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霖没再追问，只是垂眸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浅木色时钟，针柄走得极轻，连咔嗒声都几乎融进空气里。他转身走向玄关处的鞋柜，弯腰从最下层抽出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底软厚，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是特意备着陆星聿穿的。
他把拖鞋稳稳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位置刚好对着陆星聿坐着的方向，不远不近，抬脚就能穿上。
陆星聿垂眸看着那双整整齐齐摆着的棉拖，脚趾下意识蜷了蜷。赤脚踩在地毯上太久，已经被捂得温热，忽然要套进鞋子里，竟生出一点细微的不适应。他没立刻动，只是保持着坐姿，指尖轻轻抠了一下膝头的布料，纹路细而软，蹭得指腹微微发麻。
陆柏霖没催，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立刻起身的意思，便转身走向阳台。阳台门是推拉式的，他指尖扣住金属把手，轻轻往旁一滑，轨道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很快消散。
清晨的风顺着敞开的门缝溜进来，带着楼下草木的清浅气息，不冷，也不燥，拂在脸上软乎乎的。阳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垂下来的藤蔓扫过白色的瓷砖，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痕。
陆柏霖弯腰拿起墙角的洒水壶，壶身是浅绿的塑料材质，握柄处被磨得光滑。他拧开洒水壶的盖子，走到阳台水龙头下接水，水流细细的，落在壶底发出连续的轻响，声音不大，反倒衬得屋里更静。
陆星聿终于慢慢站起身。
他赤脚踩过地毯，走到棉拖前，脚尖先试探着探进一只，软绒立刻裹住脚尖，暖得很踏实。他又把另一只脚也套进去，调整了一下位置，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没走向阳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柏霖的背影上。男人背对着他，袖口依旧挽在小臂，洒水壶倾斜，细而密的水珠顺着壶嘴洒在绿萝的叶片上，滚成一颗颗透亮的小水珠，顺着叶脉慢慢滑进泥土里。
动作很慢，很稳，连洒水的范围都分得均匀，没有一片叶子被漏掉，也没有一处泥土被浇得过量。
陆星聿就站在客厅中央，安安静静看着。
没有觉得无聊，也没有觉得局促，就只是看着对方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心里那点常年悬着的空落，就被一点点填满了。
他从小到大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身边永远是安静到空旷的房间，是整齐到冰冷的家具，是永远不会主动为他浇花、备粥、摆拖鞋的人。他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所有事都按部就班，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的在意。
可陆柏霖的好，从来都不是刻意的。
不是说很多句关心的话，不是做很多夸张的事，只是悄无声息地把所有细节都做好，等他自己发现，等他自己慢慢习惯。
陆柏霖浇完最后一片叶子，直起身子，把洒水壶稳稳放回原处。他转身时，目光自然落在陆星聿身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那里。
“过来。”他开口，声音被风浸得更轻，却依旧清晰。
陆星聿轻轻点了下头，抬脚慢慢走过去。
阳台不大，两人站着便占了大半空间，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他能闻到陆柏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对方垂在额前的碎发，能看清他眼尾一颗极浅的小痣，平日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分寸感和陆柏霖如出一辙。
陆柏霖没在意，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把缠在一起的叶片轻轻理开。指尖碰到叶片的瞬间，水珠滚落，滴在瓷砖上，晕开一小圈浅痕。
“窗户开久了会凉。”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关一半。”
陆星聿“嗯”了一声，伸手握住阳台门的把手，轻轻往中间推。推拉门缓缓合上，只留下一掌宽的缝隙，风依旧能进来，却不会太凉，刚好能吹散屋里一点点闷意。
做完这一切，他又站回原地，没说话，也没动。
陆柏霖转身往客厅走，走到茶几旁停下，弯腰拿起昨天陆星聿随手放在桌上的书。书是一本薄册，封面干净，页脚被轻轻折了一角，是昨天看到的位置。他把书捋平，指尖沿着折痕轻轻压了一遍，动作轻缓，没有一点不耐烦。
他把书端正地放在茶几中央，和果盘、纸巾盒保持着相等的距离，规整得恰到好处。
陆星聿走到沙发旁，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棉拖踩在地毯上，暖软依旧。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木质被打磨得光滑，触感温润。
陆柏霖随后坐下，坐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说话不用提高音量，也不会有过分贴近的局促。
他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轻轻按了一下。显示屏跳出26度的数字，风感调得极弱，只有出风口传来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刚好让屋里的温度保持在最舒服的状态。
空气又安静下来。
没有电视声，没有音乐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和空调极轻的运转声。
陆星聿垂眸，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本书上。页脚被压得平整，看上去和新的一样。他知道是陆柏霖整理的，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指尖轻轻蹭了蹭膝盖。
陆柏霖忽然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没有发出声音。没过多久，屋里传来纸张轻轻翻动的声响，很细，很轻，是他在处理昨天没看完的文件。
陆星聿独自坐在客厅里，没有觉得被丢下，也没有觉得不安。
他知道陆柏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知道这片安静是安全的，知道自己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自己做什么。
他慢慢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开到被压平的那一页。字迹清晰，内容平淡，是他喜欢的类型。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着，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纸张摩擦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沙发，又移到他的手背上。
书房里的纸张翻动声始终没停，规律而安稳，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声音停了。
陆柏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件，用白色的夹子夹得整整齐齐。他把文件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气轻轻冒出来一点，很快消散。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苹果，色泽红润，表皮光滑。他走到水槽旁，打开水流，指尖轻轻搓着苹果表面，洗得干净仔细。
苹果被放在白色的瓷盘里，端到茶几上。
陆柏霖拿起水果刀，刀刃干净透亮。他左手握住苹果，右手持刀，动作平稳地削着果皮。果皮细细长长一条，不断裂，不散落，顺着刀刃慢慢垂下来，落在桌面上，卷成一圈柔软的浅黄。
陆星聿放下书，看着他削苹果。
刀尖碰到果肉的声音极细，削过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坑洼。陆柏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眉眼微垂，神情平淡，没有一丝分心。
一个苹果削完，他把果皮扔进垃圾桶，再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块头大小一致，刚好一口一块。他插好牙签，把瓷盘往陆星聿面前推了推，位置刚好，抬手就能拿到。
“甜。”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星聿抬手，捏起一根牙签，扎起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果肉脆嫩，汁水充足，甜度刚好，不腻，也不淡，在舌尖散开清浅的甜香。
他慢慢嚼着，点了下头，轻声说：“嗯。”
陆柏霖没吃，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着苹果，目光依旧浅淡，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就只是安静地看着。
阳光渐渐爬到窗沿，屋里暖而不燥。
苹果吃到一半，陆柏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平稳。
“下午想看书，还是看电影。”
陆星聿嘴里的果肉刚好咽下，指尖捏着牙签，轻轻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陆柏霖，眼神干净，没有犹豫。
“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