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檐三约

老洋房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巷子里的晚风与虫鸣,也将陆屿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暂时安稳在了这片昏黄的光影里。

客厅里的光线不算亮,一盏老式的吊灯垂在天花板中央,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刚好笼罩住沙发和茶几的范围。墙壁上挂着的黑白遗像,在这样的光线里,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温和。陆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对笑容慈祥的夫妇身上,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泛黄的资助证明,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温热的棉花,酸涩又发胀。

他不敢多动,只敢贴着沙发的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帆布包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也装着他孤注一掷的希望。他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大山里爷爷留下的老木屋,莫名地生出几分心安。

厨房的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水流划过瓷碗的哗哗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陆屿偷偷抬眼,看向厨房门口那道晃动的身影。沈棠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显得憔悴。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沈家的叔叔阿姨出了意外,眼前这个姐姐,怕是也承受了不少的苦楚。这样想着,陆屿心里的局促,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体谅。

没过多久,沈棠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白粥,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顺着热气袅袅升起,钻进陆屿的鼻腔里。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让他瞬间涨红了脸,窘迫地低下了头。

沈棠像是没听见似的,将白瓷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和一小碟咸菜。“刚煮的,还热乎。”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却比刚才开门时,多了几分温度,“吃吧,一路过来,应该饿了。”

陆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神采,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嫌弃或不耐烦。他慌忙站起身,双手接过筷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棠的手背,一片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又飞快地缩回了手。“谢谢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是他这两天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从大山里出发,他啃了两天冷硬的玉米面窝头,渴了就喝路边小卖部接的自来水,此刻一碗温热的白粥,对他而言,无异于人间至味。他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个荷包蛋,想要往沈棠面前递。“姐姐,你也吃。”

沈棠却摆了摆手,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我不饿,你吃吧。”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屿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白粥熬得很软糯,入口即化,带着大米本身的清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是流心的,咬开一口,温热的蛋液在嘴里散开,暖得他胃里一阵阵发烫。他吃得很慢,也很小心,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客厅里只剩下他喝粥的细微声响,还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静。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陆屿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碟子里的最后一点咸菜都没放过。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想要收拾碗碟,却被沈棠抬手拦住了。“不用,放着吧,等会儿我来收拾。”她说着,终于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落在陆屿身上,“你叫陆屿,对吧?”

陆屿连忙点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嗯,我叫陆屿,陆地的陆,岛屿的屿。”

“我记得。”沈棠的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资助证明上,“我爸妈生前,经常提起你。他们说,大山里有个很争气的孩子,读书特别刻苦,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

提起沈家夫妇,陆屿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三年前,沈叔叔沈阿姨来学校看他的场景,想起他们递给他的那本崭新的习题册,想起他们摸着他的头说的那句“好好读书,大山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那些温暖的画面,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少年时光。“沈叔叔沈阿姨都是好人。”他的声音哽咽着,“他们说,会资助我读完大学的。”

“我知道。”沈棠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父母去世后,她整理遗物时,看到过那个专门用来记录资助款项的本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陆屿的名字,还有每年的汇款记录。只是那段时间,她沉浸在失去双亲的痛苦里,又被江亦诚的背叛搅得心力交瘁,竟忘了这件事。

若是陆屿没有找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想起这个被父母记挂在心上的孩子。

“你爸的腿伤怎么样了?”沈棠忽然问道,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陆屿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挺严重的,矿上只给了两千块钱的补偿,继母又卷走了家里的积蓄,现在只能躺在家里,用草药敷着。”他说着,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高考报名后天就截止了,我要是错过了,就只能再等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对他而言,太漫长了。父亲的腿伤拖不起,这个家,也拖不起。

沈棠看着他眼底的焦灼和无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父母生前常说的话,“做人要守信用,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父母答应了资助陆屿读完大学,如今他们不在了,这个承诺,理应由她来兑现。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向陆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我爸妈的承诺,我会替他们兑现。复读的学费,高考的报名费,我都可以帮你出。”

陆屿猛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沈棠,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夜空里,忽然炸开了漫天的星子。“真的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惊喜,“姐姐,你真的愿意帮我?”

“嗯。”沈棠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竖起了三根手指,“但是,我有三个规矩。你要是能答应,我就帮你。”

陆屿连忙用力点头,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姐姐你说,别说三个,就是三十个,我也答应。”

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沈棠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暖意。她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条件:“第一,不许打听我的私事。我不想说的话,你不许问;不该你知道的事,你不许瞎猜。”

陆屿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他看得出来,沈棠的心里藏着很多心事,他本就不是个爱打听别人私事的人,这个规矩,他自然愿意遵守。“我答应。”

“第二,按时作息。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必须熄灯睡觉。不许熬夜刷题,也不许睡懒觉。”沈棠继续说道,目光落在陆屿眼下淡淡的青黑上,“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熬坏了。”

这个规矩,更合陆屿的心意。他在大山里的时候,就是跟着太阳作息的,熬夜刷题也是迫不得已。现在有人管着他,他求之不得。“我答应!”

“第三。”沈棠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专心复习,心无旁骛。明年的高考,你必须考上一所好大学。至少,要比我当年考的学校好。”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骄傲,又很快被疲惫掩盖。沈棠当年考上的,是国内顶尖的建筑学院,这也是父母一直引以为傲的事。

陆屿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知道,沈棠提出这个要求,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母的遗愿,更是对他的一种期许。他用力地挺直了脊背,像是在宣誓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姐姐,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复习,明年考上最好的大学,绝不辜负你和沈叔叔沈阿姨的期望!”

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棠心里的那点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她站起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楼上有间客房,一直空着,我去给你收拾一下。”

陆屿连忙跟上,想要帮忙:“姐姐,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沈棠却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脚步顿在楼梯口:“不用,你在楼下等着就行。客房好久没住人了,我得换一套干净的床单被罩。”她说完,便转身,一步步走上了楼梯。

木质的楼梯,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陆屿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攥紧了手里的资助证明,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里发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有了新的转机。

楼上的动静不大,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打开衣柜的吱呀声。陆屿在楼下等得有些坐立不安,他打量着客厅里的一切,目光落在那个高大的书柜上。书柜里摆满了书,大多是建筑设计相关的,还有一些文学名著。他走到书柜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抽出一本书来看看,却又怕弄坏了,犹豫了半天,还是缩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那本摊开的画册上。画册的封面是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洋房,和他现在身处的这栋房子,有着几分相似。他好奇地凑过去,想要翻看,却又想起了沈棠定下的第一条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他连忙收回目光,乖乖地坐回沙发上,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沈棠抱着一套干净的被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被褥是浅灰色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应该是晒过的。“客房收拾好了。”她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你上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谢谢姐姐!”陆屿道了声谢,拎起放在沙发旁的帆布包,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铺着浅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响。走廊的尽头,就是沈棠说的那间客房。陆屿推开门,一股清新的洗衣液味道扑面而来。

客房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被褥,看起来柔软又舒适。窗边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还放着一盏台灯。窗外正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屿走到书桌前,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桌面,心里充满了感激。这张书桌,以后就是他复习的地方了。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拿出里面的东西——两件换洗衣裳,几支用得快秃了的铅笔,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课本。他把课本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个圆滚滚的山核桃。这是他临走前,在山里摘的,想着或许能送给沈棠,算是一点心意。

他把山核桃重新包好,攥在手里,转身走出了客房。

楼下的客厅里,沈棠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画册,看得入神。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让她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陆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包山核桃递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姐姐,这是我从山里带来的山核桃,不值什么钱,你尝尝。”

沈棠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手帕包上。她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个饱满的山核桃,带着大山特有的质朴气息。她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谢谢你,小屿。”

她很少这样笑,这抹笑意,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眉宇间的愁绪。陆屿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浴室在走廊的尽头。”沈棠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我找了件我弟弟的旧衣服,应该合你穿。你去洗个澡吧,一路过来,肯定累坏了。”

陆屿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尘土和汗水的校服,浑身都黏腻腻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接过沈棠递过来的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却很干净。“谢谢姐姐。”

“快去洗吧。”沈棠摆了摆手,看着他快步跑上楼梯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山核桃,指尖轻轻摩挲着。核桃的外壳很坚硬,却透着一股温暖的质感。她想起父母生前,也喜欢吃山核桃,每次去大山里做公益,都会带回来一些。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凝成一片温柔的银辉。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伴随着少年轻快的哼歌声。沈棠坐在沙发上,翻开手里的画册,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建筑设计图上,心里却不再像往常一样,被阴霾填满。

她忽然觉得,这栋空荡荡的老洋房,似乎也不是那么冷清了。

陆屿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T恤和运动裤稍微有些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却很舒服。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

他走下楼的时候,沈棠已经把客厅里的碗筷收拾干净了。她指了指楼梯:“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上去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买复习资料,顺便去学校问问复读的事。”

“好!”陆屿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棠正站在窗户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陆屿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或许,这个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姐姐,也需要有人陪。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客房里的台灯,被他拧开了,昏黄的光线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课本。陆屿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却没有立刻开始复习。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叹息声,心里暗暗发誓。

姐姐,你帮我实现梦想,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将来,我也要成为你的光,保护你,陪着你,让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老洋房。

窗外的石榴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着枝叶,像是在回应着少年的誓言。

老洋房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客房里的那盏台灯,还有客厅里的那盏吊灯,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像是两团温暖的火,照亮了这片沉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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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间有棠
连载中茉莉不是mo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