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天未亮透,姜明姝便带着安若去养心殿请安。
养心殿外,皇子公主们早已等候,个个簇新吉服,捧着奇珍异宝。七公主抱着白玉兔,正缠着母妃要新头面,笑语清脆。
姜明姝站在最后,吉服是三年前的旧物,边角微磨,手里只提着一篮亲手绣的荷包,在一众重礼间显得格外单薄。
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她入内。养心殿内暖意融融,皇帝却只埋首奏折,连头都没抬。
姜明姝屈膝行礼:“儿臣给父皇拜年。”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奏折上。
安若上前递上荷包:“这是公主亲手绣的平安荷包。”
姜明姝道:“愿父皇新年顺遂。”
皇帝扫了一眼那朴素的竹篮,眉头微蹙,对身边太监道:“收下吧。”
随即转向姜明姝,语气不耐:“明姝,你也不小了,少在宫里闲逛,多在静思苑抄经祈福,也算为大楚积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过几日钦天监去你宫里重设法坛,你务必配合。”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提醒她“不祥”的身份,让她少出现在人前,以免冲撞了新年的喜气。
姜明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低着头,恭敬地应道:“儿臣遵旨。”
“退下吧。”皇帝挥挥手,再没看她一眼,又低头翻起了奏折。
姜明姝躬身退出殿门,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才惊觉眼眶早已发烫。
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谢临渊上前半步,稳稳扶住她微颤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公主,风大,属下送您回静思苑。”
姜明姝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她在这彻骨的寒意里,终于寻到了一丝暖意。
入夜后的静思苑,比白日更显冷清。
姜明姝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只没绣完的荷包,线脚有些乱。
白日里养心殿的那番话,像冰碴子一样,在她心里反复硌着。
“公主,该安置了。”安若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还坐着,轻声劝道。
“你们先下去吧,我想再坐会儿。”姜明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安若看了眼守在门外的谢临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谢临渊的黑衣上,明明灭灭。他没有离开,只是守在阶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见过他为她挡开恶意的话语,见过他为她追回被偷的遗物,见过他在她最狼狈时,始终站在她身前。
那些藏在暗处的守护,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早已在她心里扎了根。
所以,当委屈和绝望翻涌上来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姜明姝才轻声开口:“谢临渊,你进来吧。”
谢临渊推门而入,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垂眸道:“公主,可是还在为白日的事烦心?”
姜明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不祥之人?”
谢临渊猛地抬头,眸中翻涌着怒意与心疼,却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声道:“属下小时候,也被人说是不祥之人。”
姜明姝一怔,终于转头看向他。
“属下的家乡闹过一场大旱,颗粒无收,爹娘都没了。族里的老人说,是属下命硬克了爹娘,把我扔在乱葬岗,任我自生自灭。”谢临渊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个不该活在世上的人。直到后来,被一人捡回,教我习武,教我何为忠义。”
谢临渊能想到的安慰她的方式,就是用半真半假的故事来吸引她的注意,缓解她的痛苦——倒也没想到自己讲起假故事来竟如此顺口。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可公主,那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错的是那些只会用流言蜚语掩饰自己怯懦的人。”
姜明姝轻轻摇头,“父皇让我抄经祈福,让我少在人前晃荡……不就是觉得,我会冲撞了这宫里的喜气吗?”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颤抖:“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受待见。可我总想着,或许有一天,他能像对七妹妹那样,对我笑一笑,哪怕只是一句‘新年好’……可今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谢临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上前一步,试探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见她没有躲开,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公主,您不是不祥之人。您是属下见过最温柔、最坚韧的姑娘。”
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未出口——属下的心里,您比这宫里所有的金枝玉叶都珍贵。
姜明姝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是我的侍卫,自然会这么说。”
“臣说的是真心话。”谢临渊再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力道重了些,“臣愿以性命起誓。”
姜明姝终于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她扑进谢临渊怀里,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把白日里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都哭了出来。
谢临渊僵了一瞬,随即轻轻环住她的肩,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着易碎的珍宝。
“哭吧,公主,哭出来就好了。”
“属下在,属下一直都在。”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这小小的殿内,却因这一个拥抱,生出了足以抵御整个寒冬的暖意。
初三的傍晚,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几个描金的盒子走进静思苑。
“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 总管太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与平日里的冷淡截然不同。
姜明姝有些疑惑:“总管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总管太监连忙摆手:“奴才是来给公主送赏赐的。这是皇上特意让奴才送来的,说是赏给公主过年的。”
他示意小太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赤金的头面,还有一匹上好的云锦,以及几锭沉甸甸的金元宝。
姜明姝的心里咯噔一下,父皇从未给过她如此丰厚的赏赐,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有些不安。
谢临渊上前一步,挡在姜明姝身前,目光锐利地看着总管太监:“皇上为何突然给公主赏赐?”
总管太监干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谢侍卫有所不知,今日晌午,沈家的世子沈清辞进宫给皇上拜年,特意提起了那日在醉月坊与公主相遇的事,还说公主温婉贤淑,是位难得的佳人。皇上听了,龙颜大悦,特意赏了这些东西给公主。”
姜明姝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终于明白,这赏赐并非出自父皇的疼爱,而是因为那日那人。
没想到那人竟是沈清辞,沈家长子。
沈家是名门望族,手握重兵,父皇此举,恐怕……是想利用她,来拉拢沈家罢了。
姜明姝忽然希望有时候自己能笨一点——就像自己写的字一样,稀里糊涂地也能看——不那么快猜到父皇的意思。
“替我谢过父皇。” 姜明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挥了挥手,“东西留下吧,你们都退下吧。”
总管太监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多留,连忙带着人退了出去。
静思苑里恢复了平静,姜明姝看着那套赤金头面,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她拿起其中一支金凤钗,准备狠狠摔在地上,又不忍心损坏如此精美之物,又无力地放下。
“公主……” 安若上前,想要安慰她。
姜明姝忍住眼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默默上前捡起簪子:“我无事,把这些放库房里。都退下吧。”
安若叹息,和知夏拿着皇帝的赏赐搬去库房。
谢临渊却盯着姜明姝泛红的眼眶,一动不动:“那沈世子……今日在皇上面前提及公主,用意并不单纯。”
明姝垂眸,轻声道:“我知道。他不过是一时好心。”
“沈世子一句话,便让皇上记起公主,这份情面,旁人求都求不来。”谢临渊上前一步,气息微沉,听不出是冷是酸。
他是侍卫,她是公主,本不该说这样的话。
姜明姝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有警惕、占有、还有她看不懂的滚烫在意。
“我并不求什么情面。”
“可公主因此得了赏赐,得了看重。”谢临渊接得很快,话里藏着自己都压不住的涩,“往后若沈世子再肯多提几句,宫里上下,便再无人敢轻慢公主。”
这话听来是为她好,字字却带着刺。
姜明姝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眸看他。
她眼底没有怒,只有一层薄薄的、被人误解的凉。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个靠着旁人一句夸赞,便心满意足的人吗?靠被父皇当作……”
谢临渊喉间一紧,却不肯软下语气:“臣只是觉得,公主往后,能好过些。”
或许在自己心里把谢临渊当做个可以讲些知心话的人,以为他能明白自己不在意这些,可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笑话吧。
可笑自己却总为他的细枝末节而感动。
她没有吵,只是轻轻别开眼,声音淡得像冰:“你既这么想,便这么想吧。”
“公主——”
“我累了。”她打断他,微微垂眸,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可怕,“不必跟着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