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纱,覆了满苑清寂。
姜明姝颊边烧得滚烫,唇色却泛着青白,连睁眼的力气也无,只昏昏沉沉倚着枕榻,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上。
安若急急忙忙把刚烧的水倒在脸盆里,和冷水掺合,端进房间;把毛巾沾湿,替姜明姝擦汗。
“咳-咳-”姜明姝把安若的手拂开,“你把碳烧旺点,我睡一夜就好了。”
说完,脸侧向床内侧,闭上眼睛。
一旁安若有些着急,眼眶中泪水打转:“公主,你从前染了风寒,也不似这般厉害;奴婢…奴婢怕……”
姜明姝闻言,淡淡笑了笑。
她早就听苑里那些奴婢猜测自己是染上了时疫,有的有异心的趁机投靠宫里其他娘娘,剩下的也趁机出宫,只剩下贴身婢女安若。
前些日子,平阳公主寻自己一起织女红,想在皇后生辰时献上,便答应下来。不知怎的,恰巧时疫被有心人引入宫中,自己也因此中了招。
偏偏因着自己出生时母亲难产,被天师带上“不祥”的称号。
对此暂且无人提及,但等一切安稳下来,这场时疫入宫的事件自然少不了于自己的“不祥”有关。
此刻平阳公主的长乐宫太医云集,上下急得焦头烂额,父皇也伴在左右;平阳公主尚小,又在病中,自然忘记当日自己也染上时疫。
当真要丧命了吗?
虽早已被冷落十几年,但仍心里对那王室的亲情有所期待。
姜明姝在安若的擦拭下身体回暖了些,转动虚弱的身子,抬了抬眼。
窗户夹缝中还能窥见几缕冬色,鲜红的梅花还在枝头屹立,雪花还没能压垮它。
“安若,衣橱下面小抽屉里有个小盒子,有些银两,你拿去请几个靠谱的药局小役来帮我看看。”
安若闻言,也是马不停蹄地照做。
临走前,把碳炉子往床前移了几分;手炉也倒上热水,放在姜明姝手上。
身体暖和了,睡意也上来了;姜明姝睡眼朦胧,瞌睡点了下头,又恍然惊醒,怕自己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掐自己一把,在这片刻的清醒与混沌间挣扎。
窗外围墙上不知何时蹲了个人,雪色映着他玄色身影,身形颀长。
他透过菱花窗,看着床上杏眼粉唇,纤弱的身影,喃喃自语:“这般娇怯羸弱,倒不似能引疫的命格。”
姜明姝等了许久,也未见安若的身影。
难道她也离我而去了吗?
倒也是应该。
姜明姝觉得自己疫症有些不受控制了,脑子里一直在胡思乱想。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传来。
安若推门进来,带来一地雪水:“公主,药局没人了!门监说剩下的几个小役也被一些小主们叫走了,那些小主们都怕自己也染上时疫,叫小役们瞧瞧。咱这苑偏,我怕到时请到小役得是几个时辰之后,没人照顾您,就回来了。”
姜明姝点点头,自己脑子真是烧坏了,怎么连这般情况都未料到。
安若附耳轻声道:“公主,我认识一个可靠的门监,到时让他带咱们先出宫,寻一处医馆医治,好了再回来。”
姜明姝摇摇头:“若我出了宫再回来被发现,恐怕又要有人借此为宫中时疫大做文章,我至少有个公主名号顶着,你作为我贴身丫鬟免不了牢狱之灾。”
“你莫管我了,让我好生休息会儿。”
微弱的敲门声响起,主仆二人皆是一惊。
谁会在深夜敲这静思苑的门?
安若小心翼翼拉开门缝,只见一小役立在廊下。
小役拱手:“听闻公主时疫严重,特来查看治疗。”
姜明姝起疑心:“你从何处来?药局不是没人了吗?”
小役头更低:“小臣本陪着张太医伴在平阳公主身边,和张太医回药局拿药是听门监提起明姝公主病中,特此前来。”
原来是张太医的人。
没有多想,安若赶忙让他进来;安若把帷帐放下来后,又前往偏房烧水。
小役替自己把脉,姜明姝隔着帷帐看着对面的人,身形颀长,五官不甚清楚,却能看出其棱角分明;脊背挺直,若站起来,恐怕也比寻常宫人高半个头。
小役立在帘外半步,借着一点微光,悄悄望了榻上那人一眼。
女子本就生得纤弱,这一病,更是瘦得只剩一把清骨。
鬓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黏在微凉的额角,脸色是一层薄瓷似的白,淡得近乎透明。眉尖轻轻蹙着,似是睡不安稳,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呼吸都轻得像风里将断的丝。
唇本是浅淡的色,病中更添几分苍白,只鼻尖一点浅红,反倒衬得那一张脸清艳入骨,弱得叫人不敢大声出气。
一身素色寝衣松松裹着,肩线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静静卧在那里,像一枝被风雨打蔫的花,娇、软、弱,又带着一股洗尽铅华后的清贵,叫人只敢远看,不敢惊扰。
不一会儿,小役开口道:“公主脉浮数洪大,面赤身热,气息微促,此乃疫症邪热入体之象,幸得脉息尚稳,未及深侵脏腑。”
小役从带来的药包中拿出几包,“臣已拟好药方,即刻着人煎制。公主高热易渴,可备微凉的蜜水少量频饮。”
姜明姝高热依旧,头脑发昏,只见他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进不去脑子里。
却只想着:还真是的,果真比其他宫人高一个头。自顾自笑了起来。
谢临渊见姜明姝这迷糊模样,也知她意识混乱,同时也觉夜深,不宜久留,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思索片刻,留下一张药方字条,默默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明姝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着炉子的安若察觉,抬步阔步上前:“公主,你终于醒了!你喝完药睡了整整两天。”
姜明姝撑着胳膊,直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活动筋骨,果真舒爽不少。
“扶我出去转转吧。”呆在屋子里已经三天了,是在乏闷,该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一屋暗室,室内焚着沉水香,轻烟袅袅漫开,四下朦胧。
案头香炉余烟绕着梁柱,光影透过烟霭,在紫檀木屏风后投出两道修长人影,一立一坐,衣袂边缘在烟中若隐若现,周身静得只闻香灰轻落的微响,半点声息也无。
立者身姿挺拔,广袖垂落如墨浸流云——正是那日假小役,谢临渊;坐者斜倚檀木椅,衣袖铺展似叠雪堆银。
座上之人缓缓开口道:“姜明姝的命是保住了?”
谢临渊拱手:“保住了。”
座上之人不紧不慢地倾去茶壶浮沫,执盖轻刮茶汤,斟入青釉小杯,微抿口茶;轻笑:“出去传播消息,就说——是因为姜明姝的'不祥',才将这时疫引入宫中。”
谢临渊微微抬眸,床上少女憔悴的身姿转瞬即逝,而对面人眼中是他读不懂的黑,于是单膝跪地:“遵命。”
长乐宫内,平阳公主终是转醒。偏殿外守了两夜的太医们见状,皆松了口气,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公主望见床前眼泛泪花的皇后,面露懊恼,轻声道:“母后,都怪儿臣染恙,那贺寿的女红,怕是赶不上母后生辰了。”
皇后怎会与十岁稚女计较,抬手轻刮她的鼻梁,温声道:“见你无恙,母后便满心欢喜,何来生气之说。”
一旁的皇帝见公主无恙,内心郁结的戾气也消散。
皇帝离了平阳公主的寝殿,行至廊下便敛了温色,低声吩咐身旁掌事公公李全德:“让公主贴身婢女去偏殿回话。”
入了偏殿,屏退左右,皇帝坐定,李全德方沉声问:“公主那日染疾,究竟是何情形?仔细说来,半分不得隐瞒。”
偏殿外,恰好至此的皇后几人顿住脚步。
婢女垂首躬身,恭谨回禀:“回陛下,那日午后平阳公主邀明姝公主在御花园练完女红,觉着烦热,便去沁芳亭的石凳上歇着,还贪凉喝了半盏冰镇的酸梅汤。彼时风大,宫人虽劝过添衣,公主贪玩没听,入夜便发起热来,身子烫得厉害。”
殿外皇后只听得“明姝公主”几句,后面的话愈加模糊,不可分辨,只好先行离开。
身旁的贴身嬷嬷倒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后主动道:“嬷嬷,有话直言便是。”
嬷嬷:“老妇也只是听别人说的几句闲嘴罢了,娘娘切莫放在心上。”
“虽说那日是平阳公主主动邀约明姝公主,可这明姝公主是生来就不祥之人,底下人都说啊——怕是这不祥引来的祸患。”
边说边抬眼睨这皇后的脸色,只见皇后低眸深思。
“不过说到底都是底下人的闲言碎语,哪里有议论公主的份儿呢,我当时就狠狠教训了她们。”
皇后回过神来,淡淡点头。
最初听闻此事以为是素来不和、染风寒落胎的萧贵妃多心,加害于公主;可近日萧贵妃殿里确实风平浪静的样子。
皇后不禁想起那天——明姝公主诞生那日,自己还是贵妃。
太医早就诊出杨贵人怀的是女儿,这便是宫里的长公主了,众人都关注着;可最后明姝公主诞生的时辰竟是“大凶”,杨贵妃难产而死,从此明姝公主被冠上“不祥”的称号,移居偏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