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愫生

“你家在何处?若不着急回家,我带你先去附近找个铺子换身厚衣服吧,天寒地冻,莫要冻坏身子。”

男子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声音轻得像落在巷子里的雪:“多谢小姐好意,只是……我身无分文,怕是连衣料钱都付不起。”

明姝见他这般窘迫,倒也不勉强,只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递过去。

“无妨,我先替你垫着。”

他却仍是不肯接,只将手背在身后,清瘦的脊背绷得笔直。

“无功不受禄,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明姝微微一怔,倒没见过这般落魄却偏要撑着骨气的人。她也不勉强,只将碎银塞到他手里。

“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日后安稳了再还便是。”

男子捏着那锭温热的碎银,指尖微微发烫。他抬眼望她,眼底的水光早已敛去,只剩一片清润的亮,低声道:“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明姝见他肯收,便转身往巷口走。

“前头不远就有布庄,我带你过去。”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看明姝毫无戒备在前走着,谢临渊极轻地勾了勾唇角,快得像错觉。

换好衣物的谢临渊立在布庄的暖光里,一身半新的藏青棉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额角的伤口也用店家的伤药简单敷过,已不见方才的狼狈。

明姝看着他,淡淡开口:“如今你身上暖和了,不妨说说,你家在何处?我若能帮你,便送你一程。”

谢临渊垂眸,指尖摩挲着棉袍的布料,声音轻得像落雪:“我…没有家。”

他抬眼时,眼底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孤苦:“家乡遭了灾,亲人都没了,我一路乞讨到京城,本想找份活计安稳度日,却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明姝望着他清俊却带着倔强的脸,想起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的处境,心头一动。她本就缺个能信得过的人在身边,眼前这人落魄却有骨气,倒比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可靠些。

“既如此,”她缓缓道,“我身边正缺个侍卫,你若不嫌弃,便跟着我吧。”

谢临渊猛地抬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恰到好处的感激淹没:“小姐……您当真肯收留我?”

“嗯。”明姝颔首,“往后你便跟着我,我保你衣食无忧。只是你需记住,凡事要守本分,不可生二心。”

谢临渊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属下谢过小姐恩典!从今往后,属下便是小姐的人,定当护您周全,绝无二心!”

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场偶遇,终究是如他所愿。

明姝见他态度恭谨,便微微颔首:“既入我门下,先报上名来吧。”

男子垂眸应道:“属下谢临渊。”

明姝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只觉清冽雅致,倒不似寻常市井流民的称呼,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却未多问,只道:“谢临渊,往后你便跟着我,先随我去取些东西,再一同回府。”

“是。”谢临渊应声,脚步依旧稳稳跟在她身后半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皇宫侧门,谢临渊眸中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错愕。

他侧身看向身侧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小姐……是皇宫之人?”话落便收了声,没有多余的追问,只静静望着她,神色间既有意外,又含着分寸,恰好停在不逾矩的边界。

安若抢先回答道:“这是明姝公主。”

明姝凝眸细细打量起他——白日里初见时只觉得他眉目清俊,此刻廊下灯笼微光斜斜映在他脸上,竟将那份清俊衬得愈发分明——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睫羽垂落时投下浅浅暗影,连带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惊讶,都添了几分顺眼的弧度。

谢临渊单膝跪地,拱手,激动道:“见过明姝公主,谢公主恩典。”

她心头莫名一动,像是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轻轻拂过,快得抓不住。指尖下意识攥了攥锦裙。

回宫后,明姝便准备让安若将谢临渊的名字登记在册,问了下谢临渊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谢临渊刚想开口,却想起主上的嘱咐,便呆呆傻傻回答道:“禀公主,属下…也不知道。”

明姝有些无奈,拿出字帖给他看,他无措地挠挠脑袋,犹犹豫豫,最终停在“临”和“渊”上。

谢临渊手足无措的样子把姜明姝逗笑了,眼尾弯得像月牙,突然凑近,声音透着几分雀跃:

“今日无事,我教你写字可好?”

随着她的凑近,一股淡淡的百合香扑鼻而来,谢临渊想起上次假扮药局小役进入她房间时,屋中也是这般香。

只是这句带着活泼与可爱的语气的句子,不似那日的清冷,也不带着昨日的警惕。

她似乎有很多副面孔,有时是沉稳冷清的女子,有时又回归她的年龄,是个烂漫的十六岁少女。

他轻微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垂首应了声:“遵命。”目光不自觉落在公主握着笔的手上。

立在廊下伺候的安若,闻言脚下几不可查一顿,险些没端稳手里的茶盘。

她是打小跟着姜明姝一块儿长大的,自家主子幼时头一回兴致勃勃要教她写字时,笔下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得像初春刚抽芽的嫩草,连“一”字都写得弯弯曲曲。

那会儿她捧着纸忍笑忍得辛苦,还被公主佯嗔着拍了手背。

如今旧事重演,公主依旧是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安若望着那纸上尚未落下的一笔,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里默默替谢临渊捏了把汗,脸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垂着眼睑,强忍着才没露出半分汗颜之色。

书房里阳光漫了半案,素笺铺得平平整整,砚台里的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花香,清清爽爽。

明姝捏着支羊毫笔,指尖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圆润,在纸上勾了个歪歪扭扭的“临”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你看,其实不难的,先把笔握对就好!”

谢临渊垂眸看着纸上那一笔,指尖几不可查蜷了蜷。

他幼时也曾苦读诗书,私塾先生是个书法大家,要求极高,对其字只言中规中矩。

后来常年握剑,指腹覆着薄茧,落笔稳如磐石,横竖撇捺都带着刀刻般的利落。

可眼前这字……软,轻,歪,连最基本的间架都没立住。

这真的是一个公主的字?

还是她已经发掘他的身份不对,在试探自己?

谢临渊沉默片刻,目光从那歪歪扭扭的一笔,移到她泛红的指尖,再落回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鼻尖微微蹙着,睫毛轻颤,全神贯注盯着笔尖,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正经事。

姜明姝凑到谢临渊身边,见他手指僵硬地抓着笔杆,立马伸手去纠正,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像被暖阳烫了下似的缩了缩,又很快定住:“不对不对,指要松些,掌心里得留空,像握了个小团子似的——”说着便覆上他的手,力道轻轻的,带着点雀跃的急切,“你跟着我动,起笔要轻,哎对,慢慢走,别慌呀!”

谢临渊垂眸看着交叠的手,笔尖落纸的墨痕轻浅,余光里是她鬓边晃悠的碎发,鼻尖淡淡的墨香混着她身上的清浅花香,鲜活又真切。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浅浅的墨痕,她专注地盯着字,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全然忘了平日里的规矩,只凭着兴致指点:“你看,这样是不是顺多了?再写一遍,我看着你!”

往日见她,或端着公主的分寸,或凝着几分冷寂的静,从无这般鲜活模样——指尖带着点急的轻扣他的手背,鼻尖快蹭到纸面,连说话都带着少年人的雀跃调子。

这般生动的模样撞进眼里,倒让他心头软了软,原来褪去那些规矩束缚,她也只是个寻常的明朗少女。

书房中,一高一矮练字的模样在光影中交织;静思苑自明姝生病一事后也算有了生气。

虽说给谢临渊安排了个小房间,置办了些物件,但他每晚仍会蹲在院墙上,自认为此举是为了更容易接收主上的信鸽,眼睛却不住地往闺房中灯下刺绣的身影看去。

她刺绣的手艺是极好的,谢临渊心里默默想着。

他知道,那只送给平阳公主的“丹凤呈祥”的扇面是明姝一天一夜没合眼的结果。

正看着,突然地,明姝被针扎了手,他几乎要翻下去,却又忍住;他指尖抠紧了墙头上的青砖,指节泛白,心头却翻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沉不住气了?

不过是她被针扎了一下,竟差点暴露了行踪,实在有违他素来的谨慎。他刻意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去看院外的夜色,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闺房里的动静——她只是轻轻“嘶”了一声,便又捻起丝线,继续飞针走线,仿佛那点刺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谢临渊喉结动了动,暗自唾弃自己的失态。他本是身负要务而来,不该为儿女情分乱了心神,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却像细密的针脚,在他心头绣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次日清晨,明姝洗漱完,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这腊梅越开越旺盛了。”明姝看着这几抹艳红,心情愉悦——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出的,正是这几株腊梅。

“说明咱们静思苑有好事要发生呢!”安若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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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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