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是门技术活,需要每天早晚去灵堂哭十五声,其余时间在偏殿吃素、着丧服、不事妆扮,持续二十七日。可惜邺慈恩的嗓子没有这么顶用,哭临的的七天,就已经差不多说不出话了,这几天,一直在喝润喉舒缓的汤药。
十月中下旬,哭临终于结束了。
邺慈恩身心俱疲地回到交泰殿,坐在主位上喝了几口茶,就要去床上躺着,她叫逢春过来:“逢春,这几天我都只是远远的看到陛下,和他根本说不上话,不知道为什么,陛下这一个月都忙得很……”逢春拿着吃食进寝殿,听到这里,赶忙放下对着邺慈恩说道:“娘娘,陛下派人过来递了话,说是三日后在御花园中的祥辉楼见面。”邺慈恩疲惫而又疑虑地说:“此事千真万确?”逢春万分笃定的点点头。
十月廿六傍晚
邺慈恩在御花园的祥辉楼中看花,祥辉楼楼外楼内,鲜花甚多,花香浓烈,邺慈恩已经是有些喘不过气了,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陛下驾到——”
邺慈恩赶忙转过身对着沈扶光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沈扶光亲自扶邺慈恩起来,对着邺慈恩亲呢地说:“慈恩,我这一个月都忙得很,所以没来看你,实是万分惭愧。”邺慈恩赶忙一拜:“臣女岂能担得起陛下这一句话。”沈扶光拉着邺慈恩到花香淡淡的偏室一坐,紧紧地拉着邺慈恩的手:“慈恩,如今是太皇太后孝期,做封妃之事多有不宜,所以……只能委屈你多等些时日了,等多一年,朕就为你复位。”
邺慈恩一怔,离开座位,向沈扶光一拜:“陛下为太皇太后的孝心天地感到,臣女感激不尽,只望陛下别忘了臣女,别忘了这五年……”
沈扶光深深地看了邺慈恩一眼:“到底是朕对不起你,害你委屈了这几年。”
沈扶光亲自把邺慈恩从地上扶起来,搂着她说:“慈恩,你搬回朝阳宫吧。”邺慈恩被抱着,心中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很愉快,这会听沈扶光这么一说,就在他怀中点点头。
第二日,邺慈恩搬回昭阳宫的消息传遍六宫。当年她以废弃之身出宫修行,如今虽未复位,用度却照比三夫人,几乎已经宣告后宫,邺慈恩不日就要复位,甚至位分还要高过出宫之前。
昭阳宫
逢春收拾箱笼时,翻出一件旧物——五年前她离宫时落在角落的半幅绣帕,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是她当年偷偷绣了想送给皇帝的,可惜还没有绣完,就被太皇太后以咯血症为由送出宫。如今丝线已褪色,鸳鸯也显得黯淡。
邺慈恩接过绣帕,静默片刻,让逢春拿去烧了。这一处宫殿,有着太多当年的回忆了。
当初她和沈扶光在此处赏海棠。
昭阳宫院里曾有一株西府海棠,是他登基那年命人移栽来的。花开时节,满树嫣红,他牵着她的手站在树下,说:“慈恩,这花开得像你。”
她嗔他:“陛下何时学了这些油嘴滑舌的话?”
他认真起来:“不是油嘴滑舌。朕是真心觉得,你笑起来,比这花还好看。等以后……等以后朕能自己做主了,朕让你当皇后。”
她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陛下慎言!太皇太后听见了……”
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眼睛亮得惊人:“朕只说给你听。慈恩,你信不信朕?”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颗心便不由自己地信了。
那年的海棠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后来她被送出宫,听说那株海棠不知怎的也枯死了。宫人们说是晦气,连根刨了去。
如今昭阳宫里,再没有海棠了。
而她心里那株,也该刨了。
逢春整理好箱笼后,走到身边问:“娘子,要不要唤人传膳?已经午时了。”逢春把灰尘擦在围裙上,又抹头上的汗。邺慈恩回过神来,看到她就笑了,点点她的头:“你这是手还没有擦干净,又往自己头上抹,现在已经变成一只小花猫了。”
逢春慌张地说:“哪有!唉呀,娘子我去叫宫人传膳了。”说罢就慌慌张张的跑出寝殿了。邺慈恩在寝殿中笑了好几声:“还不让人说了。”
午膳刚摆上,宫人匆匆来报:“左昭仪驾到。”
邺慈恩筷子一顿。逢春脸色微变:“娘子,她来做什么?”
“来瞧瞧我。”邺慈恩放下筷子,起身整了整丧服,“请。”
邺慈航进门时,目光先在殿中扫了一圈——箱笼还没收拾利落,处处透着仓促。她嘴角微微一勾,转瞬即逝。
“姐姐刚搬回来,本不该来叨扰。”邺慈航落座,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有些话,做妹妹的若是不说,只怕旁人要说我不顾念姐妹情分。”
邺慈恩垂眸:“娘娘请讲。”
“姐姐此番回宫,是大喜事。”邺慈航顿了顿,“只是……姐姐出宫五年,宫里的事,怕是生疏了。有些规矩,该守的还是要守。譬如这丧期——”
她抬眼看着邺慈恩,笑意温婉:“姐姐今日搬宫,虽是陛下恩典,可落在旁人眼里,未免显得……急了些。”
邺慈恩抬起头,与她对视。
殿中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炭火声。
“娘娘说的是。”邺慈恩微微欠身,“只是陛下口谕,臣女不敢不从。若有人闲话,想必也是不敢质疑陛下的——娘娘说呢?”
邺慈航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场机锋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结束了。邺慈恩坐回美人榻上,绣着并蒂莲香囊,心中想:邺慈航未免有些太着急了,我如今还是什么位分都不好说,陛下态度左右摇摆,暧昧不清,起码陛下现在还需要太后党的势力扶持,等明年的科举结束,马上又有新人入场制衡,孰是孰非还不好说。
三日后,皇帝再次驾临昭阳宫。
这一次不是在御花园,而是在她的寝殿里。他翻看着她案上的书,随口问:“这几日可还习惯?”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
“朕听说,”他翻过一页书,语气漫不经心,“左昭仪来过?”
邺慈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娘娘来探望臣女。”
“都说了些什么?”
她斟酌着答:“娘娘叮嘱臣女,丧期之中,言行谨慎。”
沈扶光把书放下,看着她,忽然笑了:“她倒是会做人情。”
这一笑,邺慈恩便明白了——昭阳宫里有他眼线。
邺慈恩可以垂下眼,轻声说:“娘娘毕竟是太后娘娘一手调教出来的人,自然是懂规矩的。”
沈扶光看了她片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慈恩,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她低着头:“是陛下教得好。”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沈扶光走后,邺慈恩在窗边坐了许久。
逢春进来添茶,小心翼翼地问:“娘子,陛下这回……是高兴的吧?”
邺慈恩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昭阳宫的院子空了五年,杂草早就除尽了,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还能看见当年那株海棠的影子。
“逢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顿了顿,“一个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说给别人听的?”
逢春愣了愣,不知该怎么答。
邺慈恩也没指望她答。她只是想起方才沈扶光握她的手时,那只手的温度——和五年前一样暖。可她的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了。
逢春见她许久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娘子,茶凉了,给您换一盏?”
邺慈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必。”
顿了顿,又问:“逢春,你说……陛下今日来,究竟是为什么?”
逢春想了想:“自然是来看娘子的。”
“是吗。”邺慈恩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那他问我左昭仪的事,是为什么?”
逢春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邺慈恩端起茶盏,茶果然凉了。她抿了一口,凉的,涩的。
这茶,就像现在她和沈扶光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就算一直有书信联系,彼此之间的情分,也淡了。
邺慈恩正坐着看窗外,这时,楼内侍去而复返,楼内侍一躬身:“娘子,陛下说,等前朝议事结束后就来昭阳宫与您一同用晚膳。请您早做准备吧。”楼内侍就着这个姿势缓缓退出门口。
逢春紧张地说:“娘子,那我们是不是要嘱咐小厨房把晚膳做得隆重些?”邺慈恩拿起一本书正翻着看,头也不抬地说:“不必,四菜一汤就好了,菜色做得好些也就够了。”逢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邺慈恩挥挥手,示意不必多说,逢春就只好退下了。
邺慈恩在这里看了许久,天色终于暗下来了。
邺慈恩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衣服,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的等着沈扶光的到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通报声。
“陛下驾到——”
邺慈恩起身,垂首行礼。淡蓝的衣摆拂过地面,像一片落在尘埃里的云。
沈扶光进门时,脚步顿了一顿。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身淡蓝,素净得近乎寡淡,只在襟口绣了几朵暗纹的兰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邺慈恩跟过去,亲自替他布筷。
沈扶光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糟鹅脯、烩三丝、清蒸鲈鱼,外加一盏燕窝羹。不算寒酸,但确实称不上“接驾”的排场。
“怎么这么素?”他问。
邺慈恩在他身侧坐下,垂着眼答:“臣女想着,孝期未满,不宜奢靡。若陛下觉得简薄,臣女这就让小厨房添菜。”
沈扶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
邺慈恩便也不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筷箸碰在瓷盘上的轻响,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风声。
沈扶光问几句,她答几句。
“这几日睡得可好?”
“托陛下洪福,尚好。”
“太医来请过脉没有?”
“来过了,说是无碍。”
“昭阳宫的人手够不够用?”
“够的。陛下费心了。”
妥帖,周全,恭敬,挑不出错。
可就是不对。
沈扶光夹了一筷鲈鱼,鱼是清蒸的,火候刚好,鲜嫩入味。他记得她从前最爱吃鱼,每次御膳房做了鱼来,她眼睛都会亮一下,然后偷偷夹最大的那块放到他碗里,说“陛下多吃些”。
现在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碗里的饭,一筷菜都没给他布。
他忽然放下筷子。
“慈恩。”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有何吩咐?”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握着筷子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顿。
从前。
从前她在他面前会笑,会闹,会因为他多看自己一眼就红着脸低下头,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拼命找话说,哪怕只是说今天的海棠开了、昨天的雨下得真好。
现在她只会说“是”“好”“臣女知道了”。
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了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笑。
“陛下说臣女比以前会说话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臣女想着,那便做得更好些。”
沈扶光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可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五年前瘦了,也……远了。
“吃饭吧。”他重新拿起筷子。
邺慈恩便也拿起筷子。
一直到这顿饭吃完,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膳后,宫人进来撤下碗碟,奉上热茶。
邺慈恩以为他要走了,正要起身行礼,却见他端着茶盏,往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坐,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便也站着,等他开口。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十一月的风偶尔吹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慈恩。”
“臣女在。”
“你过来坐。”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的美人榻上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忽然问:“你恨不恨朕?”
邺慈恩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危险。
她几乎是本能地起身,跪下:“臣女不敢。”
沈扶光转过头,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不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是不恨,是不敢?”
邺慈恩低着头,不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压着,没动,但就在那里。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她的膝,她的腰,她的胸口。
她跪着,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和五年前一样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烛光。可她已经看不懂了。
“朕今晚不走。”他说。
邺慈恩垂着眼,没有接话。
沈扶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从前。从前他只要说一句“朕不走”,她会红着脸,眼睛亮亮的,藏不住的高兴。
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下一句话。
“怎么?”他问,“不乐意?”
“臣女不敢。”她说,还是那四个字。
沈扶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敢。”他又重复了一遍,“慈恩,你今晚说了多少个‘不敢’了?”
她没答。
他也没指望她答。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五年。”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朕知道你委屈。”
邺慈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比五年前宽了一些,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太皇太后压了他二十年,她走的这五年,他一直在斗,斗到前朝后宫都换了血,斗到终于能自己做主。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被送出宫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在庙里吃斋念佛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一个人在夜里发烧、咳血、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忙。在斗。在等他终于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
现在他终于能做主了。
可她心里那株海棠,已经死了。
“臣女不委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沈扶光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淡蓝的衣衫,素净的脸,没有委屈,没有怨怼,甚至没有表情。
那时他想,等他能做主了,一定好好补偿她。
现在他能做主了。
她回来了,就站在他面前。
可她已经不会哭了。
“慈恩。”他开口。
“臣女在。”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问她恨不恨?她说不恨。
问她委屈不委屈?她说不委屈。
问她还像从前一样吗?
他忽然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安置吧。”最后他只是说。
邺慈恩垂首:“是。”
她转身,走向内室,走了几步,又停下。
“陛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臣妾能问您一件事吗?”
他微微一怔——这是今晚她第一次自称“臣妾”,也是第一次主动问他。
“问。”
“五年前,臣妾出宫那天,”她的声音很轻,“您知道臣妾在宫门口等您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说:“知道。”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内室,走进烛光照不到的暗处。
沈扶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面。
珠帘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因为他知道,五年过去了,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邺慈恩等到沈扶光躺在床床上后,起身,把最近的几根蜡烛吹灭了。
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