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备宴席

帝王家最是薄情,天师的一句“不祥”便能斩断那血浓于水的亲情,父皇对她的爱只是在宴会上的几句关心,节日里的一件礼物,像是朝堂上的例行公事,私下却从未踏足静思苑。

若自己不是生在帝王家,而是生在像念禾一样的寻常百姓家呢?一入宫门深似海,那自己也定不要入宫;哪怕是守着一方菜畦。

这是姜明姝第一次萌生这种想法。

可命运已定,偏偏自己就是个公主,那还是照常走下去吧。

行至一处,一老妪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立着一个大柜子和一筐竹筷子,柜子上有无数格屉子。

安若她们被远处蒸糕香气吸引,得了允许,拿着公主的赏钱去买吃食去了;姜明姝和谢临渊则被这老妪的摊子吸引。

“老婆婆,这是干什么的。”

“想你所想,念你所念,未卜先知……这位姑娘,这位公子,摇动这筐竹筷子,同时,想你所想,便会调出两支竹筷子,取屉子中的小纸,便可解心头所惑,或是…知晓未定乾坤。”

见老妪说得如此玄乎,姜明姝来了兴致,爽快递了铜钱。

老妪目光从姜明姝脸上移到谢临渊脸上,微笑道:“公子也来试试吧,很准的。”

谢临渊只是一笑:“不必了。”

这套江湖骗术他在五岁就见识过了。

那时的他被家里长辈们簇拥着带到所谓“法师”面前,那法师说他“乃是兴家旺族之命,财官印全,妻贤子孝,丁财两旺。”

可最后……他的父母不还是死于他人之手,从此家族衰败。

回忆起往事,谢临渊的嘴角黯淡下来。

姜明姝见谢临渊拒绝老妪,以为他是像上次拿走药膏一样,怕浪费,想省钱,于是又递给老妪一份铜钱。

“来都来了,试一下吧。”

姜明姝杏眼汪汪,闪着亮光,笑的时候明眸皓齿,像有魔力一般把谢临渊从回忆中拉回,情不自禁点点头。

姜明姝也只是觉得这玩意儿新奇有趣,并不期盼真的有准确答案,于是便就着刚刚想的话题——自己是否能出宫——摇起小筐子。

不一会儿,掉出两只竹筷子,老妪拿起来对着上面的编号找到相应的屉子,从里各抽出一张纸递给姜明姝。

姜明姝迫不及待展开看。

“终脱金笼去,长风送远途。”

“山高云亦乱,不是旧时春。”

正如她的写字水平一样,明姝的学习天分并不高,解诗对她来说有点困难。但这“终脱金笼去”大抵就是会出宫的意思吧。

明姝噗呲轻笑一下,自己随便一问,倒真给了个会出宫的答案。

可出宫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她是公主,除了出嫁……出嫁?明姝由方才觉得答案荒唐,逐渐觉得自己好像真能解这第一句诗了。

莫非远途是指自己会远嫁吗?

“哐-哐-”这时,耳边又响起竹筷子碰撞声。

谢临渊已经开始摇了。

姜明姝默默把纸条收起,抬眼望向谢临渊。

他正垂首摇着竹筐,身形挺拔如松,肩背宽阔,衣料下绷着紧实利落的线条,每一下晃动都带着沉稳力道。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睫羽垂落时投下浅影,下颌线利落冷硬,明明是寻常动作,偏生得英气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且不谈远嫁,若是嫁人,自己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概在念禾这个年岁的时候,姜明姝迷恋过一段时间话本,每当读到话本里少男少女结伴游春的桥段,会顿笔愣神片刻,指尖轻抵书页,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向往,却不会表露,只默默折角标记。

现在自己和谢临渊算是结伴游玩吧。

嫁的人最好和他一样身形挺拔如松,脸型也要轮廓分明一点……

老妪递给谢临渊两张小纸,谢临渊打开。

“当时轻落笔,误却一生心。”

“昨宵风露重,犹湿去时衣。”

谢临渊看着两行字,眼眸一颤,默不作声,塞进腰带。

姜明姝已经在思绪中说服自己这纸条不过是老婆婆赚钱工具,怎能轻易与命运挂钩,于是又恢复了兴致:“你认全字了吗,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过是两句奇怪的诗,没什甚好看的。”

“公主还想去哪里玩,属下陪着您。”

本想戏弄一下谢临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姜明姝又觉得无趣了。

“罢了,我也累了,陪我找她们三个一同回宫吧。”

而谢临渊也是刚感受到姜明姝今夜的明朗活泼,她就变回静思苑里那副清冷模样了。

他刚想开口缓和一下奇怪的气氛,但正好安若他们三人已经回来了,于是便不多嘴,一同回了宫。

是夜,月光洒进屋子,谢临渊躺在床上,无法入眠。

他翻出那两张纸条。

“当时轻落笔,误却一生心。”他轻声默念了几遍。

自从十岁那年大火灭门后,他再没读过诗了;更不曾想,有朝一日会为一句诗,乱了心神。

他想起姜明姝染时疫,躺在床上孤独无助的模样;想起她一本正经教自己写字的模样;想起年集那日,她站在阑珊灯影里,抬头对他笑时,眼尾弯成一道浅弧。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相逢,此刻回想,那笑意竟比檐角的月光还要亮,亮得让他有些慌。

“误却一生心……”他又念了一遍,喉间发涩。

他不懂情事,也不敢懂。

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他连喘息都不敢。自那场大火后,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只为一件事——将那些藏在深宫高墙里的仇人,一一拖入地狱。

他是活在暗夜里的人——就像那瓶埋在土里的药瓶——刀尖舔血,步步为营,连呼吸都带着算计,哪里配得上那样干净明亮的笑意?

可这诗句像一道谶语,轻轻点破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意——原来他早已把心落在了她身上,只是他自己,还懵懵懂懂,不肯承认。

窗外几声轻微扑棱翅膀的声音——信鸽来了。

谢临渊将纸条塞回,动身取下竹管里的纸条。

待目光触及纸上字时,眼中暗光闪过。

话说念禾逛年集时馋嘴,贪吃了许多东西,第二日肚子就疼了起来,歇下了。

姜明姝打趣道:“傻丫头,吃那么多做什么,现下肚子疼,可委屈坏了吧。”

说罢,吩咐安若煮点温汤。

谢临渊平日晌午都会在院子里练剑,这几日却常不见踪影。

“谢临渊人呢?”

“一早就见他出去了。”知夏边扫院子边回答。

姜明姝想着宫中年事繁忙,布置各处景象,许是有人叫走他帮忙了,不再多问。

谢临渊这时气喘吁吁地打开院门进来,肩上背上扛着几捆东西,两只手上各提着东西。

知夏连忙上前接过几个物件,本在躺椅上看书的姜明姝也好奇地站起来,想看看他拿着上面回来了,可惜都是些用布、麻绳包裹起来的物件。

“这些是什么?”

“禀公主,这两个是年节盆景、插花,插在珐琅瓶中,寓意四季常青、平安富贵;这个是岁朝图的挂屏,绘有吉花瑞果;这些是吉祥摆件。”

谢临渊把东西全放下,接过知夏递来的茶水大喝了几口,额角还有薄薄一层汗,看着属实是累坏了。

正煮着温汤的安若从小厨房探出头来,见满地包裹,也是一脸震惊:“咱这些物件怕是比功力给有些嫔妃准备的年货装饰还要齐全了。”

姜明姝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他汗湿的衣袖,又顿住,声音软了几分:“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为了这些?何苦累成这样。”

“属下身子结实,不累。”

“年节都热闹,公主这儿却这般清净,属下想着添些摆设,也能让公主心里暖些。这些都是奴才亲手换的,干净,也合心意。 ”

知夏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谢侍卫,您也太实诚了,这些东西让内务府备着便是,哪用您亲自去做杂役……”

姜明姝心头一阵暖意涌起,抬眼扫过他沾着薄尘的衣摆,嘴上仍未显露:“这儿本就清净,何必费这些力气。”

谢临渊抬眼,目光诚恳:“这些物件都是属下亲手换的,干净,也合心意,公主若不嫌弃,属下这就给您布置起来。”

姜明姝沉默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卷岁朝图挂屏:“既拿来了,便摆上吧。只是往后不许再这般折腾。”

不算折腾。谢临渊心里默默想。

病倒一个念禾,人手少了,于是姜明姝也加入了其中,几人开始布置起静思苑。

“姐姐竟有兴致装扮起静思苑了!好生喜庆!”

门口传来平阳公主的声音,姜明姝回头望去,见平阳公主一脸震惊地打量着这儿。

她立即放下手中的字联,迎上去。

“妹妹怎不提前告知我前来玩耍,我好有个招待,我本来还想布置完再请你来玩呢。”

平阳闻言,扫视一圈,指向在挂灯笼的谢临渊。

“多亏你这小厮,我今早出门准备赏花,就见他背着大包小包走在路上,我让我身边宫女一问,才知道是你宫中的,是准备布置静思苑呢,我这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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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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