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冷笑一声:“敢借着皇后寿辰动手脚,胆子不小。你暗中调锦衣卫,重点查近半年入宫的外臣亲信。”
顿了顿,突然想到近期三皇子出入宫频繁,“尤其是三皇子身边的人,别让这场寿宴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待皇帝与李全德起身前往前殿赴宴,他并未立刻撤离,而是先在耳房的贺礼箱子内侧,用指甲刻下一个极淡的“石”字。
随后取出藏在发髻中的细竹管,里面卷着一张写有“帝疑疫涉寿宴采买,查外臣亲信及三皇子府”的字条,将竹管绑在提前藏在玉兰树桠间的信鸽腿上。
信鸽羽翼沾了极淡的荧光粉,寿宴夜空中的烟花与红灯笼恰好能为其遮掩,避开巡防侍卫的箭弩。
回到房中,他立刻换下小禄子的宫服,用艾草煮水清洗全身,去除可能沾染的寿宴糕点甜香、偏殿熏香与药粉痕迹。
随后将换下的衣物、迷药残渣塞进床腿的暗格中,用石灰密封。
前殿内,宫外戏班压轴曲目表演完毕,喝彩声不断,明姝心中却压着一块大石头,总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事外,融入不了这欢乐热闹的景象之中去,便寻了个理由,匆匆离去。
心下只盼着清静,偏生事与愿违,刚拐进回静思苑的小道,就听见前面有两三小役正嘲讽着“不祥”。
“你记得平阳公主与明姝公主那日在御花园的守卫小李吗?听说他只是在门口看了明姝公主几眼,回去便发热,患了时疫。”
安若在公主身侧,握紧拳头。
“公主,我替你去教训他们。”
明姝默默皱起眉头,本就心烦意乱,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但理性仍在,在前殿附近等着的小役都是皇子或各个达官贵人的小役,不想生事,刚想劝阻安若。
“公主乃金枝玉叶,岂容尔等置喙?”
一道冷声响起,只见谢临渊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不远处。
那几人见面前之人气势汹汹,知其不好惹,匆匆逃离。
其实谢临渊并未看见拐角处的明姝,只是动身至此准备等公主回静思苑,不巧听到了这样的传言,心中的愤怒油然而生,竟压过了心中那份自己才是传播流言源头的羞愧,出声呵斥。
见那几人狼狈而逃的背影,谢临渊也思索起刚刚自己的行为。
出言呵斥,到底是对公主的愧疚还是对于救下自己的感激?可公主在雪地救下自己不过也是圈套中的一环,感激谈不上,那就是愧疚?
“谢临渊。”
清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谢临渊错愕地回头,明姝公主竟就在身后。
姜明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喊出他的名字,此人来静思苑半月有余,应该知晓自己“不祥”的传闻,他是怎么想的呢?
“公主,属下在此处等着公主,偏遇到两三小人对您出言不逊,方才出言呵斥。”谢临渊躬身行礼。
姜明姝从阴影中走出来,指尖拢了拢袖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谢侍卫有心了,只是这些闲言碎语,我听得多了,下次不必为我出头。万一是尖牙利嘴之人对你怀恨在心,我只怕力薄……”
说到这儿,明姝意识到自己讲的有些过多了,及时住嘴。
谢临渊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语气沉稳:“属下职责所在,护公主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那些人嚼舌根,属下听不得。”
姜明姝垂眸,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我这‘不祥’的名头,宫里谁不知道?你今日这般护着我,反倒叫人多心。”
谢临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语气依旧平和:“属下只做分内之事,旁人如何想,与属下无关。公主不必为此挂心。”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浅,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
“你不怕被我连累吗?”
他垂眸行礼,语气笃定:“属下不惧。”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坚定选择自己。
姜明姝心头一颤,嘴上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真心吗?还是有所图?可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俸禄也极少,似乎没有可图之物。那便是…出于真心?
姜明姝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一个侍卫表忠心的言辞罢了,何必刨根问底。
她转身往静思苑走,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句:“……多谢。”
谢临渊望着她的背影,躬身应道:“属下分内之事。”
谢临渊心里心知肚明,这流言分明就是他买通宫女传出去的,虽不知道主上的目的,但他还是于心不忍——“不祥”乃是天象所测,而天象怎么能决定一个人的命呢?且与姜明姝相处下来,她确实是个外表清冷,内心温柔可爱的少女。
她也是主上棋局的棋子吗?
或许自己这么做也能弥补自己对她的过错吧。
皇后主动提起让姜明姝挑选新入宫的婢女,姜明姝已经应下,次日一早便去管事嬷嬷那里去。
管事嬷嬷领着六个宫女立在廊下,皆是十几岁的年纪,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姜明姝端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想着大家年岁相差无几。
“不必拘谨,抬起头来便是。”
“公主,这几位手脚利落,嘴也严,您瞧瞧相中哪两位。”
姜明姝慢慢看过去。
左首第三个,名唤知春,手指上带着薄茧,一看便是常做粗活、肯下力气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谄媚,只透着一股踏实稳重。
末位那个身量稍矮,名唤念禾,垂着的手轻轻拢着衣角,瞧着温顺,却在嬷嬷说话时,悄悄替身旁宫人扶了扶歪掉的发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就她二人吧。”
管事嬷嬷忙应了声“是”,示意那两个宫女上前。
二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却恭敬:“奴婢参见公主。”
“起来吧。”姜明姝抬手免了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淡淡嘱咐,“静思苑不比别处,没什么规矩,只消本分做事,待人平和便好。旁的,不必多言,不必多管。”
二人又躬身应道:“奴婢记住了。”
管事嬷嬷又说了几句“必当尽心伺候”的话,便领着其余宫女退了;留下的两个宫女垂手立在一旁,规规矩矩。
挑两个踏实温顺的,倒也省了不少烦扰,合了她素日喜静的性子。
姜明姝轻轻颔首,对安若道:“带她们下去安置,熟悉下苑里的活计。”
安若应了,领着二人往后院去。
谢临渊传回的密信,在夜半时分送至幕后之人手中;他欲借皇子储争渔利,此番人为时疫,本是想借疫布为引子,将祸水引至后宫与皇子之间,乱中取势。
看过字条,幕后之人指尖轻叩桌案,嘴角上扬。皇帝已察觉时疫人为,且最初疑心三皇子,这意味着第一步计划虽未完全达成,却也捅破了皇权最敏感的一层窗纸。
他即刻按约定暗号回信,令谢临渊按兵不动,蛰伏静思苑,静待下一令。
宫中也有人走漏风声,皇帝疑心三皇子这一传闻盛行。
近日的御书房内,火烛通明,因锦记布庄被烧,账本未找到,又疑心皇子,皇帝下令彻查布庄灰烬,翻出个底朝天来。
是夜,李全德手拿一物快步走进御书房,小心谨慎地合上门。
“此为何物?账本?”皇帝眉头紧蹙。
“启禀皇上,账本怕是已经烧为灰烬,找寻不到。“说完,边摊开那丝绸包裹之物,“这是灰烬之中发现的,大抵是被人遗落,奴才……不敢辨认,请陛下明鉴。”
遇大火还能残存之物……
皇帝低头一看,果真没猜错——玄铁令牌。
想不到要对自己动手的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皇帝微微闭上眼,平复心头悲怒,再睁眼仔细端详——竟是五皇子的玄铁令牌!
一开始怀疑三皇子,不止是因为他频繁出入宫,也是因为,皇帝自己心里有鬼——三皇子母亲,即那宫女的死自己一手造成,总担心三皇子是否察觉,蓄意报复。
而五皇子是一众皇子中天资最聪慧的,也最有野心,给皇子们讲学的大学士对他的政论总是大加赞赏。
其母后萧贵妃背后的萧家自从八年前的侯门谢家倒台后,在朝堂上势头很猛,家族中青年男儿总科考榜上有名。
皇帝重重跌落在椅子上,由最初的愤怒慢慢地恢复理智。
无论如何,实在找不出五皇子要迫害自己的理由;再说,玄铁令牌这么重要的东西,竟如此轻易丢在现场被找到,也不合理。
“李全德,将此物收放好。至于五皇子,多观察他和萧家的动向。”
“这事情,总感觉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李全德默默退下。
皇帝并未安心,他坐在御书房内,看着锦记布庄烧剩的残布与静思苑检出的疫布料子比对卷宗,指尖微微发紧。
被怀疑的三皇子姜云川此刻也是在月下来回踱步,虽父皇未下令拿自己怎样,但既有传言漏出,定有一番说法。
多半是有人诚心栽赃于自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母亲生前给他的旧物,凉得像此刻殿外的月色。
他太清楚这宫里的规矩——无风不起浪,流言既出,便是有人要将他往死里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自母亲逝后,他在这宫中本就如履薄冰,如今被卷进这疫病案里,更是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心中烦闷无处发泄,待次日白天,悄悄与好友魏王寻一处雅庭喝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