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门半掩着,白粥在砂锅里微微沸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陆柏霖把火调到最小,转身拿过抹布,慢条斯理擦着灶台边缘。动作很轻,连抹布蹭过瓷砖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站在门口的人。
陆星聿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抠着身后的木板。
暖黄的灯光落在陆柏霖肩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一小片额头,少了平日里几分冷淡,多了点不明显的柔和。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水流、碗碟、锅盖,每一样都被他收拾得整齐利落。
陆星聿就那样看着,视线停在对方微微弯着的腰背上,半天没挪开。
他其实不太擅长待在这么近的距离里。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待在房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发一整个下午。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让他时时刻刻都心神不宁的人,按理说应该局促,应该紧张,应该坐立难安。
可奇怪的是,在这里,他没有。
只有一种很淡、很稳的安静,像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天光,不刺眼,不急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陆柏霖擦完灶台,直起身,随手把抹布挂好。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轻,没什么情绪,只是普通地看一眼。
陆星聿却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户外头的天色。
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楼底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透过玻璃照进厨房,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痕。天黑得很安静,连风都没什么声音。
“出去坐。”陆柏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盖过锅里轻微的咕嘟声。
陆星聿“嗯”了一声,乖乖转身,走回客厅。
沙发上还搭着之前那条薄毯,被他睡得有点皱。他走过去,顺手把毯子扯平,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沙发角落。做完这一切,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两秒,才慢慢坐下。
客厅里没开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亮,勉强看清东西的轮廓。
陆星聿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目光落在玄关的方向。
没过一会儿,陆柏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白瓷碗。他没开大灯,只顺手按了一下墙角的小灯,昏黄的光立刻漫开一小片,不亮,却足够让人觉得暖和。
“粥好了。”他把碗放在餐桌上,“过来吃。”
陆星聿应声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两碗白粥冒着淡淡的热气,没有多余的花样,只是煮得软糯透亮。旁边摆着两碟清淡的小菜,一碟是拌黄瓜,一碟是腌萝卜,都是爽口的东西。
陆柏霖把筷子递到他面前。
陆星聿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触,很快分开。
陆星聿耳尖微微一热,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着碗里的粥。
“慢点,有点烫。”陆柏霖说了一句,自己也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
餐桌上依旧很安静。
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细微声响,一声一声,很规律。
陆星聿小口小口喝着粥,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粥煮得很烂,不用怎么嚼,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一点。他平时胃口不算大,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他放下勺子,有点犹豫地看着空碗。
还想喝,又不好意思开口。
陆柏霖视线扫过他的碗,没说话,直接伸手拿过他的碗,起身往厨房走。回来的时候,碗里又重新盛好了粥,还是八分满,不多不少,刚好不会让人吃撑。
“够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陆星聿点点头,小声道:“够了。”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汇,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一顿饭,却让陆星聿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以前总觉得,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要找话题,要维持气氛,要避免沉默,要假装轻松。
可在陆柏霖面前,沉默好像变成了最舒服的状态。
不用硬找话说,不用假装开朗,不用小心翼翼怕哪一句话说错。
就只是,一起吃一顿饭。
吃完饭,陆星聿刚伸手想去收拾碗筷,就被陆柏霖拦住了。
“我来。”
陆柏霖语气平淡,伸手把碗碟叠在一起,“你去坐着。”
陆星聿手停在半空,顿了顿,默默收了回来。
他看着陆柏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流声再次轻轻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回客厅,而是就站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柏霖洗碗的动作很稳,水流不大,轻轻冲掉碗上的油渍。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冲完之后,整整齐齐码在沥水架上。
陆星聿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晃神。
他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陆柏霖也是这样。
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做题、看书、听课,不管周围多吵,都好像影响不到他。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冷淡、不好接近,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直到后来慢慢靠近,他才发现,那些冷淡下面,藏着的是一种极稳的温柔。
不会大声,不会张扬,不会刻意表现。
只会在你没醒的时候,准备好温水和衣服。
只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守在旁边。
只会在你饿的时候,不动声色煮一碗粥。
只会在你尴尬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柏霖关了水龙头,拿过干布擦手。
转身的时候,正好对上门口陆星聿的目光。
陆星聿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很干净。
陆柏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朝他走过去。
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近到陆星聿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洁精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陆星聿心跳轻轻快了一拍,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陆柏霖在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动作很轻,一碰就收。
“沾到东西了。”他低声说。
陆星聿整个人都僵住,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一瞬间,指尖擦过嘴角的温度。
陆柏霖没再靠近,也没再说话,只是侧身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明亮的光线一下子铺满整个房间,把刚才那一点暧昧不清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陆星聿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慢慢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可那一点温度,却像是烙在了上面,久久散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陆柏霖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神情很淡,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不经意的触碰,根本不算什么。
陆星聿走到沙发另一边,慢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单人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电视没开,手机屏幕的光在陆柏霖脸上映出一小片亮。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眉头微微一蹙,又很快松开。
陆星聿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忽然有点好奇,陆柏霖到底在看什么。
是工作消息,还是新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问,又觉得不合适。
只能收回目光,自己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消息,没有通知,连时间都走得格外慢。
他一遍一遍地按亮、熄灭,再按亮,再熄灭,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厨房那一下轻轻的触碰。
很轻,很淡,很不经意。
却让他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尖。
不知过了多久,陆柏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他。
“早点休息。”他开口,语气平常,“明天不用早起。”
陆星聿愣了一下,点点头:“哦。”
“客房收拾过了。”陆柏霖站起身,“床单都是新的。”
陆星聿跟着站起来,耳尖还有点未褪的红:“知道了。”
陆柏霖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
“有事叫我。”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陆星聿一个人。
灯光明亮,房间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粥香。
他站在原地,又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客房。
客房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蓬松柔软,一看就是仔细整理过的。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摆着一个干净的杯子。
陆星聿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单。
干燥、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的楼房亮着点点灯光,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很稳,却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颤。
他慢慢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思绪,没有忐忑,没有不安,没有猜测。
只有一种很淡、很安稳的平静,像深夜里轻轻流淌的风。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眼皮一点点沉下去,睡意慢慢漫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想起了傍晚厨房里,那一道安安静静的背影。
还有嘴角,那一点迟迟没有散去的温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小区都陷入安静。
客房里的灯光被轻轻关掉,只留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安静地落在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