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二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沈扶光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奏折扔下,又拿起另一本,翻开,扫了一眼,又扔下。
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全是今天刚送来的。他不用细看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左昭仪禁足已久,陛下千秋节在即,恳请陛下开恩。左昭仪乃太后亲选之人,理应主持后宫。淑妃虽贤,不是太后临终托付之人。
开恩。开恩。开恩。
他把手里的折子重重拍在案上。
“陛下。”身边的太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扶光没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御花园里的树枝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太后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那时候他想,等她死了,就好了。
她死了,可他发现,她死了,那些人还在。那些老臣,那些世家,那些“太后的人”,像野草一样,割不完,烧不尽。
他们跪在朝堂上,口口声声“祖宗”“太后”“礼法”,说的全是冠冕堂皇的话,做的全是替自己打算的事。
他想制衡,可几乎满朝都是他们的人。他想瓦解,可他们抱成一团,水泼不进。他想挑拨,可连个由头都找不到。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案上那堆折子,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周御史的。老熟人了。
折子上写着:左昭仪邺氏,禁足数月,已知悔改。陛下千秋节在即,恳请陛下念在太后面上,解除禁足。待陛下千秋节毕,可择吉日册立为后,以正国本。
册立为后。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冷冷的,带着刀锋一样的寒意。
“好。”他低声说,“好得很。”
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册立为后。
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求情是第一步,封后是第二步。只要邺慈航当了皇后,他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持后宫,把持朝堂,把持一切。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藻井。
藻井上画着龙凤呈祥,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邺慈恩。
她回宫那天,站在祥辉楼里,一身素服,脸色苍白,可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她说:“只望陛下别忘了臣女,别忘了这五年。”
五年,她在庙里待了五年。他把她接回来,给她位分,给她恩宠,给她凤印,可他要的,不是让她当皇后,他要的,是让她牵制那些人。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风还是冷的,吹得他头疼,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们想立邺慈航为后,好啊,那就让他们立。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本折子,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
放下笔,他望着那堆小山似的折子一本一本,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他拿起一本,批“知道了”。又拿起一本,批“知道了”。再拿起一本,还是“知道了”。批完最后一本,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来人。”
太监赶紧上前:“陛下。”
“去查查,”他说,“这些递折子的,家里都是什么底细。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仇,谁家最近缺银子——都查清楚。”
太监愣了愣,赶紧应了,退了出去,沈扶光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
可他心里,有了点亮光。
借力打力。
他们想立邺慈航,那就让他们立。立了,才能姐妹离心离德,相互缠斗,真合他意,再选时机一举拔除。就算邺慈恩质问,他也能说自己面对满朝文武,实在抵抗不得。邺慈恩总会理解的,不是吗?
他嘴角弯了弯。
“邺慈恩,”他低声说,“你可别让朕失望。”
三月初八,皇帝千秋节。
从二月底开始,宫里就忙起来了。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礼部的人来回奔波,各宫各院都在准备贺礼。乾清宫张灯结彩,御花园搭起了戏台,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可这喜气,飘不进昭阳宫。
“娘娘,”逢春捧着新送来的衣料,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看这料子做礼服怎么样?千秋节那天要穿的,得隆重些……”
邺慈恩靠在榻上,翻着手里的书,头都没抬。
“放着吧。”
逢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衣料放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邺慈恩抬起眼,看着她。
“想说什么?”
逢春咬了咬嘴唇:“娘娘,奴婢听说……前朝那边,折子越来越多了。”
“嗯。”
“都是求陛下放左昭仪出来的。”
“嗯。”
“陛下他……”逢春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真的会放吗?”邺慈恩把书放下,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树已经开始冒芽了。
“会。”她说。
逢春急了:“那您……”
“我怎么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急?”
邺慈恩看着她,忽然笑了。
“急什么?”她说,“急就能不放吗?”
逢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邺慈恩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她出来,是早晚的事。”她说,“那些人不会让她一直关着。”逢春低下头,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邺慈恩忽然开口。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逢春抬起头:“什么?”
“千秋节的贺礼。”
逢春愣了愣,赶紧说:“准备好了。按您说的,抄了一卷《无量寿经》,请高僧开过光的。还有一对玉如意,是库房里挑的最好的……”
“就这些?”
逢春愣住了。
“娘娘……还要什么?”
邺慈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再加一样。”她说。
“加什么?”
邺慈恩没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承徽宫的方向。
那边,她的好妹妹,大概也在准备千秋节的贺礼,准备怎么出来,怎么翻身,怎么把她踩下去,她嘴角弯了弯。
“加一份大礼。”她说。
三月初五,离千秋节还有三天。
朝会上的争吵已经白热化了。守旧派的御史们轮番上阵,从“太后遗命”说到“国本所系”,从“淑妃资历尚浅”说到“左昭仪乃众望所归”。维新派的人想替淑妃说话,可一开口就被堵回去——“你们这是在替淑妃娘娘护短?还是在替自己谋后路?”
沈扶光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散朝后,他去了昭阳宫。进门的时候,邺慈恩正在灯下抄经。见他进来,她放下笔,起身行礼,沈扶光摆摆手,在榻上坐下,邺慈恩给他倒了茶,坐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沈扶光忽然开口。
“你都听说了?”
“嗯。”
“你怎么想?”
邺慈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陛下想让臣妾怎么想?”
沈扶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东西,可邺慈恩看不懂。
“朕……”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邺慈恩低下头。
“陛下不用说。”她说,“臣妾知道。”
沈扶光愣了愣。
“知道什么?”
邺慈恩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沈扶光心里一紧。
“知道陛下为难。”她说,“前朝那些人,天天递折子。太后周年祭刚过,他们又拿千秋节说事。陛下不放人,就是不孝,就是不顾太后遗命。陛下放了,臣妾受委屈。”
她顿了顿,慢慢地说:“臣妾受委屈没关系。臣妾早就习惯了。”
沈扶光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邺慈恩低下头,靠在他肩上。
“陛下想放就放吧。”她轻声说,“臣妾……等着她。”
沈扶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慈恩。”他低声说。
“嗯?”
“朕……”
他又没说下去,邺慈恩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没办法,想说“朕也是被逼的”。可她不想听,听了又怎样?该来的,还是会来。
三月初七,千秋节前一日。
皇帝下旨:左昭仪邺氏,禁足数月,已知悔改。念其乃太后亲选之人,特许于明日千秋节,随驾赴宴。宴毕,仍回承徽宫禁足。
消息传遍了六宫,有人欢喜,有人忧。昭阳宫里,宋才人气得脸都红了。
“什么叫‘仍回承徽宫禁足’?这跟没放有什么区别?”
周美人在旁边小声说:“区别……还是有的。能出来一天,就……”
“就什么就!”宋才人打断她,“一天管什么用?她出来一天,就能见人,就能说话,就能让那些人都看见!”
郑婕妤靠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她出来,是早晚的事。”
宋才人回头看着她。
郑婕妤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守旧派那些人,不会让她一直关着。今天放一天,明天放两天,后天就彻底出来了。”
宋才人的脸色变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邺慈恩,邺慈恩靠在榻上,翻着手里的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喝茶。”她说。
众人面面相觑,邺慈恩抬起眼,看着她们。
“明天千秋节,都好好打扮。”她说,“该笑的笑,该说的说。别让人看出来什么。”
宋才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柳美人忽然笑了。
“娘娘说得对。”她端起茶盏,“喝茶。天塌下来,也得把茶喝完。”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茶盏,屋里,茶香袅袅,窗外,天快黑了。
三月初八,千秋节。
天还没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乾清宫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搭起了戏台,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嫔妃们早早起来梳妆,穿上最隆重的礼服,戴上最贵重的首饰,一个一个往乾清宫去。
昭阳宫里,邺慈恩也起来了。
逢春服侍她梳洗、更衣、上妆。
铜镜里的人,比往常更郑重。一身藕荷色礼服,衬得她肤色如玉。头上戴着点翠首饰,耳边垂着明月珰。妆不浓不淡,正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笑。
“逢春。”
“在。”
“你说,”她顿了顿,“她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逢春知道她说的是谁。
“奴婢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如娘子。”
邺慈恩笑了。
“就你会说话。”
她站起身,披上斗篷,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东西带上了吗?”
“带上了。”逢春捧着那卷《无量寿经》和那对玉如意,“还有您说的那份……”
“嘘。”邺慈恩竖起手指,“别出声。”
逢春点点头,不敢再说了,邺慈恩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乾清宫。
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嫔妃们按位分落座,低声说着话,偶尔传出几声轻笑。邺慈恩进门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左昭仪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邺慈航走了进来。
她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色苍白,可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身上穿着品月色礼服,头上戴着素银首饰,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像一朵白梅。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邺慈恩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对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脸色红润,一个面如死灰,一个眼里平静如水,一个眼里——
如视无物。
邺慈航忽然笑了一下,捏紧了袖子。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邺慈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也笑了。
“妹妹。”她说,“来了就好。”
邺慈航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个人,隔得不远,谁也没再说话。
皇帝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山呼万岁,沈扶光走上御座,坐下,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一切都热闹得不像真的。
邺慈恩坐在那里,端着酒盏,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目光偶尔扫过邺慈航那边,又收回来。
邺慈航也在喝酒,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味什么,喝到一半,她忽然站起身,端着酒盏,走到邺慈恩面前。
“姐姐,”她举起酒盏,“我敬你一杯。”
邺慈恩抬起头,看着她。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邺慈恩站起身,也举起酒盏:“妹妹客气了。”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饮尽,邺慈航放下酒盏,看着她。
“姐姐,”她轻声说,“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
邺慈恩没说话。
“从前的事,”邺慈航顿了顿,“是我对不住你。”
周围的议论声更小了,邺慈恩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邺慈航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了我,我也不信。”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可我是真心的。姐姐,我们是亲姐妹。在这宫里,只有我们才是亲的。”
她伸出手,想去拉邺慈恩的手,邺慈恩没躲,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更凉,邺慈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寒。
“妹妹说什么呢。”她说,“都过去了。”
邺慈航的眼泪掉下来。
“姐姐……”
“妹妹别哭。”邺慈恩递过帕子,“今天是陛下圣寿,让人看见多不好。”
邺慈航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众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有人感动,有人冷笑,有人若有所思。沈扶光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
宴席散了,众人陆续退去。邺慈恩走到门口,忽然被人叫住。
“姐姐。”
她回头,邺慈航站在灯火阑珊处,脸色苍白,眼眶还红着。
“明天……”她顿了顿,“我还能去看你吗?”
邺慈恩看着她,然后她笑了。
“妹妹想来,随时来。”她说,“昭阳宫的茶和点心,管够。”
邺慈航点点头,转身走了,邺慈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逢春凑过来,小声问:“娘子,她这是……”
“做戏。”邺慈恩说。
逢春愣了愣,邺慈恩转身,往昭阳宫走去。
“走吧。”她说,“回去喝茶。”
昭阳宫里,宋才人她们都在等着,见邺慈恩回来,一群人围上来。
“娘娘!她跟您说什么了?”
“娘娘,您没事吧?”
“娘娘……”
邺慈恩摆摆手,在榻上坐下。
“没事。”她说,“喝茶。”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邺慈恩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窗外,月色如水。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
邺慈航的眼泪,邺慈航的道歉,邺慈航伸过来的手——都是假的。
可那又怎样?假的,也得接着,接着,才能往下走,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逢春。”
“在。”
“明天,”她说,“让人多备些茶。”
逢春愣了愣:“娘娘,您真要让她来?”
邺慈恩笑了。
“来就来。”她说,“来,才知道她要干什么。”
逢春点点头,退了下去,邺慈恩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千秋节,过去了。
可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明天上班,可能更新的早一点吧……我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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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陛下圣寿 姐妹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