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慈航站在窗前,挥手唤来风絮,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风絮对着邺慈航行了个礼,转身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皇帝留宿昭阳宫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六宫的角角落落。
第三天,昭阳宫的人更多了。宋才人带来的,周美人带来的,郑婕妤带来的——一屋子的女人,喝茶,说话,偶尔笑几声。
邺慈恩靠在榻上,听着她们说闲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逢春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邺慈恩身边,弯腰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娘子,奉先殿那边……有动静。”
邺慈恩翻书的手没停:“说。”
“咱们的人盯着呢。”逢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今早天还没亮,承徽宫的风絮去了奉先殿,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邺慈恩手里的书顿了顿。
奉先殿。太后灵前。
小半个时辰。袖子里鼓鼓囊囊。
她抬起眼,看向逢春。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逢春知道,这潭水底下,有事要发生了。
“她在里面干什么?”
“风絮往香炉里埋东西了。”逢春说,“咱们的人等她走后去看了,香灰被人动过,底下埋了个小布包。”
邺慈恩的眼睛微微眯起。
“取出来了?”
“没有。”逢春摇头,“您说过,只盯着,别动。”
邺慈恩点点头。
“做得好。”
她把书放下,靠在榻上,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昭阳宫的院子里,几盆菊花还开着。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好的阳光,她被送出宫门。
那时候她不知道是谁害的她。
现在她知道了。
不但知道了,还送上门来了。
她嘴角弯了弯。
“逢春。”
“在。”
“去请郑婕妤和柳美人来。”她说,“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当天夜里,逢春陪着邺慈恩亲自去了一趟奉先殿。
夜深人静,只有长明灯的光,照着太后的灵位。
她走到香炉前,蹲下,伸手在香灰里拨了拨。
触到一个布包一样的东西。
她拿出来——是一个小布包,巴掌大小,青灰色的布料,上面用红线绣着沈扶光的生辰八字。
布包上扎满了针。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把那布包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布料。针脚。绣线的颜色。打结的方式。还有——她把布包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普通的香,是承徽宫特有的熏香。她去过一次,记得那个味道。
她把布包原样放回去,把香灰拨回原状,站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昭阳宫,郑婕妤和柳美人已经在等着了。
“娘娘?”
邺慈恩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确定了。”她说,“是巫蛊用物。”
柳美人脸色一变:“什么?”
“陛下的生辰八字,扎满了针。”邺慈恩语气平平的,“埋在太后灵前的香炉里。”
郑婕妤倒吸一口冷气。
柳美人腾地站起来:“臣妾这就去找陛下!”
“站住。”
柳美人回头。
邺慈恩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去找陛下,”她说,“怎么说?说我让人盯着奉先殿,发现了这个东西?”
柳美人愣住了。
“那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盯着奉先殿?”邺慈恩替她说,“难道说,我刚好就知道有人要动手?”
柳美人张了张嘴。
郑婕妤在旁边轻声说:“娘娘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邺慈恩放下茶盏,“她要害我,我就让她害。等她动手的时候,让她自己掉进去。”
她看向郑婕妤。
“郑姐姐,你父亲在军中,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查几件事?”
郑婕妤点头:“娘娘说。”
“第一,风絮家里还有什么人,最近有没有人找过她。第二,承徽宫上月领的布料,有没有这种青灰色的。第三——”她顿了顿,“承徽宫的熏香,是哪个方子,能不能弄到一模一样的。”
郑婕妤点头:“臣妾这就去办。”
“柳姐姐。”
柳美人抬头。
“你帮我盯着一个人。”邺慈恩说。
“谁?”
“奉先殿的小太监,叫什么我不知道。”邺慈恩说,“但我知道,他是承徽宫的人。”
柳美人眼睛亮了亮:“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四十九日祭那天,”邺慈恩笑了笑,“这个布包,得有人发现。”
三天后,消息陆续回来了。
郑婕妤带来第一个消息:风絮有个弟弟,在城外赌钱,欠了一百多两。半个月前,有人替他还了。还钱的人,是承徽宫的一个太监。
第二个消息:承徽宫上月领的布料里,确实有这种青灰色的。库房记录还在,可以查。
第三个消息:承徽宫的熏香,是宫里统一配的方子,但她们宫里自己加了点沉香末,味道比别处浓一些。郑婕妤托人弄到了一小块,递给邺慈恩。
邺慈恩接过来,闻了闻。
和那个布包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笑了。
“好。”她说,“还有一件事。”
“娘娘说。”
“这个布包上的绣工,”她把布包拿出来,“你看看,能不能看出是谁绣的?”
郑婕妤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针脚……”她皱了皱眉,“有点像风絮的手艺。臣妾见过她绣东西,她打结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喜欢绕两圈再收。”
邺慈恩的眼睛亮了。
“确定?”
“八成。”郑婕妤说,“要完全确定,得找她绣的东西比对。”
邺慈恩点点头。
“不急。”她说,“会有的。”
柳美人那边也传来消息:那个小太监查到了,叫小顺子,是风絮的同乡。去年进的宫,托风絮的关系,进了奉先殿当差。
邺慈恩听完,靠在榻上,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她笑了笑。
“逢春。”
“在。”
“去办件事。”
太后四十九日祭的前一天晚上,风絮又去了一趟奉先殿。
她以为自己很小心,趁着天黑,没人看见。
可她不知道,昭阳宫的人,就在暗处盯着。
她更不知道,她走后不到一刻钟,另一个人进了奉先殿。
那是郑婕妤。
郑婕妤走到香炉前,蹲下,伸手在香灰里拨了拨。
拨出那个布包。
她没动,只是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布包的夹层里。
那是柳美人弄来的——一块刻着字的玉牌。
玉牌不大,但上面那几个字,清清楚楚——承徽宫风絮用
她把布包原样放回去,把香灰拨回原状,站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昭阳宫,邺慈恩正在等她。
“放好了?”
“放好了。”郑婕妤说,“那个玉牌,是承徽宫去年统一配发的,每个宫女太监都有。风絮那块,三天前‘不小心’丢了。”
邺慈恩笑了。
“好。”她说,“明天,就等明天了。”
太后四十九日祭当天。
皇帝率众嫔妃去奉先殿行礼。
邺慈恩站在人群里,一身素服,脸色苍白得像是风吹就能倒。
沈扶光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身子不适?”他低声问。
“没什么。”邺慈恩笑了笑,“就是早起有点头晕,不碍事的。”
沈扶光还想说什么,礼官已经开始唱礼。
众人跪下行礼,起身,再跪,再起身。
繁琐的礼仪,持续了半个时辰。
终于礼毕。
皇帝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有个小太监惊呼一声。
“陛下!香炉里……香炉里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那小太监跪在香炉旁边,脸色煞白,手指着香炉,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沈扶光皱眉:“什么?”
有太监上前,伸手在香灰里拨了拨,拨出一个布包,那太监双手捧着,害怕地送到皇帝面前。
沈扶光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那上面,正是是他的生辰八字,扎满了针。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沈扶光的目光,缓缓扫过跪着的人。
“查。”他的声音沉沉的,“给朕查清楚。谁埋的,怎么埋的,什么时候埋的——一样都不许漏。”
慎刑司的人来得很快。
先是查看香炉。
香炉里的灰是新的,说明这个布包埋进去没几天。往前推,这几天来过奉先殿的,都有谁。
这个时候,有太监跑出来,跪下对着沈扶光大声地说:“陛下!奴婢有一天夜里看见是邺慈恩娘子去太后灵前!那会奴婢只觉得奇怪,为什么邺慈恩娘子要大晚上的来这里,奴婢心下好奇,悄悄跟着娘子,结果就看见娘子翻动香炉,好似往里面放了些什么,未曾想,竟是巫蛊之物!”
邺慈航弯了弯嘴角,心中玩味地想:“姐姐啊姐姐,我看你这次怎么办?”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邺慈恩身上。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邺慈恩站在那里,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辩解。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太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梁的蝼蚁。
“你说你看见我大晚上来奉先殿,”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一天?什么时辰?我穿的什么衣裳?带了什么人?”
小太监张了张嘴:“是……是三天前的晚上,大约亥时三刻,娘娘一个人来的,穿的……穿的……”那太监嗫嚅片刻,竟是讲不出话来。
邺慈恩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那小太监后背发凉。
“三天前亥时三刻,”她转向沈扶光,行了一礼,“陛下,臣妾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臣妾在昭阳宫接待郑婕妤和柳美人,一直说到子时。郑姐姐和柳姐姐可以作证。”
郑婕妤和柳美人立刻上前跪下。
“臣妾作证。”郑婕妤说,“那天晚上臣妾确实在昭阳宫,和娘娘商议我与娘娘宫中分发宫人寒冬衣食的事,直到子时才离开。”
柳美人也点头:“臣妾也在。昭阳宫的宫人可以作证。”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
邺慈恩又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连日子都没记清,就敢出来指证?”她摇了摇头,“是谁让你来的?”
小太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扶光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慎刑司,”他开口,“把这个奴才带下去,好好审。审清楚,是谁让他来的。”
两个慎刑司的太监上前,把小太监拖了下去。他一路喊着“陛下饶命”,声音越来越远。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扶光看向慎刑司的主事太监。
“那个布包,查得怎么样了?”
主事太监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个布包。
“回陛下,已经查清楚了。这布包的布料,是承徽宫上月领的。这上面的绣工,臣派人拿取永徽宫宫女绣品,一一查看,这和承徽宫宫女风絮的绣品完全一致。”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双手呈上。
“还有,这布包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沈扶光接过来,看了一眼。
玉牌上刻着六个字:永徽宫风絮用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人群最后面的风絮身上。
风絮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风絮。”沈扶光开口。
风絮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扶光看向她。
“你还有什么话说?”
风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人群里瞟了一眼——那是邺慈航跪的方向。
邺慈航的脸色已经白了,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风絮收回目光,她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
殿内一片哗然。
沈扶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顺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说,”沈扶光盯着他,“是谁让你来的?”
小顺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风絮那边瞟了一眼。
风絮的脸色变了。
“是……是风絮姐姐……”小顺子磕头如捣蒜,“是她说,不管看见谁去奉先殿,都让奴婢出来指证……奴婢不知道那个布包的事!真的不知道!”
风絮瘫坐在地上。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扶光冷冷地看着她。
“风絮,”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风絮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邺慈航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绝望,有不甘,有——认命。
她收回目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奴婢认罪。那个布包,是奴婢埋的。小顺子,是奴婢让他指证淑妃娘娘的。这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
“你一个人?”沈扶光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害淑妃?”
风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因为奴婢恨她。”她说,“五年前,奴婢的姐姐在宫里当差,因为淑妃娘娘……死了。奴婢一直记着。”
殿内一片寂静。
邺慈恩站在那里,目光微微动了动。
五年前?风絮的姐姐?可是她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沈扶光看着她,又看向风絮。
“你姐姐叫什么?”
“叫……叫风荷。”风絮低着头,“五年前在御前当差,因为得罪了慈恩娘子,被打发去了浣衣局,后来病死了。”
沈扶光皱了皱眉,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可风絮说得有鼻子有眼,一时竟无法反驳。
风絮跪在那里,又磕了一个头。
“陛下,奴婢认罪。要杀要剐,奴婢一人承担。这件事,和旁人无关。”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可那“旁人”两个字,咬得极轻,轻得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扶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风絮,又看向跪在人群里的邺慈航。
邺慈航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可始终没有说话。
证据指向承徽宫,指向风絮,可风絮把一切都揽了下来。
小邓子跑了,死无对证。风絮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动机也编得圆——虽然那动机真假难辨,可至少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至于邺慈航,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指认,没有辩解,没有求情,只是沉默地跪着。
沈扶光收回目光。
“风絮,”他开口,“谋害朕躬,栽赃旁人,罪无可恕。拖下去,杖毙。”
风絮的身子晃了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两个太监上前,把她拖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扶光的目光,落在邺慈航身上。
“左昭仪邺氏。”
邺慈航缓缓抬起头。
“管束宫人不严,致使身边宫女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的声音沉沉的,“从今日起,禁足承徽宫,无诏不得出。抄写《女则》百遍,以思己过。”
邺慈航的身子微微一僵,禁足,不是废位,只是禁足。
她低下头,磕了一个头。
“臣妾……遵旨。”
人散了。
奉先殿里,只剩下沈扶光和邺慈恩,邺慈恩跪着,没动,沈扶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慈恩。”
“臣妾在。”
“你信吗?”
邺慈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陛下信吗?”沈扶光看着她,烛光里,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滋味。
“朕不信。”他说,“可她没有开口。”
邺慈恩没说话。
“只要她不开口,”沈扶光说,“朕就不能动她。风絮把罪全揽了,小邓子跑了,死无对证。就算朕知道是她,也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
“朝堂上那些人,不会管你有没有证据。他们只会说,左昭仪没有认罪,凭什么废她?”
邺慈恩垂下眼,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邺慈航背后是太后党,是邺家,是太后留下的那些人。只要她不亲口认罪,只要风絮把罪全揽了,她就动不了。
可禁足,已经够了,禁足三个月,半年,一年,就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让她在宫里,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陛下。”她轻声开口。
“嗯?”
“臣妾不委屈。”
沈扶光看着她,她抬起头,笑了笑。
“禁足,已经很好了。”她说,“至少,她不能再害人了。”
沈扶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扶起来。
“慈恩。”他低声说。
“嗯?”
“你比朕想得明白。”
邺慈恩没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明白有什么用?她要的,不止是禁足,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第二天,消息传遍六宫:
左昭仪邺氏慈航,因管束宫人不严,禁足承徽宫,无诏不得出。
邺氏慈恩,因护驾有功,晋封淑妃,掌凤印,协理六宫。
昭阳宫里,宋才人带着一屋子的人,跪了一地大喊:“恭喜娘娘!”
邺慈恩靠在榻上,看着她们,笑了笑。
“起来吧。”她说,“喝茶。”
众人坐下,茶香袅袅,窗外,阳光正好。
邺慈恩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逢春凑过来,小声问:“娘子,那个风絮……她说的是真的吗?她姐姐那事?”
邺慈恩看了她一眼。
“假的。”她说。
逢春愣了愣:“那您怎么……”
“真的假的,重要吗?”邺慈恩放下茶盏,“她死了,这件事就了了。陛下不想深究,朝堂上那些人也不想深究。大家都需要一个台阶。”
逢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邺慈恩望着窗外。
邺慈航被禁足了,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她垂下眼,继续喝茶。
“逢春。”
“在。”
“明天,”她说,“让宋才人多带几个人来。”
逢春笑着应了,跑出去告诉跑腿的小太监。
燃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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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