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不必跟着了”,比任何斥责都伤人。
谢临渊僵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想上前,却被她那层忽然竖起来的、客气的距离拦得寸步难行。
他缓缓握紧拳,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悔。
他明明是怕她被人抢走,怕她再也不需要他守着。
可话一说出口,便成了伤人的刺。
同一时刻,沈府。
沈清辞听完下人回报,指尖轻叩桌面,唇角微扬。
“公主……在宫里,总算能好过一点了。”
他自然清楚皇帝的心思,也知道自己一句话,会给姜明姝带来什么。
可他不后悔。
酒坊初见,那姑娘温柔又落寞的模样,早已落在他心上。
他起身,整理好月白锦袍:
“备车。”
“世子还要进宫?”
“不去宫里。”沈清辞眸中带笑,
“去静思苑外的那条长街。”
他不打算贸然入宫惊扰她,只想在她偶尔出宫的路上,再偶遇一次。
马车停在僻静街角,沈清辞掀帘望去,正对着静思苑侧门。
他就那样安静等着,像在等一场注定的重逢。
姜明姝心头烦闷气恼,便想在苑中走一走,散散心。
取了件素色披风,刚行至静思苑侧门,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车马动静。
只见街角停着一辆极为雅致的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位月白锦袍的公子,身姿清挺,眉眼温润。
正是沈清辞。
他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一见门开,目光便径直落了过来,在瞧见姜明姝的那一刻,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笑意。
他怎么来了?
姜明姝微微一怔,缓步走出侧门。
沈清辞见她出来,上前几步,温温然躬身一礼:“臣沈清辞,见过公主殿下。新年安好。”
他语气谦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又坦荡,不带半分冒犯,却也毫不掩饰在意。
姜明姝轻轻颔首:“沈公子不必多礼。新年安好。公子怎会在此?”
“臣闲来无事,路过此处,想着殿下或许会出来走动,便冒昧等候片刻。”沈清辞抬眼,目光温和,“前几日在酒坊仓促一别,臣心中一直挂念,不知殿下那日回去之后,一切可还顺遂?”
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君子之交的关切。
可偷偷跟在姜明姝身后的谢临渊听得心头火起。
路过?
恰好路过她这最偏僻、最冷清的静思苑?
他上前半步,将姜明姝护得紧了些,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沈世子说笑了。公主深居简出,自有属下在身边照料,一切安好,不劳世子挂心。”
姜明姝看见谢临渊突然出现,也吓了一跳。
沈清辞自然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戒备与排斥,却并未动怒,只淡淡一笑,目光越过谢临渊,看向姜明姝:“臣并无他意,只是真心记挂殿下。前几日听闻,殿下因臣一句话得陛下赏赐,臣心中甚慰——至少,殿下在宫中,能好过一些。”
这话一出,姜明姝指尖微紧。
她最不愿被人戳破的难堪,被他这般温柔地说出来,心头竟又是酸涩,又是一暖。
谢临渊却脸色更沉。
他最恨的便是这一点——他护着、疼着的人,可最终,让她稍稍被父皇多看一眼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他声音冷得像冰:“沈世子好意,公主心领。只是殿下身份尊贵,不便在外久留,属下要送公主回去了。”
说完,便伸手轻扶姜明姝的手肘,动作自然,带着只有朝夕相处才有的熟稔与分寸。
姜明姝避开,远离谢临渊,向前一步。
“属下无礼,还望公子见谅。谢公子好心,我无以为报。”姜明姝取下身上荷包,“这荷包是我亲手绣的,您收下吧。”
沈清辞笑了笑——这明姝公主真是天真可爱,荷包虽是祈福之意,但不知她送他是否多了层含义?
谢临渊却是嘴角微搐——年轻女主送男子荷包乃是表明爱慕心意,公主似乎并不知道。
沈清辞接过荷包,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木盒,递上前:“殿下,此乃臣家中珍藏的一点暖身香丸,冬日里点燃,可驱寒安神。臣不敢唐突,只望能略尽绵薄,让殿下过得舒心一些。”
他语气真诚,目光温柔,毫无轻慢。
姜明姝微微犹豫。
谢临渊却先一步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公主宫中不缺这些。沈世子的心意,恕我家公主不能收。”
他是侍卫,无权替公主直接拒人,可这一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所有靠近她的温柔,都拦在外面。
姜明姝看着沈清辞伸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身旁谢临渊紧绷的侧脸,心中轻轻一叹。
她知道谢临渊是在护她,也知道沈清辞并无恶意。
她轻声道:“沈公子心意,本宫心领。只是公子日后不必再为本宫费心,宫中自有规矩,公子还是莫要再为此冒险。”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婉拒。
沈清辞指尖微顿,随即收回手,轻轻一笑,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依旧温文有礼:“臣明白。既如此,臣便不再打扰殿下。只是殿下记住——若有一日,在这宫中走得艰难,臣沈清辞,愿尽绵薄之力。”
他深深一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登车。
青帷马车缓缓驶离,直至消失在街角。
谢临渊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些。
姜明姝转头看他,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冷意,忍不住轻声道:“方才,你对沈世子,未免太过严厉了些。”
谢临渊垂眸,看向她,目光瞬间软了下来,只剩一片滚烫认真:“臣不是对他严厉。”
“臣是怕。”
姜明姝一怔:“怕什么?”
——怕殿下对他动心。
谢临渊望着她:“朝堂之上小人众多,属下怕公主会因为他受伤。”
姜明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半晌,才轻轻别开脸,声音微哑:“……我们回宫吧。”
谢临渊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依旧守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影子。
“对了公主,送男子荷包是表明爱慕心意的意思。”
——你对他动心了吗?
姜明姝愣了一下:“嗯……”
谢临渊心头一颤。
“……沈公子是个君子,大抵不会误会。”
谢临渊无奈,但也放下心来,伴公主回宫。
转眼到了在静思苑聚餐的日子,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酒桌和茶水,糕点也上齐,众人纷纷落座。
往日里这座偏宫冷清得连落雪都无声,今日却被锦缎、珍馐与笑语填得满满当当。
三皇兄姜云川品了品那杯酒,惊讶道:“这可是醉月坊的流霞酿?清冽甘香,入喉绵柔不烈,余味绕唇,只觉一身寒气都散了!妹妹真会选酒!”
“皇兄过誉了!”
明姝端坐在主位侧首,她素来是宫中最无存在感的公主,兄弟姐妹也多将她视作透明人,这般被众人环绕的场景,是她活了十数年从未有过的。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立在廊下的谢临渊。
玄色侍卫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却在触及她时,极淡地柔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一场宫宴,本是他为了搅动皇子纷争、完成幕后任务布下的局,可看着姜明姝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他心口竟莫名发闷。
上座的平阳公主晃着小脚丫,脆生生地笑着:“明姝姐姐,你看我说的吧,静思苑这么好看,大家聚在一起多热闹!这都是我特意求了皇兄们来的!”
酒过三巡,丝竹声轻扬,众人笑语晏晏。
姜云川正端着酒杯与二皇子说笑,神色间意气风发,忽然间,他脸色猛地一白,喉间一阵腥甜翻涌,手中酒杯“哐当”摔在地上,酒液溅湿了锦袍。
“噗——”
一口黑血猝不及防喷出,溅在雪白的食案上,触目惊心。
姜云川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手脚抽搐,口中不住呕出秽物,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满殿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丝竹声戛然而断,所有人都惊得站起身,脸色煞白。
“三哥!”
“三皇子!”
尖叫声、惊呼声混在一起,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平阳吓得躲进姜明姝怀里,小脸惨白,明姝也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谢临渊快步上前挡在身前,低声道:“公主勿动,恐有危险。”他声音沉稳,可握着腰间佩剑的手,却不自觉地用力。
宫人慌慌张张地跑去通传,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内侍尖声唱喏,皇帝龙袍加身,面色沉怒地踏步进来,周身的威压让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连呼吸都不敢重。
皇帝目光一扫,先落在地上昏死的三皇子身上,再一转,冷厉如刀,直直钉在跪地的姜明姝身上。
这宫宴是她这里摆的,人是她这里邀的,如今皇子在她殿中出事,纵不是她主使,也脱不了失察、纵容之罪。
他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分明是先将这笔账,记在了她的头上。
明姝被那目光一压,脊背瞬间沁出冷汗,头埋得更低,一颗心直直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