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挺身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青藤巷的上空。老洋房里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下客厅里那盏老式吊灯,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将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道沉默的沟壑。

沈棠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银白的月光漏进来,恰好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父母笑得眉眼弯弯,她挽着母亲的胳膊,依偎在父亲身侧,江亦诚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束娇艳的玫瑰。

那是三年前的结婚纪念日拍的。

那时候,江亦诚还会笑着叫她“小棠”,还会记得她喜欢吃的菜,还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父母不在了,江亦诚也背叛了她。这栋老洋房,曾经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还有那些被碾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回忆。

失眠的痛苦,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翻了个身,脊背贴着冰凉的床单,耳边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锁屏界面上,是江亦诚发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她懒得看,也懒得删,只是任由那些消息,像垃圾一样堆积在那里。

她知道,江亦诚来找她,无非是为了老洋房。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老洋房是她的婚前财产,与他无关。可他偏生不死心,总觉得这栋房子里,藏着父母留下的宝贝,总想着能从她这里,再榨出一点油水来。

烦躁像潮水般涌上来,沈棠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的院子。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影婆娑,像是鬼魅的影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声。

是手机的铃声。

那铃声不是她的,是客房里的,是陆屿的。

沈棠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资助证明,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期盼。想起他喝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递上山核桃时,红着脸说“不值什么钱”的模样。

那个少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突然闯进了她荒芜的世界,带来了一丝陌生的、却又不容忽视的生气。

客房里的铃声响了几声,就停了。想来是陆屿怕打扰她休息,匆匆按掉了。

沈棠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凉意,被外套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她走到楼梯口,想要下楼去倒杯水,却在这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带着蛮横的敲门声。

“咚——咚——咚——”

力道极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沈棠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这个时间,会是谁?

除了江亦诚,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果然,门外传来了江亦诚醉醺醺的声音,带着一股无赖的狠劲:“沈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躲着算什么本事?”

沈棠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走到楼梯拐角,往下望去。客厅的门紧闭着,门外的江亦诚还在不停地砸门,嘴里骂骂咧咧的:“沈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离婚了就不认人了?那老洋房里的东西,还有一半是我的!今天我必须进去看看!”

“你给我开门!听见没有!”

砸门声越来越响,伴随着江亦诚的叫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沈棠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

她太了解江亦诚了。他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说要来看老洋房里的东西,不过是借口。他是不甘心,是想找茬,是想把她逼疯。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恐惧像藤蔓般缠上心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报警,手却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就在这时,二楼客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陆屿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他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红痕,却在听见楼下的叫骂声时,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见站在楼梯拐角的沈棠,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恐惧。

陆屿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下午沈棠收留他时,眼底的疲惫和憔悴。想起她提起父母时,泛红的眼眶。他瞬间就明白了,门外的人,是来找麻烦的。

少年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股怒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没有多想,轻轻推开客房的门,快步走到沈棠身边。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沈棠冰凉的手腕。

沈棠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陆屿站在她身后。

少年的个子不算太高,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的青松。他的眉眼很亮,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怯懦,只有满满的坚定和警惕。

“姐姐,你别出去。”陆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沈棠心里的慌乱,“我去。”

沈棠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稚嫩的脸庞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想说“不行,太危险了”,话到嘴边,却被少年眼里的光芒,堵了回去。

陆屿轻轻挣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他没有开灯,借着客厅里那盏吊灯的昏黄光线,走到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贴着门板,听着门外的动静。

江亦诚还在砸门,嘴里的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

“沈棠!你个贱人!开门!”

“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跟我对峙!”

“那老洋房是你爸妈的!凭什么归你一个人?我也要分一杯羹!”

陆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他想起沈棠收留他的恩情,想起她煮的那碗温热的白粥,想起她定下的三条规矩,想起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股保护欲,在心底汹涌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江亦诚,正举着拳头,准备再次砸下去。冷不丁看见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他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僵住了。

江亦诚上下打量着陆屿,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少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膛黝黑,看起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

“你是谁?”江亦诚醉醺醺地问道,嘴里的酒气,扑面而来,“滚回屋里去!这里没你的事!”

陆屿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门口,将沈棠的身影,牢牢地挡在了身后。

少年的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堵墙,硬生生将江亦诚的视线,全部挡住了。

晚风卷着凉意,吹在陆屿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冷,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看向江亦诚:“这是沈棠姐姐的家,你再闹,我就报警了。”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江亦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推开陆屿,闯进屋里去:“报警?你小子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她前夫!这房子……”

“前夫?”陆屿打断他,眼神更冷了,“签了离婚协议,就不是一家人了。你现在私闯民宅,就是犯法。”

他的话,条理清晰,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较真。

江亦诚被噎了一下,一时语塞。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看他虽然穿着朴素,眼神却格外坚定,不像是个好惹的。他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知道,沈棠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倔得很。真闹到警察那里,吃亏的是他自己。更何况,这少年的眼神太硬,像是一头护崽的小狼,盯着他,让他心里发怵。

江亦诚的气焰,矮了半截。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陆屿一眼,又往门里瞥了一眼,没看见沈棠的身影。他知道,今天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

他只能撂下一句狠话,给自己找台阶下:“沈棠!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悻悻地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陆屿站在门口,看着江亦诚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关上房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站在楼梯拐角的沈棠。

沈棠还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很复杂。她看着陆屿,看着少年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指。

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暖流,涌遍了四肢百骸。

自从父母去世,自从江亦诚背叛,她就像一株被风雨打落的浮萍,孤零零地漂着。没人护着她,没人疼着她,没人在她害怕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她的身前。

她以为,这辈子,她就要这样,在黑暗里,独自挣扎,独自承受。

可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少年,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世界里的阴霾。

陆屿快步走到沈棠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姐姐,你没事吧?”

沈棠摇了摇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少年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关切,眼眶倏地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别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谢谢你,小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陆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没事的姐姐,我力气大,以后他再来,我还能保护你。”

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像雨后的阳光,照亮了沈棠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沈棠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声。

她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她推开房门,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的一层,抽出一本崭新的书。

那是一本高考数学真题集,是她前几天整理书房时,翻出来的。本来是准备扔掉的,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她拿着书,走到陆屿面前,将书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沈棠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像是春日的风,拂过人心头,“是我托朋友买的,今年的最新版,应该对你有用。”

陆屿看着那本厚厚的真题集,封面崭新,还带着油墨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书的扉页上,还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愿你笔锋所至,梦想开花。”

是沈棠的笔迹。

陆屿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漫天的星光。他抬起头,看向沈棠,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姐姐!我一定好好做!”

沈棠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或许,这栋老洋房,不该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或许,这个少年的出现,是父母在天上,送给她的一束光。

是照亮她,也照亮他自己的光。

窗外的月光,越发温柔了。老洋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陆屿抱着真题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得格外认真。台灯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倔强而专注的轮廓。他时不时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

沈棠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翻开了许久未动的设计画册。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立刻画下去。她的目光,落在陆屿的身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夜色深沉,蝉鸣渐歇。

老洋房里,一室的安静与温暖,在这微凉的秋夜里,静静流淌。

挂钟的指针,一点点走向黎明。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客厅,落在那本真题集上,也落在沈棠的画册上。

画册的空白页上,她画下了一株小小的、倔强的野草。

野草的旁边,是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洋房。

老洋房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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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间有棠
连载中茉莉不是mo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