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开始忙起来了。扫尘、祭灶、贴春联、挂灯笼——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昭阳宫里也不例外。
逢春带着小宫女们进进出出,把殿里殿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窗上新糊了绢纱,案上摆了新折的梅花,连炭盆都换成了新的,烧得旺旺的,整个殿里暖得像春天。
邺慈恩靠在榻上,看着她们忙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娘子,”逢春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红纸,“您看这窗花贴得正不正?”
邺慈恩抬眼仔细看了看:“正。”
“这对联呢?”
“好。”
“这梅花摆得……”
“逢春。”邺慈恩打断她。
逢春抬头:“嗯?”
“逢春姐姐,你歇会吧。”邺慈恩扶着她的肩笑了笑,“转得我眼晕。”
逢春脸一红,讪讪地笑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郑婕妤坐在角落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茶盏,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娘娘,逢春这是高兴。”她说,“过年嘛,谁不高兴?”
宋才人从外头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周美人和李才人。三人手里都捧着东西,脸上带着笑。
“娘娘,”宋才人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您看这是什么?”
邺慈恩看了一眼——是一叠红纸剪的窗花,有福字,有如意,有喜鹊登梅,剪得精细得很。
“你剪的?”
“周妹妹剪的。”宋才人笑着把周美人往前推,“她手巧,剪了好几天,非要拿来给娘娘瞧瞧。”
周美人红着脸,小声说:“剪得不好,娘娘别嫌弃……”
邺慈恩拿起一张细看,确实是好手艺。线条流畅,该细的地方细,该密的地方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绣活好,剪窗花也好。”邺慈恩放下窗花,亲呢看着她,“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周美人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宋才人在旁边笑:“周妹妹脸皮薄,娘娘别逗她。”
屋里人都笑了。
李才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自己的东西,想递又不敢递,邺慈恩看见了,冲她招招手:“李妹妹手里是什么?”李才人赶紧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双鞋垫,针脚细密,上面绣着岁岁平安的字样。
“奴、奴婢手艺不好……”她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娘娘别嫌弃……”
邺慈恩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她说,“正好过年穿。”
李才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娘娘……娘娘不嫌弃就好……”
宋才人在旁边笑出了声:“她高兴傻了,娘娘别见怪。”
屋里又笑了一阵。
郑婕妤靠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她想起几个月前,这些人刚来昭阳宫的时候,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呢?敢说敢笑,还敢拿自己绣的东西来献宝,这地方,真是养人,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腊月二十七,皇帝来了。
沈扶光进门的时候,昭阳宫里正热闹着。宋才人她们还没走,一屋子的人,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见他进来,众人赶紧起身行礼。
沈扶光摆摆手:“都坐吧。”
他自己走到邺慈恩身边,在榻上坐下。
“这么热闹?”
“嗯。”邺慈恩给他倒了茶,“商量过年的事呢。”
沈扶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商量得怎么样?”
“商量好了。”邺慈恩笑了笑,“三十晚上去乾清宫赴宴,初一早上要去奉先殿行礼,初二……”
“行了行了。”沈扶光打断她,笑了,“朕就随口一问。”屋里的人都笑了,沈扶光靠在榻上,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宋才人、周美人、李才人、郑婕妤——都是生面孔,都是从前不得宠的。可现在坐在这里,喝茶说话,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你们几个,”沈扶光开口,“天天来?”
众人一愣,不知道该怎么答,邺慈恩替他解围:“陛下这是嫌臣妾这儿太热闹了?”
“没有。”沈扶光看着她,“热闹好。朕就喜欢热闹。”
他顿了顿,又说:“过年这几天,你们也多来陪陪她。朕忙起来顾不上,别让她一个人。”
众人赶紧应是。
沈扶光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邺慈恩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慈恩。”
“嗯?”
“今年除夕,”他说,“朕可能来不了。前朝那边要赐宴,朕要去”
邺慈恩点点头。
“臣妾知道。”她说,“陛下忙您的。”
沈扶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朕初三来。”他说,“陪你过年。”
邺慈恩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她说,“臣妾等着。”
沈扶光转身走了,邺慈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夹着雪,冷极了,吹的她头疼。
逢春从邺慈恩身后探出头来:“娘子,陛下走了?”
“嗯。”
“他说明年初三来?”
“嗯。”
逢春笑了:“那太好了!”
邺慈恩没说话,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除夕不来,初三来,也好。
她缓缓地关上窗,回到榻上坐下,宋才人她们还在,见她回来,又继续说笑起来,邺慈恩靠在榻上,听着她们说话,不禁笑起来,可邺慈恩的心思,飘到了,承徽宫那边,今年过年,是什么样子?
腊月二十九,宫里各处都布置好了。
红灯笼挂满了宫道,春联贴上了每扇门,连御花园里的树上都系了红绸,远远看去,一片喜气洋洋。
昭阳宫里,逢春带着小宫女们做最后的收尾。
“这个放这儿……那个挪过去……对,就这样……”
邺慈恩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娘子,”逢春凑过来,“您看这样行不行?”
邺慈恩抬眼看了看。
殿里焕然一新。窗明几净,梅花飘香,案上摆着新剪的窗花,榻上铺着新换的褥子。红烛已经备好,只等三十晚上点上。
“行。”她说。
逢春满意地笑了。
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郑婕妤到——柳美人到——”
郑婕妤和柳美人掀帘子进来,手里都捧着东西。
“娘娘,”柳美人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臣妾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给您添点年味。”
是一坛酒。
邺慈恩疑惑地看向柳美人:“酒?”
“果酒。”柳美人说,“不醉人。过年嘛,总得喝一点。”
郑婕妤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包点心,包得严严实实的。
“臣妾母亲托人送进来的。”她说,“说是老家那边的吃食,娘娘尝尝。”
邺慈恩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好。”她笑着说,“留着三十晚上吃。”
柳美人和郑婕妤对视一眼,都笑了。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昭阳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宋才人带着周美人、李才人早早来了,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拿点心,有的拿果子,有的拿自己绣的帕子,说是给娘娘添喜气。
郑婕妤和柳美人也来了,一进门就帮着逢春张罗。
邺慈恩靠在榻上,看着她们忙活。
“你们别忙了,”她说,“坐下喝茶。”
“不忙不忙。”宋才人头也不回,“娘娘您歇着,我们来。”
邺慈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天渐渐黑了。
红烛点上,满屋亮堂堂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暖得人只想打瞌睡。案上摆满了吃食,点心、果子、糖、瓜子——都是各人带来的,柳美人把那坛果酒打开,给每人倒了一盏。
“来,”她举起酒盏,“敬娘娘一杯。”
众人举起来,邺慈恩看着她们,笑了笑,也举起酒盏。
“新年好。”她说。
“新年好!”
众人一饮而尽,酒是甜的,不醉人,可邺慈恩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这满屋的人,这满屋的笑,这满屋的热闹。
她想起五年前的除夕,那时候她在庙里,一个人跪在佛前,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想着宫里的灯火,那时候她想,什么时候能回去?现在她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有这么多人陪着,她低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子时快到了。
众人围坐在一起,嗑瓜子,说话,等钟声。
宋才人说起了小时候在家乡过年的趣事,说她那时候偷吃灶糖,被母亲追着打。周美人笑得前仰后合,李才人也捂着嘴笑。
郑婕妤难得地开了口,说她小时候过年,最盼着穿新衣裳。柳美人接话,说她最盼着压岁钱。
“娘娘呢?”宋才人忽然问,“娘娘小时候过年,最盼什么?”
邺慈恩愣了愣。
小时候?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小时候了。
“我……”她顿了顿,“最盼着母亲做的桂花糕。”
众人笑起来。
“桂花糕?”宋才人眼睛亮了,“娘娘喜欢吃甜的?”
邺慈恩笑了笑。
“小时候特别喜欢。”她说,“吃惯了,反而就没有这么盼了。”
现在喜欢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
子时到了。
众人站起来,互相拱手拜年。
“新年好!”
“新年好!”
邺慈恩坐在榻上,看着她们把着昭阳宫弄得热热闹闹的,心里也开怀的很。
窗外,有烟火升起。噼里啪啦的响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红的、绿的、金的光,照亮了半边天,众人挤到窗边去看。
“好看!”
“那个好华丽!”
“快看快看,那边又放了!”
邺慈恩没动,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烟火,烟火真好看,可她的目光,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了飘——承徽宫的方向。
那边,是什么样子?
承徽宫里,冷清得像一座孤坟。
没有红灯笼,没有新窗花,没有热腾腾的点心。只有几盏孤灯,照着空荡荡的院子,风絮死了,小邓子跑了,其他宫人都不敢出声,战战兢兢,邺慈航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烟火,烟火那么亮,那么热闹,可她这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孤寂的风声。
她把窗户关上,屋里暗了下来,她坐回榻上,端起一盏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涩的。
她想起去年除夕,她还在太后跟前尽孝,满宫的人都来巴结她,风光无限,那时候她想,明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是皇后了。
现在呢?
她被禁足在这座冷宫里,连过年都不准出去,那个贱人,却在昭阳宫里享福。
她放下茶盏,攥紧了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可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望着烟火消失的方向。
她默默地想,等着吧,我的好姐姐,来年今日,必定让你有去无回。
昭阳宫里,烟火渐渐散了,众人也乏了,纷纷告辞。
“娘娘早点歇着。”
“娘娘新年好。”
“娘娘明儿见。”
邺慈恩一一点头,让逢春送她们出去,人走光了,屋里安静下来,逢春回来的时候,看见邺慈恩还坐在窗边,望着外面。
“娘子?”她走过去,“该歇了。”
邺慈恩回过头,看着她。
“逢春。”
“嗯?”
“你说,”她顿了顿,“承徽宫那边,今晚是什么样子?”
逢春愣了愣,不知该怎么答,只说:“娘子怎么还想着四娘子,她都这样对你了。”
邺慈恩也没指望她答,低下头说:“毕竟是自家姐妹,总不好闹得太难看。你看,贵华夫人慈云和修容慈姝不是都送礼来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没关窗,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边黑沉沉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新年好,妹妹。”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她关上窗,转身往里走。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去奉先殿呢。”
逢春应了,服侍她歇下,烛火熄了,屋里暗下来。
邺慈恩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想起邺慈航那天说的话——“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怎么可能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块地方,还是冷的,永远暖不起来,不过没关系,冷有冷的好处,冷了,才能看清,看清楚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笑里藏刀的,谁是真心实意的她闭上眼睛,睡吧,明天,是新的一年了。
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邺慈恩就起来了。
今日要去奉先殿唱礼,不能迟到,逢春服侍她梳洗、更衣、上妆,铜镜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精神多了。脸色红润了,眼睛有光了,嘴唇也有血色了,邺慈恩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笑。
“逢春。”
“在。”
“你说,”她顿了顿,“我变了没有?”
逢春想了想。
“变了。”她说,“又没变。”
邺慈恩挑眉:“怎么说?”
“娘娘比以前……更稳了。”逢春斟酌着说,“可娘娘对底下人的好,没变。”
邺慈恩笑了:“就你会说。”
她站起身,披上斗篷,往外走,走到门口,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
“逢春。”
“在。”
“下午,”她说,“让宋才人她们都来。”
逢春愣了愣:“娘娘,今天初一,她们说不定要串门子……”
“串什么门子。”邺慈恩笑了笑,“让她们来喝茶。”
逢春笑了,点头应下,邺慈恩推门出去,外面,天刚蒙蒙亮,远处有爆竹声隐隐传来,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她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几个宫人,风有点冷,可阳光已经出来了,她眯着眼,迎着光往前走。
心里想着——
今年,会是什么样呢?
不管什么样,她都会走下去,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走到该去的地方
我发现我写着写着容易记错宫殿(?-ι_-`)我真没招了,我把人物设定在我的大纲里单独列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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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年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