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还在为昨晚的事忐忑,邺慈恩却已经像没事人一样,翻看着一本名册——那是她叫敬事房送来的,这些日子她已经打探清楚了,不得宠的嫔妃、被邺慈航打压的宫人、在太后时代受过委屈的老人。
“逢春,”她合上名册,“你去办几件事。”
“娘子吩咐。”
“把库房里那几匹蜀锦找出来,给宋才人送去,就说我回宫匆忙,一点心意。”
“宋才人?”逢春愣了,“她不是……得罪过左昭仪吗?”
邺慈恩笑了笑:“所以才要送。”
邺慈恩在名册上圈了几个人,吩咐侍女送些东西到画圈这嫔妃的手上,并且约她们明日相聚。
邺慈恩换了一本书,还没看一会,外面就有人来通传:“娘子,宋才人来了。”邺慈恩坐直了:“叫她进来吧,逢春,上茶。”
宋才人有些拘谨的进了门,坐在榻边,怯怯地对邺慈恩说:“不知娘子送我这几匹蜀锦是为什么……是有要事吗?”
邺慈恩放下书,看着面前这个拘谨得手足无措的人,笑了笑。
“宋妹妹别紧张,”她抬手示意,“喝茶。”
宋才人捧着茶盏,没敢喝,眼睛还是怯怯的:“娘子……那蜀锦太贵重了,我实在是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邺慈恩语气随意,“库房里堆着也是堆着,我瞧着那颜色衬你,就让人送过去了。怎么,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宋才人赶紧说,说完又觉得答得太急,脸红了。
邺慈恩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在这宫里,要么死得快,要么躲得远。这位宋才人显然是后者——得罪了人还能全须全尾活着,说明她够小心,也够能忍。
“宋妹妹。”邺慈恩开口。
宋才人抬起头。
“你今儿来,是怕我有所图?”
宋才人一愣,脸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也没关系。”邺慈恩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宫里,谁送东西没点图谋?你防备着,是对的。”
宋才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邺慈恩放下茶盏,看着她。
“那我就直说了。”
宋才人坐直了身子。
“那几匹蜀锦,是谢礼。”
“谢礼?”宋才人愣住了,“可是我……没帮娘子做过什么……”
“你帮过。”邺慈恩说。
宋才人茫然地看着她。
邺慈恩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前几日在御花园,我碰见你。你正和几个宫女说话,看见我过来,你让了路,还冲我笑了笑。”
宋才人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就……就这个?”
“就这个。”邺慈恩说,“别人看见我,要么躲着走,要么假装没看见。只有你,笑了笑。”
宋才人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她当时只是……只是顺手。宫里这么多年,见谁都陪着笑脸,已经成了习惯。她没想到有人会记住。
“这宫里,”邺慈恩慢慢说,“肯冲我笑的人不多。”
宋才人低下头,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娘子……”
“行了。”邺慈恩摆摆手,“茶喝完了就回去吧。往后得闲了来坐坐,不来也行。那几匹蜀锦拿回去裁衣裳穿,别供着。”
她拿起书,继续看。
宋才人坐在那里,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娘子,不对。娘娘。”
邺慈恩抬眼。
宋才人对着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臣妾……往后一定常来。”
说完,转身走了。
邺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了弯。
逢春凑过来,小声问:“娘子,您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
“您不是要拉拢她吗?怎么什么也没让她做……”
“让她做什么?”邺慈恩翻了一页书,“让她去和人作对?她敢吗?”
逢春愣了愣。
“有些人,不能逼。”邺慈恩说,“逼急了,她就跑了。得让她自己想来。”
她顿了顿,笑了笑。
“放心,她会来的。”
翌日上午
午后,邺慈恩正靠在榻上翻书,逢春进来通报:“娘子,宋才人来了。”
邺慈恩抬眼:“一个人?”
“一个人。”
“让她进来。”
宋才人这回没那么拘谨了,进门后还知道先四处看看——屋里没别人,只有邺慈恩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书。
“娘娘。”她行了个礼。
“坐。”邺慈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今儿又带东西了?”
宋才人脸一红,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臣妾做了些点心……不值什么的……”
邺慈恩看了一眼:“桂花糕?”
“嗯。臣妾老家那边的做法,不知道娘娘吃不吃得惯……”
邺慈恩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
宋才人紧张地看着她。
“还行。”邺慈恩说,“就是甜了点。”
宋才人松了口气:“那下回臣妾少放些糖……”
“下回?”邺慈恩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下回我尝尝淡的。”
宋才人愣了愣,然后也跟着笑了。
这回没急着走。她坐在那里,喝着茶,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不打紧的闲话,今儿的天气,御花园的花,哪个宫又闹了什么笑话。
邺慈恩听着,偶尔应一句。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没过多久,宋才人又来。这回带了新做的桂花糕,糖少了一半。
邺慈恩尝了,点点头:“对了。”
宋才人眼睛亮亮的。
这回坐得更久。走的时候,逢春送她到门口,回来跟邺慈恩说:“娘子,这位宋才人,倒是实诚。”
“嗯。”
“可她也没做什么啊,就是来坐着喝茶……”
“那就够了。”邺慈恩翻着书,“她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茶,说明她已经想明白了——在这宫里,能让她安心坐着的地方,有几个?”
逢春想了想,摇头。
“所以她才会来。”邺慈恩说,“而且会一直来。”
十一月四日下午。
午后,逢春进来通报:“娘子,宋才人来了。”
邺慈恩靠在榻上翻书,头也没抬:“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又听逢春补了一句:“还带了两个人。”
邺慈恩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谁?”
“周美人和李才人。”
邺慈恩嘴角弯了弯,把书放下:“请。”
三个人进门时,宋才人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周美人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李才人更拘谨,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娘娘。”宋才人行礼,声音比平时大些,“臣妾……带了两个姐妹来,想讨娘娘一杯茶喝。”
邺慈恩看着她,没说话。
宋才人的脸慢慢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站着,没躲。
邺慈恩忽然笑了。
“逢春,”她冲外头喊,“再添两盏茶来。”
宋才人松了口气。
几个人落了座。
周美人坐在榻边,只敢挨着半边身子。李才人更紧张,捧着茶盏的手都在抖。
宋才人倒是比前些日子自在了,还知道主动开口:“娘娘,周妹妹上回就念叨,说想来给娘娘请安,一直不敢……”
周美人赶紧接话:“是、是……上回娘娘赏的花样子,臣妾绣好了,想拿来给娘娘看看……”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双手捧着递过来。
邺慈恩接过来看了看——是兰草。
“绣得好!”她说。
周美人眼睛亮了。
李才人在旁边看着,更紧张了,手里的茶盏抖得直响。
邺慈恩看向她:“李妹妹怎么了?”
李才人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宋才人在旁边小声说:“李妹妹说,她什么都不会,怕娘娘嫌弃……”
邺慈恩挑了挑眉:“谁说什么都不会?”
李才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会喝茶吗?”
李才人一愣,抬起头。
“会坐着吗?”
李才人愣愣地点点头。
“那就够了。”邺慈恩端起自己的茶盏,“会喝茶,会坐着,就能来。”
李才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宋才人在旁边笑了:“我就说吧,娘娘没那么吓人。”
李才人眼眶红了红,低下头,这回是怕被人看见。
喝了一盏茶,气氛松快了些。
周美人开始敢说话了,问的是绣活的事。李才人还是不敢开口,但至少茶盏不抖了。
宋才人坐在中间,时不时插句话,像个主人似的张罗着——“周妹妹你尝尝这点心”“李妹妹茶凉了换一盏”。
邺慈恩靠在榻上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逢春在旁边瞧着,心里嘀咕:这位宋才人,上回来还紧张得话都不敢多说,这才多久,都敢带人来了?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起身告辞。
宋才人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邺慈恩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宋才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邺慈恩先开了口:“下回还来?”
宋才人用力点点头。
“带谁来?”
宋才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娘娘想让臣妾带谁来?”
邺慈恩也笑了。
“自己想。”她说,“想带谁带谁。”
宋才人眼睛亮亮的,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人走了,逢春进来收拾茶盏,忍不住问:“娘子,这位宋才人,现在倒像半个主人了。”
邺慈恩靠在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就是。”
逢春愣了愣。
“她今天带人来,”邺慈恩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逢春摇头。
“意味着她想明白了。”邺慈恩笑了笑,“在这宫里,一个人活着太难。得有伴儿。她今天带来的这两个,往后就是她的伴儿,也是我的伴儿。”
逢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邺慈恩没再解释。
窗外,日头正好。昭阳宫的院子里,几盆菊花还开着,金灿灿的。
隔了两日,宋才人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郑婕妤。
郑婕妤进门时,脚步顿了顿——她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周美人和李才人已经先到了,正坐着喝茶说话。
邺慈恩靠在榻上,冲她点了点头:“郑姐姐来了?坐。”
郑婕妤在角落里坐下,没说话。
周美人有点紧张——她听说过郑婕妤的脾气,怕她不好相处。李才人更紧张,茶盏又开始抖。
宋才人却像没事人一样,端着茶盏凑过去:“郑姐姐尝尝这个点心,是新来的厨子做的。”
郑婕妤看了她一眼,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宋才人又指了指周美人:“周妹妹上回绣的兰草,娘娘夸了。郑姐姐要是有什么想绣的,可以问她。”
周美人受宠若惊,赶紧说:“郑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郑婕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嗯。”她说。
就这一个字,周美人已经高兴得不行。
邺慈恩靠在榻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逢春在旁边小声说:“娘子,这屋里现在人越来越多了。”
“嗯。”
“那位宋才人,还真能带。”
邺慈恩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会一直带的。”她说。
那天下午,几个人坐到太阳西斜才散。
郑婕妤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
“娘娘。”她忽然开口。
邺慈恩抬眼。
郑婕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那盆山茶花……开得挺好。”
邺慈恩笑了。
“那就好。”
郑婕妤点点头,转身走了。
宋才人最后一个走,照例回头看了一眼。
邺慈恩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宋才人笑了,脚步轻快地走了。
逢春关上门,回头问:“娘子,明儿还等她们来吗?”
邺慈恩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等。”
“那要是她们不来呢?”
“会来的。”邺慈恩说,“一个带了两个,两个带了四个,四个带了八个——慢慢来,总会来的。”
逢春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娘子,您这是……在织网?”
消息传到邺慈航耳朵里,是在三天后。
那天她正对着镜子梳妆,心腹宫女风絮站在身后,一边篦头一边把昭阳宫的事说了。
“宋才人?”邺慈航从镜子里看了翠竹一眼,“哪个宋才人?”
“就是那个……从前得罪过娘娘的人。”
邺慈航想了想,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曾经在御花园撞见她失态的人。
那年邺慈航还没当上左昭仪,只是个昭华。
太子也还小,养在太后宫里。
有一天傍晚,宋才人去御花园偏僻处采花,听见假山后面有动静。她以为是野猫,探头看了一眼——
是邺慈航。
蹲在假山后面,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个小太监,一脸慌张,压低声音劝:“娘娘,您别这样……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邺慈航的声音又哑又尖,“我入宫这么多年了!他来过几回?陛下眼里只有那个已经被逐出宫的废人,她都要死了还要在陛下心里占着位子,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宋才人吓得腿都软了。
她听明白了——邺慈航说的是当初因为咯血症而被太后逐出宫的嫔妃邺氏。邺氏已经出宫两年了,可皇帝一直念着她,不怎么去别的嫔妃那儿。
两年了,邺慈航还是……
宋才人不敢再想,转身就跑。
可她太慌了,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声响。
“谁?!”
邺慈航终于想起来当初为什么讨厌宋才人了。微微侧过身对着风絮问:
“她往昭阳宫跑?”
“不止她。”风絮压低声音,“她还带着人去。周美人、李才人、郑婕妤……昨儿个又带了两个,都是不得宠的。”
邺慈航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几个废物,凑在一起能干什么?”她把梳子放下,“让她们去。”
风絮应了。
昭阳宫。
一早,宋才人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
她坐在昭阳宫里,低着头,把刚才的事说了。
邺慈恩靠在榻上,听完,没说话。
宋才人有些慌:“娘娘,是臣妾不好,没护住人……”
“护什么?”邺慈恩端起茶盏,“人家娘娘召见,你能拦着不让去?”
宋才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邺慈恩喝了一口茶,慢慢地放下茶盏。
邺慈恩笑了。
她冲逢春抬了抬下巴:“逢春,去把那两个人请来。就说我请她们喝茶,问她们昨天左昭仪召见,都说了些什么。”
宋才人愣了愣:“娘娘,您这是……”
“有些人喜欢截人,”邺慈恩拿起书,翻了一页,“那就让她截。截走的人,总会回来的。”
承徽宫寝殿。
风絮来回话:“娘娘,宋才人今儿又带了两个人往昭阳宫去,奴婢让人在半路上拦了。”
“拦了?”
“是。奴婢让赵嫔的宫女过去,说娘娘您召见那两个人,让她们改日再去。”
邺慈航挑了挑眉:“结果呢?”
“结果那两个人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跟着走了。宋才人一个人去的昭阳宫。”
邺慈航笑了。
“就这点胆子,也敢往那边跑?”邺慈航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出寝殿:“等我和赵嫔仔细说说她们才行,这成什么样子,后宫嫔妃,总要安安分分的,这才叫好。”
两个时辰后,那两个人坐在昭阳宫里,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左昭仪先是让她们在大太阳底下晾着她们一个半时辰。然后又只是派她的贴身宫女出来传话教训她们,再然后打发人说“娘娘乏了,改日再来”。
邺慈恩听完,点点头,让人给她们上了茶。
“往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她说,“没人能拦一辈子。”
那两个人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等她们俩走后,邺慈恩总觉得不够,还是好给她们俩送点别的东西安抚一下才行,正准备叫逢春来一起商量,殿外却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