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都行

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时,客厅还浸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

窗帘拉得严实,只在最顶端漏进一道细而亮的光,斜斜切过地毯,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

陆星聿靠在门框上站了片刻,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脚底裹着干燥温和的暖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刚醒没多久,头发还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没完全散开的倦意,却又清醒得很彻底。

厨房里亮着一盏很小的暖光灯,光线昏柔,刚好照亮灶台那一小片区域。陆柏霖背对着他站在那儿,身上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居家服,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冷白的胳膊。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陶瓷勺,正低着头,不紧不慢搅动砂锅里的粥。

米香很淡,随着锅里细微的咕嘟声一点点漫出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不张扬,却足够让人觉得安稳。

陆星聿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破这片安静。

他就维持着那个微微靠着门框的姿势,安静地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陆柏霖的背影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对方微微弯下的脊背,和垂在身侧另一只自然弯曲的手。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急躁,仿佛眼前这锅慢慢熬煮的白粥,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开。最开始是浅青色,慢慢晕开,变成淡白,再往上,是一层极薄的暖橙。天光漫过对面楼宇的顶端,顺着玻璃溜进屋里,落在陆柏霖的发顶,把那一小片头发染成一层浅而软的光泽,看上去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陆柏霖始终没有回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安静的清晨,也像是早已习惯身后有人无声地站着,不打扰,不靠近,就只是安静陪着。

他又轻轻搅了两下粥,勺子碰到砂锅内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很快又沉进空气里。等到粥水翻滚得均匀软糯,他才慢慢盖上锅盖,直起身子,随手关了灶边的小火,只留着最小的余温慢慢焖着。

转身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毫无预兆地对上。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在那里。

“醒了。”陆柏霖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被清晨的凉气浸过,清清淡淡,没有起伏,却格外清晰。

陆星聿轻轻点了下头,睫毛垂了垂,又慢慢抬起来,脚步极其缓慢地往前挪了半步,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疏离,也不会过分靠近。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眼神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还早。”陆柏霖擦了擦手上沾到的一点水汽,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深究,语气平淡,“可以再回房躺一会儿。”

“睡不着了。”陆星聿低声回答。

他的声音本来就偏轻,在这样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更软一些,却不黏腻,只是干干净净的少年音。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便没了再接下去的话。空气里只剩下砂锅偶尔传来的细微咕嘟声,还有窗外极远处掠过的一声鸟叫,短促,清亮,很快又消失无踪。没有尴尬,没有局促,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的生硬,一切都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陆柏霖微微颔首,没再多劝,转身走向餐厅。他从消毒柜里拿出两只白瓷碗,碗身干净透亮,没有一点花纹,又拿出两双一模一样的木筷,一一摆在桌面上。动作利落规整,碗和碗之间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筷子也摆得笔直,贴着碗沿放好,连角度都保持一致。

陆星聿慢慢走过去,在餐桌靠里侧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木质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他坐下时没有发出声音,双手自然放在膝头,脊背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松散垮下,维持着一个最舒服的状态。他垂着眼,能看清桌板上清晰浅淡的木纹,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细长光痕一点点在桌面上移动,能听见厨房里陆柏霖再次走动的轻响。

没有任何让他心慌的东西。

也没有任何需要他伪装的情绪。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安静的空间里,身边一旦多出一个人,总会下意识绷紧神经,担心沉默,担心失礼,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妥当。可在陆柏霖身边,那些紧绷的情绪好像全都自动松了下来。

不用刻意找话,不用勉强微笑,不用装作开朗。

就只是安安静静待着,就足够。

没过多久,陆柏霖端着两碗熬好的白粥从厨房走出来。

粥煮得软糯透亮,热气缓缓往上飘,在浅淡的光线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很快散开。他走到餐桌旁,先把其中一碗轻轻推到陆星聿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又把陶瓷勺稳稳放在碗边,位置刚好,抬手就能握住。

“有点烫。”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星聿“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握住勺柄。

瓷勺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触到掌心时,让他稍稍清醒了一点。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握着勺子,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停顿了两秒,才舀起小半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再慢慢送进嘴里。

软糯的米香在舌尖散开,温度不高不低,顺着喉咙一路沉进胃里,暖得人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勺子碰在碗壁上的声响细小微弱,很快融进安静里。

陆柏霖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动筷。

他手肘轻轻撑在桌沿,指尖微微抵着下颌,安安静静看着陆星聿喝粥。目光很浅,很淡,没有探究,没有打量,也没有灼热的压迫感,就只是很自然地落在那里,像看着窗外的天光,像看着桌上的碗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陆星聿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耳尖几不可查地热了一瞬。

那点热度很轻,很快褪去,没有蔓延到脸颊,也没有让他变得慌乱。他没有抬头,没有躲闪,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来的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

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是一种安静的陪伴,无声,却踏实。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陆星聿放下勺子,瓷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一声细而清脆的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放下勺子后,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坐姿,目光落在空掉的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瓷面。

碗壁光滑干净,没有一点污渍。

直到这时,陆柏霖才收回目光,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低头开始喝粥。

他的动作和陆星聿一样轻,一样慢,一样没有多余的声响。一勺一勺,节奏均匀,神情平淡,仿佛眼前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天光越来越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渐渐变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而清晰的印子。楼下慢慢传来远处行人模糊的说话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都很轻,很远,传进屋里,很快被这片安静盖过去。

陆星聿依旧坐在原位,指尖还在轻轻蹭着碗沿。

他脑子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思绪,没有忐忑,没有猜测,也没有忍不住的心动翻涌。只有一片平静,像无风的湖面,清浅,安稳。

他想起昨天傍晚在厨房里,陆柏霖抬手擦过他嘴角的那一下。

很轻,很淡,快得像错觉。

可那一点指尖的温度,却一直留在原处,直到现在,好像还清晰可感。

他没有深想,也没有反复回味,只是脑子里轻轻闪过那个画面,很快又归于平静。

陆柏霖喝粥的动作忽然停了停。

他抬眼,目光扫过桌面,视线落在陆星聿面前微微歪掉一点的玻璃杯上。那是早上他刚倒好的温水,一直放在原处,没被动过。陆柏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杯底,缓慢而平稳地把杯子推正,摆回最规整的位置。

整个过程,他的指尖没有碰到陆星聿的手,甚至没有靠近,只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完成一个细微而自然的动作。

陆星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好像这也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等陆柏霖也慢慢喝完粥,放下勺子,天色已经彻底亮透。

屋里不再需要小灯照明,自然光透过窗帘缝隙铺满大半房间,亮堂却不刺眼。

陆柏霖起身,伸手将桌上的空碗和筷子一一叠起,稳稳握在手里,脚步轻缓地走进厨房。他没有让陆星聿帮忙,也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仿佛收拾碗筷这件事,本就该是他来做。

水流声很快在厨房里轻轻响起,不大,不吵,不急促,只是规律地冲刷着瓷碗表面。水声持续了一小会儿,中间夹杂着碗碟轻轻相碰的细响,很快又恢复平稳。

陆星聿依旧坐在餐桌旁,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起身回客房。

他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坐着,听着厨房里持续不断的细微声响,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树影。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桌面上晃来晃去,温柔得没有一点棱角。

阳光慢慢爬过桌角,落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很轻,很软。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声音慢慢停下。

沥水架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柜门被无声合上的声音。

水龙头彻底关紧的声音。

每一声都很轻,却清晰可闻。

没过多久,陆柏霖擦着双手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在餐厅门口微微顿住脚步,目光自然落在陆星聿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移开。

陆星聿像是有所察觉,慢慢抬起头,直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气里平静相遇。

没有闪躲,没有局促,没有心跳失控的慌乱。

陆柏霖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刻意:“今天想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走走?”

陆星聿垂在膝头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犹豫,声音轻而稳,干净清晰。

“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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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界
连载中月光一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