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姜宏是皇帝的胞弟,却是不慕权位,不贪荣华,唯以醉饮闲欢为乐。虽有王的封号,不过是皇帝为了满足他的愿望,于是封他了南方一块土地。
而魏王和姜云川虽是叔侄,却因有共同的爱好——喝酒——成为朋友。
“怎的来我府上也不带些好酒?尽是些喝够了的平常玩意儿。”
见姜云川带着酒来,魏王忍不住打趣;但接过酒后,却未听到往常一样的回应,诧异抬头,只见姜云川一脸茫然无助,于是赶忙拉对方坐下。
“发生何事了?你竟如此憔悴?”
“那时疫案你听说了没有?”姜云川无奈道。
魏王摇摇头——他本就无心朝政之事。
“没听说也无妨。只是父皇在彻查此案,而怀疑对象……是我。但我明明与此事无关。”
闻言,魏王也是微微皱眉,随即淡然一笑:“来我府上,便不想那些烦心事了!我前几日收了几瓶好酒,和我一起品一品!”
姜云川来此就是为了一同喝酒消愁,爽快应下。
这几瓶收来的酒度数极高。
相比魏王,姜云川的酒量还是略胜一筹,魏王已经得不省人事,姜云川还有几丝清醒尚存。
“你这腰间玉佩……我见过。”魏王指着玉佩迷迷糊糊说。
姜云川心中疑惑:这玉佩是母亲留下来的遗物,魏王怎么见过?
又疑心自己醉酒,听错了,于是试探性开口。
“你见过?在何处见过?”
“在…御书房嗯对御书房……我正要找皇兄说事儿……你母亲……”魏王醉意浓,顺从地回应他的话,奈何记忆有些模糊,挠着头想。
听到“你母亲”这三字,姜云川立即清醒多了,目光炯炯,直直盯着魏王。
“你母亲在和皇兄吵架……皇兄怀疑她害得常答应流产……然后……然后就摔了这玉佩……你母亲捡起来走了……离开之前说……说要以死明志……”
魏王断断续续说完一切,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每等到他的一句话,姜云川的心就凉几分,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知道他说完,姜云川心沉入谷底,仿佛失去魂魄一般依靠在座椅上。
他拿起腰间玉佩,目光停在那出裂隙;他指尖曾一遍遍抚过那道裂,今日才真正听到它的缘由,竟是父皇摔坏。
“三皇子,天色已晚,小的让府上马车送您回宫吧。”一旁魏王府的小厮见天色已晚,怕三皇子赶不上回宫,默默走近提醒。
“不必,你安排人备醒酒汤,扶魏王回去好好消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三皇子默默姜玉佩戴回腰间,走出魏王府,影入一片黑暗。
小厮见他走远,也挺直起身子,月光下,此人正是——荆九。
“烂醉如泥”的魏王此刻也扶正起自己的身子,嘴角露出笑。
“好酒沉瓮底,好戏嘛,自然在后尾。”
皇后寿辰一过,宫里便紧锣密鼓地入了年。
红绸自宫檐一路垂到廊柱,朱墙金瓦映着连片灯彩,连风里都飘着炭火气与甜香。各宫忙着扫尘、换桃符、备年货,宫人往来步履匆匆,笑语声顺着宫墙飘得很远。
姜明姝今年不过十六岁,只是自幼习惯了冷清,待人接物便比寻常女儿家多了几分沉静自持。
知春与念禾到底是十几岁的年纪,在苑中熟了几日,渐渐卸了初见时的拘谨,眼底那点少年人的鲜活,便再也藏不住。
日间收拾屋子时,两人偶尔会对着窗外出神,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响,指尖捻着针线,心思早飘了出去。
姜明姝自小长在深宫,所谓年节,不过是循规蹈矩的礼仪、热闹却疏离的宴席。可她忽然想,静思苑太静了,静得近乎冷清。
这日午后日头暖和,她倚在窗边翻书,见知春擦着案几,目光却频频望向宫门外,念禾捧着刚晒好的锦缎,也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安若拿着针线走近,三人攀谈起来,眼里藏不住向往。
她放下书卷,声音轻淡:“可是想去外头看看?”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连忙垂首:“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姜明姝淡淡一笑,眼底难得漾开一点浅淡暖意,“年节近了,街上热闹,我也正想去瞧个新鲜。”
安若这是也被两个新宫女怯怯的、局促的模样逗笑了,于是在一旁推了推两人,轻声道:“说呀。”
念禾一怔,抬头撞进公主温暖的目光,大胆起来:“奴婢听人说,这几天集市上全是糖画、春联、爆竹,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灯……”
“那快去换上寻常衣裙,陪我出宫一趟。”姜明姝合上书页,笑脸盈盈,亲切得与她们像是姐妹。
她是久居深宫、惯于寂寞的公主,而她们是被规矩拘着、满心好奇的宫女。
可在年节将近的风里,那点对人间烟火的向往,竟是一模一样。
听闻公主欲微服出宫,谢临渊即刻备好马匹与便服,一身素色劲装,腰佩短刃,神色依旧沉静,只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一行人自宫侧小门出宫,一出宫门,热闹便扑面而来。
长街两侧张灯结彩,红联贴满门楣,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蒸糕的暖香、爆竹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街边有捏面人的匠人,有摆着花灯的摊子,有挑着糖葫芦走过的小贩,红果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知春与念禾之前都居在郊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眼睛都看直了,却又不敢离公主太远,只亦步亦趋跟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安若自幼跟着公主出入,虽见惯了场面,也被这热闹感染,时不时替公主留意着周遭人流。
其实姜明姝也有八、九年未来过年集了,见热闹非凡,扬起笑意;谢临渊半步不离姜明姝身侧,默默低头窥其笑颜,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人潮拥挤,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手臂微张,替她隔开往来的行人,动作自然又妥帖。
“公主,这边人多,慢些。”他声音低沉,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姜明姝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她心头微顿,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颔首,脚步慢了几分。
街边有卖花灯的,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在风里轻轻晃动。
念禾忍不住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一盏小巧的梅花灯,却又不敢伸手去碰。
姜明姝看在眼里,对谢临渊道:“去将那盏灯取来。”
谢临渊应声上前,付了银钱,将灯递到念禾手中,又顺手取了一盏素色莲灯,回身递到姜明姝面前。
“公主,这个素净。”
他觉得这个和姜明姝很配。
灯骨纤细,莲瓣洁白,衬得他指尖愈发分明。
姜明姝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两人皆是一顿。
姜明姝握着莲灯,垂眸道:“忽然想起,还不曾问你的年岁。这是你过的第几个年?”
“第十八个。”
谢临渊刚回答完,就听见安若在不远处惊呼。
“公主!躲开啊——”
来不及思考,只见街道中央一辆马车歪歪地急驰而来,奔着两人的方向。
谢临渊急忙一手护住姜明姝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抱起她,阔步走到街角。
那辆马车也及时刹住了,马车夫面带歉意地向来受惊吓的路人和街边小贩道歉。
姜明姝心有余悸,深呼吸平复情绪的,却正好感受着腰间那只宽大的手掌传来的温度,抬眸,看向他的他正紧紧扶着自己,眼底也是一片焦急的神色。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子靠这么近,她脸“唰”一下红了,心跳加快——他好像很在乎自己?
安若她们围过来:“公主您没事吧?您脸好红。”
谢临渊赶忙放开姜明姝,隐去眼底的焦急,眼中只是沉稳的墨色:“公主,属下无礼了。您看看您身上是否无事。”
不对,保护自己是他的职责罢了!自己怎么多想了……
姜明姝朝众人笑笑:“自然无事了,多亏了你们,回去各赏一枚银两!”
念禾立即眼中放光,她们几人回应:“谢公主,您无事就好。”
姜明姝理性回来了: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确实沉默、可靠——让他做侍卫是个不错的决定。
“既然出来了,多陪我走一走。”
谢临渊眼底漾开暖意,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长街之上,灯影摇曳,人声喧嚷。
三个少女捧着花灯、糖葫芦,满眼新奇;素衣公主与劲装侍卫并肩而行,一静一沉,一温一稳。
念禾是她们之中最小的,才十二岁,看着热闹非凡的各种杂技、玲琅满目的各色小吃,早已沉醉其中,竟不自觉轻声说出:“要是没进宫该多好啊,我就自己在这城里谋一份生意,再把父母接来……”
话已出口,方觉不妥,在安若责备和知夏震惊的目光中,赶忙掌自己的嘴,担心公主已经听到,脖子缩得像个乌龟。
一旁安若回头看了眼公主神色,并无波动,应该是没有听到,也才放心,回过头来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念禾脑袋。
“你被公主选中做婢女的那一刻,你就是公主的人了,言行举止都得注意,再重的心思都得留在肚子里!”
念禾懊悔着默默点头。
其实身后的姜明姝听到了念禾的话,也并未起责备之心。
在偌大的皇城中,不就是宫外的人想进去,宫里的人想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