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相识

几十年过去,无事发生,这“不祥”的称号倒也鲜少提起。

难道确实是“不祥”?

偏殿内,皇帝指尖轻叩案几,眉峰微蹙:“当日当值的宫人,可曾尽心?亭中怎会留着冰镇的汤水?”

“ 当值的宫人已被看管,”婢女忙答,“冰镇酸梅汤是小厨房给殿下备的,公主趁宫人转身取帕子的功夫,自行端来喝了。”

公公闻言一惊;皇帝沉默片刻,命其退下。

看来与自己调查的一样,这幕后之人本意不在平阳公主,而在自己。

宫墙之内流言嚣嚣,风一吹便卷着碎语往各处飘,明姝公主不祥才导致时疫入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自然也传入了平阳公主的耳朵。

因着十六年的平稳,许多宫人已忘却此事;记得的也不敢随意乱提。

而这次流言的兴起,让许多人回想起这段宫廷秘事,也让不知道的人惊异的同时,也猜测起这就是长公主不受宠的原因。

十岁的平阳公主自然是不信的:明明以前和明姝姐姐玩无事发生呀!

她刚想动身到静思苑去,没想到静思苑的人先来了。

“奴婢安若见过平阳公主。”

“起身吧。怎么不见明姝姐姐人?”

安若答:“明珠公主近日身体抱恙,听闻平阳公主痊愈,特派奴婢前来贺喜;念想着前几日未能一起完成那《十二翟呈祥》图,皇后寿辰又在即,便照这您的创意绣了个《丹凤呈祥》的扇面,还望公主莫嫌弃。”

平阳公主伸手接过那扇面,果真精致,丹凤衔珠绕祥云,凤羽层层叠叠泛着柔光。

心里先是一惊,惊这绣工比宫里尚绣局的绣品还要细几分;再是暖,暖她竟肯把这样用心的东西送自己,没有半分私藏。

“代我谢谢姐姐了,我正为母后寿辰献礼担忧呢,这算是解决我的大忙了。”

静思苑内,看安若空手归来,姜明姝也算放心——虽不知平阳公主对传言作何感想,但至少这份礼她收下了。

流言蜚语虽沸沸扬扬,她本就素喜静居、懒于出入,倒也安安稳稳守着自个儿的院落,侍弄花草。

不知是天寒还是衣薄,修剪花枝总觉得背后凉飕飕,似有双眼睛从背后盯着似的,转头,却只是落雪的院墙。

谢临渊敛了气息蹲在静思苑的墙头,垂眸便看见她立在花畦边,指尖轻拂过新抽的花枝,眉眼间无半分怨怼,只剩一片淡然,仿佛墙外的蜚短流长皆与她无关。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指尖攥着墙沿的青砖,心底涌这说不清的滋味。

上命难违,救她是他,传那些腌臜流言的也是他,主上的用意半分不敢探,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竟忍不住生了好奇。

她当真这般不在意吗?

还是只是藏得深?

这深宫院里,到底是怎样的性子,才能在漫天非议里,守着一方小院,安安静静侍弄花草。

念头刚起,便又强行压下,只凝着目光,将她素衣侍花的模样,悄悄刻进眼底。

城南一隅,锦记布庄。

谢临渊与另一人并肩行至店前,那人是主上身边的老牌暗卫,名唤荆九,面上覆着半幅青布面巾,只露一双冷沉的眼。

二人皆是寻常布商打扮。

布庄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见有客人来,堆笑迎上前:“二位客官想买些什么?刚到的苏绣锦缎,做衣裳、裱画都合适。“

荆九上前一步,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架上的布料,声音粗哑,故意带着外地口音:“掌柜的,我家东家要做一批喜服,需得上好的云纹绫,你这可有现货?要二十匹,若是合心意,今日便付定金。”

这话一出,老板眼睛亮了,忙引着荆九往内堂走,招呼店里几个伙计过来,一边翻找布料样本,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价钱:“云纹绫有是有,就是存货不多,二十匹得凑一凑,客官要是不急,三日后来取……”

荆九故作挑剔,捏着布料捻了又捻,一会儿嫌花色太淡,一会儿嫌织法不密,句句都往价钱上扯,硬生生将老板的注意力全拴在自己身上,连眼角余光都顾不上店堂别处。

谢临渊趁这间隙,绕到门后,来到布庄的后院,柴房就立在角落,堆着半屋干柴与废弃的布料边角,正是绝佳的引火处。

他反手掩上侧门,从褡裢夹层里摸出火折子与一包硫磺硝石粉,硝石粉撒在干柴根部,火折子轻吹便燃,淡蓝色的火苗舔着柴禾,转瞬便腾起细弱的青烟,他又将墙角堆着的废弃布料尽数拨到火边,让火势能借着布料越烧越旺。

柴房内很快弥漫起烟火气,谢临渊确认火势不会轻易熄灭,又在柴房门槛下压了一枚玄铁令牌——那是五皇子府的信物,是荆九提前递给他的。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依旧是闲散步子走回店堂,恰好撞见荆九故作不耐的模样,正甩着布料道:“掌柜的这货实在不合心意,罢了,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老板一脸惋惜,还想挽留,荆九已扯着谢临渊转身,二人身影很快融进巷口的暮色里。

走出去数丈,谢临渊回头望了一眼,布庄后院的青烟已窜上墙头,很快便会被巡夜的兵卒发现。

荆九冷声道:“主上令,今夜之事,半点痕迹都不能留。”谢临渊颔首,指尖攥了攥袖中余下的火折子,眼底无波,只淡淡应了声:“知道。”

巷风卷着烟火气吹过来,混着街边小摊的油香,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城南巷陌里;两人安顿在郊外客栈,一只信鸽从窗户落在荆九肩头,他取下鸽子脚上的细竹管,看着上面“石头”字,默默递给了谢临渊。

谢临渊接过,展开,看见上面短短几行字,眼神暗了暗。

皇后寿辰尚余三日,宫墙内外已浸着几分忙乱。

姜明姝立在廊下,接了宫门守卫递来的小小木匣,匣外裹着素色锦布,系着浅红绳结,是生母杨氏旧仆的手笔,说是老仆在宫外候着,备了些寿辰薄礼,不敢擅入,只求公主亲取。

倒也不是稀奇事儿,管事宫人懒得多问,潦草便准了她出宫的口谕,只嘱了句速去速回。

明华将木匣妥帖收进袖中,换了身素净的青缎夹衣,唤上安若,从侧门出了宫。

皇城根下已染了寿辰的喜色。

御街一带,来往的官员家眷、采办宫物的内侍络绎不绝,街边的绸缎庄、首饰铺、糕点铺都摆上“寿礼专供”的货样,伙计喊客也更殷勤,都是做官家和贵眷的生意。

“上次出宫还是元宵佳节,比这般还热闹几分。”

姜明姝习惯清静,但遇此番喧嚣之景,看百姓洋溢喜悦面色,心中也升起愉悦之情。

凭着锦布上的地址,两人绕开主街,拐进了旁侧的小巷。小巷鲜少店铺,偶有挑着寿糕担子的小贩穿巷而过。

“诶,公主,这是什么?”安若边走边被一处小摊吸引,明姝也顺势看去,瓷盒两层分置,内部膏体也是不同色彩。

是个稀罕玩意儿,勾起了明姝的好奇,刚想抬步走近瞧瞧,却忽闻前方传来器物摔碎的脆响,夹杂着粗嘎的斥骂。

“没用的东西!让你看个铺子都看不住,打碎了给皇后娘娘备的寿桃酥,你赔得起吗?”

明姝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巷尾那家不起眼的点心铺门口,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掌柜,正叉着腰怒斥。

掌柜脚边,蜷缩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沾了雪和尘土。

他背对着明姝,低着头,肩头微微发颤,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掌柜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有人撞了我一下……这才……”男子声音带着哆嗦,雪花飘在他的背影,更显几分凄凉。

“还敢狡辩!”掌柜勃然大怒,抬脚就往他身上踹了一下,“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敢弄坏东西!今日不把你赶出去,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说着,便伸手揪住男子的衣领,狠狠将他往外推搡。

男子踉跄着跌坐在地,青布衫沾了雪水,潮湿一片,沾了泥污。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眉峰微蹙,眼底似有水光闪动,望着掌柜的背影,满是无措与凄凉。

明华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她自幼在宫中看人脸色,深知寄人篱下的滋味,见男子这般狼狈,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恻隐。

她停住脚步,指尖攥了攥袖中的木匣,一时竟忘了要去寻生母旧仆的事。

下意识阔步走到男子身边,伸出手。

“起来吧。”

男子却是抬眼,看了眼眼前衣着整齐,容貌姣好的女子,更低下头去:“谢谢小姐。”虽言谢意,却未借明姝之力站起,只是自己默默倚着墙爬起。

待他站起,明姝才发现他额角还蹭破了块皮,渗着细小红痕,他整个人也冷地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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