置,用仪器进行扫描,架起枪,利用通讯告知他们:
“大约十四头迅影,分别成圈分布在里面,东北角有一只领主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分不清是迅影还是领主,严加小心!”
陈霜握紧刀,和江临雪并肩走向厂房,她的步伐很轻,落地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林小年跟在后面,背着他的医疗箱,紧张地东张西望。
余烬跟在江临雪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混着某种别的气味。那味道钻进鼻腔,让余烬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在哪里闻过,但那气味,让他很不适,但始终想不起来。
“巢穴在前面那个厂房里。”江临雪的声音很轻,“周野,盯紧周围。林小年,跟紧我,别乱跑。”
林小年用力点头,把医疗箱的带子又紧了紧。
厂房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巨大的嘴。里面很黑,看不清有什么。
江临雪打了个手势——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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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里很黑,像深渊巨口,再往里走几步,便到了他们的巢穴。
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光柱,光束里浮动着无数的尘埃。那些光柱落在锈蚀的机器上,落在满地的残骸上,落在一堆堆不知名的东西上,这些稀少的阳光勉强能将可视范围扩大,这才不需要人造太阳灯的辅助。
空气中那股化学品的味道更浓了,混着腐臭味,让人喉咙发紧。地面上有黏腻的液体,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余烬的目光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阴影。
他听到了。
呼吸声,很多,很轻,从四面八方传进他的耳朵。
“它们围过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江临雪点头,打了个手势——准备战斗。
周围的黑暗里,一双双幽黄的眼睛亮起来——迅影。
十四头,和他们预估的一样。它们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形像放大的狼,但四肢更长,脊背上竖着一排骨刺。它们的嘴角流着黏稠的涎液,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没有犹豫,没有警告,它们同时扑上来。
周野看准时机,透过中间的那个大窟窿随即发射了几枚减速弹,百发百中。
陈霜第一个迎上去。她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斩向最前面那头迅影的脖颈。刀锋切入血肉,干净利落,那头迅影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头颅就飞了出去。黑血喷涌,溅在她脸上,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没有停,侧身躲过第二头迅影的扑击,反手一刀刺入它的眼睛。刀刃贯穿头颅,那头迅影的身体抽搐了几下,软倒在地。
江临雪同时迎上三头迅影。他的刀很快,每一步都踩在预判的位置上。一头迅影从左侧扑来,他已经往右闪了;另一头从后方偷袭,他已经转身了。三进两退,三头迅影倒下两头,剩下一头被他一刀贯穿喉咙。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乱。
周野在塔吊上开枪。枪声沉闷,淡蓝色的光芒在迅影身上炸开,一头正在扑向陈霜的迅影被击中,动作瞬间迟缓,陈霜回身一刀,解决了它。
“九头了!不,八头!七头!”林小年躲在江临雪身后,时不时的补刀,紧张地报着数,声音都在发抖。
余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战局,落在厂房深处的两个身影上。
一个站着,一个趴着。
站着的是人形的怪物,趴着的是领主。
它们同时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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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的那个人形动了。
它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上身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青灰色的皮肤在从破洞漏下的光柱里泛着病态的光泽,那些伤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刀伤,有烧伤,有圆形的烙印。
还有电击留下的痕迹,和余烬身上的一模一样。
它的手指异常细长,指甲漆黑,在光线下像十把匕首。它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双臂垂在身侧,但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
余烬的目光落在它的后颈上。
那里的皮肤溃烂了一些,但还能看清——一个烙印。
“23”
余烬的手,握紧了刀,漆黑的刀身
与此同时,那头趴着的领主也站了起来。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领主小一圈,但速度更快。浑身的鳞甲不是厚重的块状,而是流线型的片状,像是为了速度而生。它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不是怪物的那种浑浊,而是接近人类的颜色。
它看着江临雪,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然后,它们同时扑了上来。
“分头!”江临雪的声音响起。
余烬没有回答,已经迎上了“23”。
江临雪冲向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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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的速度比迅影快得多。
快得几乎看不清。它像一道青灰色的闪电,五根漆黑的手指直取余烬的咽喉。
余烬侧身,刀光一闪,斩向它的手腕。
23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躲过那一刀。它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另一只手抓向余烬的面门。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
余烬的刀挡住了那一抓。火花四溅,照亮了23那张扭曲的脸。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有纯粹的、疯狂的杀意。
但它看着余烬的时候,动作顿了一瞬。不到半秒,余烬看到了。它没有认出他,但它感觉到了什么。
但是杀戮再次控制了它的意识,它又扑了上来。
刀光与爪影交织在一起,23的指甲和余烬的刀刃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抓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余烬的速度更快。
但他没有立刻下杀手,他在看。
看23的招式。
那一抓,不是野兽的乱抓。角度刁钻,目标精准——直取咽喉、眼睛、心脏。那些都是杀人的招式,不是猎食的招式。
那一扑,落地时膝盖弯曲卸力,然后立刻弹起——那是格斗者的本能,不是怪物的本能。
那一退,步伐不乱,重心保持在中线——那是被训练过的身体记忆。
余烬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些招式,他见过。
在实验室里,在那些被迫厮杀的夜晚,在那些笼子里。
那是实验室格杀术。
每一个被关在那里的实验体,都被迫学习这些。每周一次的厮杀,不是让他们乱打,而是测试他们的训练成果,而且从中挑选出优胜者。
23学的,和他是一样的东西。
23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用的是“锁喉爪”——五指并拢成爪,直取咽喉。这一招的弱点在收招时肋下空门大开。
余烬侧身,让过那一抓,刀尖刺向23的肋下。
23收招,躲避,然后反手一抓——那是“断颈摔”的起手式。
余烬的刀如闪电,力气之大,速度之快,让23措手不及。
刀刃划过23的小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涌出,溅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23没有任何反应。它不疼,不停顿,继续攻击,这是它日夜磨炼出的。
余烬的刀再次出击。
但他越看,心里越冷。
23已经彻底疯了,它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意识,只有杀意。但它用的每一个招式,都在告诉余烬——它曾经是他的“同伴”。
和他一样的人。
只是它没能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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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江临雪和领主的战斗同样激烈。
领主的速度太快了。它不像其他领主那样笨重,每一次扑击都像一道闪电。江临雪的刀斩在它的鳞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它扑过来,江临雪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斩向它的后腿。刀刃切入鳞甲,划开一道口子,黑血流出来。但领主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尾巴横扫过来。
江临雪后退,那一尾巴扫在他身边的柱子上。混凝土碎块飞溅,露出里面的钢筋。一块碎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队长!”林小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哭腔,他刚刚击杀了一头迅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没事。”江临雪的声音很稳,“周野,能打吗?”
“太快了!跟不上!”周野急得满头大汗,枪口来回移动,始终找不到射击的机会。
领主又扑上来。江临雪再次躲过,但这一次慢了半拍,领主的爪子擦过他的肩膀,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
他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握紧刀。
领主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又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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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听到了江临雪的闷哼。
那一瞬间,他的刀快了。
23的招式他已经看够了。没必要再回忆什么,那些熟悉的动作,那些被训练出来的杀戮本能,那些曾经是人的证明。
这些东西,已经完全没有人的意识了,继续拖延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够了。
刀光剑影间,余烬以更大的力度斩下它的一只手臂,没了一只手的掩护,它的弱点显而易见,余烬完全没了刚才的兴致,他的速度很快,片刻间,刀刺入23的心脏。
23的动作停住了。
它低着头,看着胸口插着的那把刀。黑色的刀刃从心脏位置刺入,从后背穿出。
它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它抬起头,看着余烬。
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疯狂像潮水一样褪去,茫然,像六七岁无知的孩子,然后是光,一点点微弱的光。
它看着余烬,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身躯,看着那把黑色的长刀。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它的喉咙早就坏了,或者被改造得不能说话了。
但它看着余烬的眼睛,那光越来越亮。
它认出他了。
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那双眼睛,那双和它一样,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眼睛。
它的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肌肉僵硬,不听使唤,但它努力地、努力地做出一个表情。
那是一个笑。
扭曲的,古怪的,但确实是笑。
它伸出手,那只仅剩的、还在的右手,颤抖着,伸向余烬的脸。
余烬没有躲。
那只沾满黑血的手,轻轻触到余烬的脸颊。冰凉的,粗糙的,但很轻,轻得像一束没有触感的光。
23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一滴泪,从它的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黑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它的手垂了下去,整个身躯顺势要往后倒。
它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古怪的、扭曲的笑。
余烬抽出刀,23的身体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找到了最后的姿势。
他没有时间看,他转身冲向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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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正要扑向江临雪。
余烬从侧面冲过去,一刀斩向它的后腿。
领主吃痛,转身扑向他。余烬躲过,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江临雪看到了机会。他从另一侧冲上去,一刀刺入领主的侧腹。
领主怒吼,尾巴横扫,逼退两人。
余烬和江临雪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没有手势。
但他们同时动了。
余烬从左侧攻击,刀斩向领主的前腿;江临雪从右侧攻击,刀刺向它的后颈。领主不得不分心应对两个人,动作开始乱了。
余烬一刀斩在它前腿的关节处,刀刃切入鳞甲,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领主吃痛,身体倾斜,江临雪趁机一刀刺入它的后颈。
这一刀刺得深,刀刃卡在脊椎骨之间。领主惨叫着,疯狂挣扎,尾巴乱扫。
余烬冲上去,一刀斩向它的另一条前腿。
领主终于撑不住了。它的一条前腿断了,后颈插着刀,行动越来越慢。但它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还在——
它在保护什么?
余烬的目光掠过它身后,看到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堆破烂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但他没有时间管。
领主再次扑来,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的刀更快了。一刀斩断它的另一条前腿。再一刀刺入它的腹部。第三刀,从下颌刺入,贯穿头颅。
领主庞大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余烬抽回刀,喘着气,看着江临雪。
江临雪靠着柱子,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有些白。但他看着余烬,嘴角动了动。
“……配合得不错。”他说。
余烬看着他,看着他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过去,扶住他。
“林小年。”他的声音很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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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年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但他打开医疗箱的动作非常利落,消毒、止血、包扎,一气呵成。
只剩下几头迅影,周野因为打不到点位早早跳下来加入战斗了,他和陈霜配合着击杀了最后一头迅影。
“队、队长,伤口有点深,但没伤到骨头。”他的声音还在抖,“我先包扎,回去再仔细检查。”
江临雪点头:“嗯。”
林小年包扎完,又转向余烬:“余烬哥,你受伤了吗?”
余烬摇头。
林小年看了看他身上那些血——有23的,有领主的,但确实没有他自己的,他松了口气,然后腿一软,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他喃喃道,“吓死我了……”
周野从旁边跑过来,看着江临雪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
“队长,你……”
“没事。”江临雪打断他,“勘察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别的危险。”
周野点头,掏出仪器,开始扫描。
陈霜走过来,站在余烬身边,看着那具23的尸体。
“它……”她开口,又停住。
余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23的尸体,看着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看着那滴还挂在眼角的泪。
它曾经是人。
和他一样的人。
江临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边有东西。”他说。
东北角,正是那只领主出来的位置,看起来它要保护的东西也在那里。
他们谨慎的走近,江临雪想要翻找查看,被余烬拦住,余烬用刀鞘杵了杵那堆废墟,向外翻找。
一具残破的骷髅。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江临雪蹲下来,这具骷髅很小,大概是六七岁小孩那么大。
“领主”的亲人吗?被怪物感染的人会变成怪物,它在保护他,即使变成怪物了也有这样的情感……
江临雪一直在想,直至后勤部的队员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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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余烬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车由后勤部的一位人员驾驶,剩下的人早就疲惫不堪打上了瞌睡,又或许是镇痛剂的作用。
江临雪坐在他对面,肩膀缠着绷带,脸色还有点白,但他一直看着余烬。
余烬没有说话,他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废墟,看着那些灰褐色的残垣断壁。
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很多画面,23的脸,那滴泪,那个笑,那些熟悉的招式,那双最后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江临雪肩膀上的伤口。
他转过头,看着江临雪。
江临雪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轻声道:
“看什么?”
余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受伤了。”
江临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还在往外缓慢的渗血,又抬起头。
“小伤。”
余烬想了想。
“为什么?”
江临雪明白他在问什么,问他为什么要挡,为什么要保护他,他明明是最不怕疼的那个。
他移开目光,耳朵微微发红,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换做是谁,他都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但问的人是余烬,他不知道怎么说。
“……本能。”
本能的保护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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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小年拿着一份报告,跑进作战部。
“队长!给你的加急报告!”
江临雪接过报告,低头看。他的肩膀缠着绷带,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周野凑过来:“怎么说?”
江临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
“那个异常的怪物同样含有人类基因。”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
“它的DNA序列,和几年前失踪的那个实验室里的一名实验员高度吻合。”
所有人都很震惊,没有人回答。
江临雪的目光落在余烬身上。
余烬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余烬。”江临雪开口。
余烬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
江临雪想说什么。他想问:你认识他吗?你以前见过他吗?你……还好吗?
但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江临雪看到,那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报告我看完了。”他最终只是说,“你们回去休息吧。”
余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看了江临雪一眼。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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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23的脸,那张最后终于像人的脸,那个扭曲的笑,那滴泪。
它认出他了,在死前的那一刻,它认出他了。
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很粗糙,但很轻,那是它作为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余烬闭上眼睛。
有人敲门。
他坐起来,打开门。门口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有人在找07号。实验室的废墟最近有动静。如果你想查清楚,来找我。”
落款是一个他熟悉的符号——雷诺的标记。
余烬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实验室的废墟……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实验室,那些惨白的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那些疯狂到连同类都杀的人,那个给他面包的女人,逃出来的那天,他放火烧了主控室。
但那个地方在哪里?他想不起来。
只有碎片——长长的走廊,金属的门,永远不灭的灯。但没有位置,没有坐标,没有任何能指向具体地点的信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封信。
雷诺说,有人在找他。
雷诺说,实验室的废墟有动静。
他需要去找雷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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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余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月亮很亮,和前几夜一样。是一轮近乎透明的圆月,挂在一片深蓝色的夜空里,周围没有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但他没有在看月亮,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又杀了一个“人”。
不,是杀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东西。
它最后看他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眼神里有认出,有解脱,有感谢。
还有一点羡慕。
羡慕他还能活着。
他想起23伸出手,触到他脸颊的那一刻。
余烬闭上眼睛。
脚步声响起,江临雪走过来,依旧站在他旁边。
这一次,他站得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还缠着绷带,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但步伐还是那么稳。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过了很久,江临雪开口:
“你今天……认识它?”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他说,“但它是23,和我在一个地方待过。”
江临雪没有说话。
“那个地方……”余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每周一次,我们会被推进一个大笼子里,互相厮杀,一堆人里只能活一个,死了的会被再次‘加工’成为没有意识只会杀戮的工具。”
他顿了顿。
“我见过他。”
江临雪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像是埋着深渊。
“最后它看着我。”余烬说,“它认出我了。它……”
他的声音顿住。
他想说“它笑了”,想说“它哭了”,想说“它在谢谢我”。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江临雪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余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只手很凉,但被握住的地方,慢慢暖起来。江临雪的手很暖,比他凉的手暖得多,那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传来,顺着手臂往上蔓延。
他转过头,看着江临雪。
江临雪没有看他,还是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耳朵,在月光下红透了。
“你不是它。”江临雪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不一样。”
余烬看着他。
“你有我们。”江临雪说,“有周野,有陈霜,有林小年,有整个九小队,有整个联盟,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
“有我。”
余烬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
江临雪的手握着他的,不松不紧,刚好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那温度一直传过来,让他的手慢慢变暖。
他想起23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解脱,感谢,还有一点羡慕。
羡慕他还能活着,羡慕他还有人陪。
他反握住那只手,他似乎贪恋这个温度。
很轻,但江临雪感觉到了。
他的耳朵,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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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站着,握着手,看着月亮。余烬当然感受不到这种行为发生在两个男人身上有多么奇怪,但江临雪知道。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很亮,夜风很轻。
那两只手,一直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