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拉拢人心

逢春还在为昨晚的事忐忑,邺慈恩却已经像没事人一样,翻看着一本名册——那是她叫敬事房送来的,这些日子她已经打探清楚了,不得宠的嫔妃、被邺慈航打压的宫人、在太后时代受过委屈的老人。

“逢春,”她合上名册,“你去办几件事。”

“娘子吩咐。”

“把库房里那几匹蜀锦找出来,给宋才人送去,就说我回宫匆忙,一点心意。”

“宋才人?”逢春愣了,“她不是……得罪过左昭仪吗?”

邺慈恩笑了笑:“所以才要送。”

邺慈恩在名册上圈了几个人,吩咐侍女送些东西到画圈这嫔妃的手上,并且约她们明日相聚。

邺慈恩换了一本书,还没看一会,外面就有人来通传:“娘子,宋才人来了。”邺慈恩坐直了:“叫她进来吧,逢春,上茶。”

宋才人有些拘谨的进了门,坐在榻边,怯怯地对邺慈恩说:“不知娘子送我这几匹蜀锦是为什么……是有要事吗?”

邺慈恩放下书,看着面前这个拘谨得手足无措的人,笑了笑。

“宋妹妹别紧张,”她抬手示意,“喝茶。”

宋才人捧着茶盏,没敢喝,眼睛还是怯怯的:“娘子……那蜀锦太贵重了,我实在是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邺慈恩语气随意,“库房里堆着也是堆着,我瞧着那颜色衬你,就让人送过去了。怎么,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宋才人赶紧说,说完又觉得答得太急,脸红了。

邺慈恩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在这宫里,要么死得快,要么躲得远。这位宋才人显然是后者——得罪了人还能全须全尾活着,说明她够小心,也够能忍。

“宋妹妹。”邺慈恩开口。

宋才人抬起头。

“你今儿来,是怕我有所图?”

宋才人一愣,脸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也没关系。”邺慈恩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宫里,谁送东西没点图谋?你防备着,是对的。”

宋才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邺慈恩放下茶盏,看着她。

“那我就直说了。”

宋才人坐直了身子。

“那几匹蜀锦,是谢礼。”

“谢礼?”宋才人愣住了,“可是我……没帮娘子做过什么……”

“你帮过。”邺慈恩说。

宋才人茫然地看着她。

邺慈恩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前几日在御花园,我碰见你。你正和几个宫女说话,看见我过来,你让了路,还冲我笑了笑。”

宋才人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就……就这个?”

“就这个。”邺慈恩说,“别人看见我,要么躲着走,要么假装没看见。只有你,笑了笑。”

宋才人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她当时只是……只是顺手。宫里这么多年,见谁都陪着笑脸,已经成了习惯。她没想到有人会记住。

“这宫里,”邺慈恩慢慢说,“肯冲我笑的人不多。”

宋才人低下头,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娘子……”

“行了。”邺慈恩摆摆手,“茶喝完了就回去吧。往后得闲了来坐坐,不来也行。那几匹蜀锦拿回去裁衣裳穿,别供着。”

她拿起书,继续看。

宋才人坐在那里,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娘子,不对。娘娘。”

邺慈恩抬眼。

宋才人对着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臣妾……往后一定常来。”

说完,转身走了。

邺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了弯。

逢春凑过来,小声问:“娘子,您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

“您不是要拉拢她吗?怎么什么也没让她做……”

“让她做什么?”邺慈恩翻了一页书,“让她去和人作对?她敢吗?”

逢春愣了愣。

“有些人,不能逼。”邺慈恩说,“逼急了,她就跑了。得让她自己想来。”

她顿了顿,笑了笑。

“放心,她会来的。”

翌日上午

午后,邺慈恩正靠在榻上翻书,逢春进来通报:“娘子,宋才人来了。”

邺慈恩抬眼:“一个人?”

“一个人。”

“让她进来。”

宋才人这回没那么拘谨了,进门后还知道先四处看看——屋里没别人,只有邺慈恩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书。

“娘娘。”她行了个礼。

“坐。”邺慈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今儿又带东西了?”

宋才人脸一红,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臣妾做了些点心……不值什么的……”

邺慈恩看了一眼:“桂花糕?”

“嗯。臣妾老家那边的做法,不知道娘娘吃不吃得惯……”

邺慈恩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

宋才人紧张地看着她。

“还行。”邺慈恩说,“就是甜了点。”

宋才人松了口气:“那下回臣妾少放些糖……”

“下回?”邺慈恩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下回我尝尝淡的。”

宋才人愣了愣,然后也跟着笑了。

这回没急着走。她坐在那里,喝着茶,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不打紧的闲话,今儿的天气,御花园的花,哪个宫又闹了什么笑话。

邺慈恩听着,偶尔应一句。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没过多久,宋才人又来。这回带了新做的桂花糕,糖少了一半。

邺慈恩尝了,点点头:“对了。”

宋才人眼睛亮亮的。

这回坐得更久。走的时候,逢春送她到门口,回来跟邺慈恩说:“娘子,这位宋才人,倒是实诚。”

“嗯。”

“可她也没做什么啊,就是来坐着喝茶……”

“那就够了。”邺慈恩翻着书,“她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茶,说明她已经想明白了——在这宫里,能让她安心坐着的地方,有几个?”

逢春想了想,摇头。

“所以她才会来。”邺慈恩说,“而且会一直来。”

十一月四日下午。

午后,逢春进来通报:“娘子,宋才人来了。”

邺慈恩靠在榻上翻书,头也没抬:“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又听逢春补了一句:“还带了两个人。”

邺慈恩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谁?”

“周美人和李才人。”

邺慈恩嘴角弯了弯,把书放下:“请。”

三个人进门时,宋才人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周美人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李才人更拘谨,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娘娘。”宋才人行礼,声音比平时大些,“臣妾……带了两个姐妹来,想讨娘娘一杯茶喝。”

邺慈恩看着她,没说话。

宋才人的脸慢慢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站着,没躲。

邺慈恩忽然笑了。

“逢春,”她冲外头喊,“再添两盏茶来。”

宋才人松了口气。

几个人落了座。

周美人坐在榻边,只敢挨着半边身子。李才人更紧张,捧着茶盏的手都在抖。

宋才人倒是比前些日子自在了,还知道主动开口:“娘娘,周妹妹上回就念叨,说想来给娘娘请安,一直不敢……”

周美人赶紧接话:“是、是……上回娘娘赏的花样子,臣妾绣好了,想拿来给娘娘看看……”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双手捧着递过来。

邺慈恩接过来看了看——是兰草。

“绣得好!”她说。

周美人眼睛亮了。

李才人在旁边看着,更紧张了,手里的茶盏抖得直响。

邺慈恩看向她:“李妹妹怎么了?”

李才人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宋才人在旁边小声说:“李妹妹说,她什么都不会,怕娘娘嫌弃……”

邺慈恩挑了挑眉:“谁说什么都不会?”

李才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会喝茶吗?”

李才人一愣,抬起头。

“会坐着吗?”

李才人愣愣地点点头。

“那就够了。”邺慈恩端起自己的茶盏,“会喝茶,会坐着,就能来。”

李才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宋才人在旁边笑了:“我就说吧,娘娘没那么吓人。”

李才人眼眶红了红,低下头,这回是怕被人看见。

喝了一盏茶,气氛松快了些。

周美人开始敢说话了,问的是绣活的事。李才人还是不敢开口,但至少茶盏不抖了。

宋才人坐在中间,时不时插句话,像个主人似的张罗着——“周妹妹你尝尝这点心”“李妹妹茶凉了换一盏”。

邺慈恩靠在榻上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逢春在旁边瞧着,心里嘀咕:这位宋才人,上回来还紧张得话都不敢多说,这才多久,都敢带人来了?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起身告辞。

宋才人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邺慈恩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宋才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邺慈恩先开了口:“下回还来?”

宋才人用力点点头。

“带谁来?”

宋才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娘娘想让臣妾带谁来?”

邺慈恩也笑了。

“自己想。”她说,“想带谁带谁。”

宋才人眼睛亮亮的,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人走了,逢春进来收拾茶盏,忍不住问:“娘子,这位宋才人,现在倒像半个主人了。”

邺慈恩靠在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就是。”

逢春愣了愣。

“她今天带人来,”邺慈恩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逢春摇头。

“意味着她想明白了。”邺慈恩笑了笑,“在这宫里,一个人活着太难。得有伴儿。她今天带来的这两个,往后就是她的伴儿,也是我的伴儿。”

逢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邺慈恩没再解释。

窗外,日头正好。昭阳宫的院子里,几盆菊花还开着,金灿灿的。

隔了两日,宋才人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郑婕妤。

郑婕妤进门时,脚步顿了顿——她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周美人和李才人已经先到了,正坐着喝茶说话。

邺慈恩靠在榻上,冲她点了点头:“郑姐姐来了?坐。”

郑婕妤在角落里坐下,没说话。

周美人有点紧张——她听说过郑婕妤的脾气,怕她不好相处。李才人更紧张,茶盏又开始抖。

宋才人却像没事人一样,端着茶盏凑过去:“郑姐姐尝尝这个点心,是新来的厨子做的。”

郑婕妤看了她一眼,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宋才人又指了指周美人:“周妹妹上回绣的兰草,娘娘夸了。郑姐姐要是有什么想绣的,可以问她。”

周美人受宠若惊,赶紧说:“郑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郑婕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嗯。”她说。

就这一个字,周美人已经高兴得不行。

邺慈恩靠在榻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逢春在旁边小声说:“娘子,这屋里现在人越来越多了。”

“嗯。”

“那位宋才人,还真能带。”

邺慈恩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会一直带的。”她说。

那天下午,几个人坐到太阳西斜才散。

郑婕妤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

“娘娘。”她忽然开口。

邺慈恩抬眼。

郑婕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那盆山茶花……开得挺好。”

邺慈恩笑了。

“那就好。”

郑婕妤点点头,转身走了。

宋才人最后一个走,照例回头看了一眼。

邺慈恩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宋才人笑了,脚步轻快地走了。

逢春关上门,回头问:“娘子,明儿还等她们来吗?”

邺慈恩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等。”

“那要是她们不来呢?”

“会来的。”邺慈恩说,“一个带了两个,两个带了四个,四个带了八个——慢慢来,总会来的。”

逢春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娘子,您这是……在织网?”

消息传到邺慈航耳朵里,是在三天后。

那天她正对着镜子梳妆,心腹宫女风絮站在身后,一边篦头一边把昭阳宫的事说了。

“宋才人?”邺慈航从镜子里看了翠竹一眼,“哪个宋才人?”

“就是那个……从前得罪过娘娘的人。”

邺慈航想了想,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曾经在御花园撞见她失态的人。

那年邺慈航还没当上左昭仪,只是个昭华。

太子也还小,养在太后宫里。

有一天傍晚,宋才人去御花园偏僻处采花,听见假山后面有动静。她以为是野猫,探头看了一眼——

是邺慈航。

蹲在假山后面,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个小太监,一脸慌张,压低声音劝:“娘娘,您别这样……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邺慈航的声音又哑又尖,“我入宫这么多年了!他来过几回?陛下眼里只有那个已经被逐出宫的废人,她都要死了还要在陛下心里占着位子,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宋才人吓得腿都软了。

她听明白了——邺慈航说的是当初因为咯血症而被太后逐出宫的嫔妃邺氏。邺氏已经出宫两年了,可皇帝一直念着她,不怎么去别的嫔妃那儿。

两年了,邺慈航还是……

宋才人不敢再想,转身就跑。

可她太慌了,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声响。

“谁?!”

邺慈航终于想起来当初为什么讨厌宋才人了。微微侧过身对着风絮问:

“她往昭阳宫跑?”

“不止她。”风絮压低声音,“她还带着人去。周美人、李才人、郑婕妤……昨儿个又带了两个,都是不得宠的。”

邺慈航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几个废物,凑在一起能干什么?”她把梳子放下,“让她们去。”

风絮应了。

昭阳宫。

一早,宋才人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

她坐在昭阳宫里,低着头,把刚才的事说了。

邺慈恩靠在榻上,听完,没说话。

宋才人有些慌:“娘娘,是臣妾不好,没护住人……”

“护什么?”邺慈恩端起茶盏,“人家娘娘召见,你能拦着不让去?”

宋才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邺慈恩喝了一口茶,慢慢地放下茶盏。

邺慈恩笑了。

她冲逢春抬了抬下巴:“逢春,去把那两个人请来。就说我请她们喝茶,问她们昨天左昭仪召见,都说了些什么。”

宋才人愣了愣:“娘娘,您这是……”

“有些人喜欢截人,”邺慈恩拿起书,翻了一页,“那就让她截。截走的人,总会回来的。”

承徽宫寝殿。

风絮来回话:“娘娘,宋才人今儿又带了两个人往昭阳宫去,奴婢让人在半路上拦了。”

“拦了?”

“是。奴婢让赵嫔的宫女过去,说娘娘您召见那两个人,让她们改日再去。”

邺慈航挑了挑眉:“结果呢?”

“结果那两个人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跟着走了。宋才人一个人去的昭阳宫。”

邺慈航笑了。

“就这点胆子,也敢往那边跑?”邺慈航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出寝殿:“等我和赵嫔仔细说说她们才行,这成什么样子,后宫嫔妃,总要安安分分的,这才叫好。”

两个时辰后,那两个人坐在昭阳宫里,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左昭仪先是让她们在大太阳底下晾着她们一个半时辰。然后又只是派她的贴身宫女出来传话教训她们,再然后打发人说“娘娘乏了,改日再来”。

邺慈恩听完,点点头,让人给她们上了茶。

“往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她说,“没人能拦一辈子。”

那两个人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等她们俩走后,邺慈恩总觉得不够,还是好给她们俩送点别的东西安抚一下才行,正准备叫逢春来一起商量,殿外却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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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影
连载中毓麟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