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之际,那辆破旧的大巴车终于拖着一身疲惫,晃进了市区的边缘。
车刚停稳,陆屿就被一股脑涌下来的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挤下了车。扑面而来的喧嚣瞬间将他吞没——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们的谈笑声,还有空气里弥漫着的、混杂着食物香气与汽油味的陌生气息,全都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腔,撞得他头晕目眩。
他站在路边,有些茫然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那些在课本插图里见过的景象,此刻真切地铺展在他眼前,却让他生出了浓重的手足无措。他身上的蓝白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反复几次后,布料上结了一层硬硬的汗碱,裤脚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黄泥,与周围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路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有路过的人,下意识地朝他投来几眼打量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陆屿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张泛黄的资助证明,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勉强熨帖着那颗慌乱的心。他把帆布包往身前拢了拢,那里面装着他仅剩的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套换洗衣裳,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按照资助证明上的指引,他需要先换乘两趟公交,再徒步走半个多小时,才能抵达那条老街。
他先是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小心翼翼地向路边的交警打听公交站的位置。交警是个热心的年轻小伙子,看他一身狼狈,又听着他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不由得多问了两句。陆屿没敢多说,只含糊地说“来市区找亲戚”,交警便指了指不远处的站牌,还特意嘱咐他“看好钱包,别坐错方向”。
陆屿道了谢,快步朝着公交站走去。
晚高峰的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陆屿被人群夹在中间,连抬手的空隙都没有,只能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帆布包,感受着车身每一次颠簸带来的碰撞。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车窗,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光怪陆离的虚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
在大山里,夜晚只有蝉鸣和蛙声,只有满天的繁星和皎洁的月光。而这里的夜晚,亮得如同白昼,却也喧嚣得让人心里发慌。
两趟公交坐下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陆屿按照交警的指引,在一个路口下了车,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去。
越往老街深处走,周围的喧嚣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市区格格不入的静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旁是清一色的老洋房,大多都爬满了爬山虎,翠绿的藤蔓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流淌的墨绿色绸缎。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樟木香气,还有隐约的虫鸣声。
陆屿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一扇扇斑驳的木门上逡巡。他手里攥着那张资助证明,上面的地址写得很清楚——青藤巷十七号。
他挨家挨户地找着门牌号,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安宁。巷子里的住户大多已经亮起了灯,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窗台上摆放的花草,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和谈笑声,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馨的烟火气。
这种烟火气,让他心里的不安,又浓重了几分。
他怕,怕找错了地方;怕里面的人已经搬离;怕那个素未谋面的沈家姐姐,根本不愿认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山里孩子;怕自己这一路的奔波,最终只是一场空。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就慢了下来。
直到他走到巷子的深处,看见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黄铜的门牌,上面的数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十七。
就是这里了。
陆屿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栋老洋房。院子里的石榴树探出半截枝桠,枝头挂着几个沉甸甸的果子,叶子却蔫蔫的,像是许久没人打理。院墙的砖缝里,长出了些许杂草,透着一股冷清的气息。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把那张资助证明濡湿了一角。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冰冷的门环上,迟迟不敢落下。
门环是黄铜做的,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被岁月氧化得发黑。他想象着门后可能出现的场景——或许是一个不耐烦的佣人,或许是一个冷漠的女人,或许……或许根本没人应门。
山里的孩子,总是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和自卑。他怕自己的到来,会给对方添麻烦;怕自己的窘迫,会引来对方的嫌弃。
蝉鸣声渐渐消了,晚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陆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门环,然后,鼓起勇气,叩了下去。
“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院子里没有动静。
陆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又叩了一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笃笃笃——笃笃笃——”
依旧没人应门。
难道真的没人住吗?
陆屿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扒着门缝往里瞧。借着巷子里昏黄的路灯,他能隐约看见院子里的景象——石榴树下的石桌落了一层薄尘,客厅的方向,似乎亮着一盏昏沉的灯,光线很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还有……还有隐约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贴着门板,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和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在家吗?”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山路奔波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穿透了厚重的木门,飘进了院子里。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走得极不情愿,又像是带着几分迟疑。
陆屿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挺直了脊背,双手紧紧地攥着怀里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锁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格外清晰。
紧接着,厚重的木门,被缓缓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陆屿的脚边,映出他那双沾满尘土的帆布鞋。
陆屿抬起头,顺着那道光线望过去。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没睡好。她的眼神空洞而疲惫,像是一尊精致却失了魂的瓷娃娃,静静地站在门后,看着他。
那一刻,陆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象过很多次沈家姐姐的样子,或许是干练的,或许是温柔的,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憔悴的模样。
沈棠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裤脚卷着,露出小腿上几道细密的伤痕,鞋面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泛红的脚趾。他的脸膛黝黑,眉眼却很亮,像藏着星星,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和忐忑,还有一丝局促的惶恐。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野草,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你找谁?”沈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陆屿被这声问话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他慌忙把手里的资助证明递了过去,指尖微微颤抖:“您好……我叫陆屿,是……是沈叔叔和沈阿姨资助的学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书,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把门关上。
“我知道他们不在了,”陆屿看着沈棠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他慌忙补充道,“可是我……我爸在矿上砸伤了腿,继母卷走了家里的钱,高考报名后天就截止了,我没钱,也没人能帮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一丝哽咽。他不敢去看沈棠的眼睛,生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拒绝和嫌弃。
“沈叔叔和沈阿姨说过,会资助我读完大学的。”他攥紧了手里的证明,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他们不在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参加高考,我想走出大山……”
少年的声音,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淳朴和急切,还有一丝无助的哀求,在夜色里回荡着。
沈棠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泛黄的纸上。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父母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和的力道。上面写着资助的事由,写着每年的资助金额,还有父母签下的名字,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前。
沈棠的眼眶倏地一热。
她记得这件事。
三年前,父母去大山里做公益,回来的时候,就和她说起过,他们资助了一个很争气的孩子,那孩子读书刻苦,家里条件却不好,连一本像样的习题册都买不起。父母说,等那孩子考上大学,一定要亲自去大山里送他一程,看看他走出大山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父母没能等到那一天。
而这个孩子,竟然找来了。
沈棠接过那张证明,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像是触到了父母残留的余温。她抬眼,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的嘴唇干裂,带着血口子,显然是一路奔波,没喝上几口热水。他的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盼,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站在她的门前,等着她的宣判。
沈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父母生前,总是叮嘱她要做个善良的人。想起父母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还拉着她的手,说“小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多帮帮别人”。
她又想起自己,蜷缩在这栋老洋房里的日子。父母去世,丈夫背叛,她的人生,早已是一片狼藉。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帮得了别人?
可是……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沈棠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忍。
他才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不该被困在那座大山里,不该因为一场变故,就断送了所有的希望。
就像……就像她不该因为一场背叛,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一样。
晚风卷起巷子里的落叶,落在陆屿的脚边。他看着沈棠低头看着那张证明,久久没有说话,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下去。
他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冒昧了。或许,她根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他攥了攥拳头,准备开口说“对不起,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沈棠抬起了头。
她的眼底,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一丝决绝。她把那张资助证明,递还给了陆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进来吧。”
陆屿猛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沈棠,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了星星。
沈棠侧身,让开了门:“外面冷。”
陆屿这才回过神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谢谢姐姐。”
他拎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了这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洋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隔绝了巷子里的风,也隔绝了一路的颠沛流离。
客厅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墙上挂着的父母的遗像。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温和而慈祥,正静静地看着他。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幅遗像,眼眶倏地红了。
他知道,他的希望,没有破灭。
沈棠看着他站在遗像前,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那点冷清,似乎也淡了几分。她转身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你先坐,我给你煮碗热粥。”
陆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客厅里打量着。
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应该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封面大多是建筑设计相关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还有一本摊开的画册,书页停留在某一页,像是很久没被翻动过了。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
就像……就像此刻的沈棠一样。
陆屿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这个姐姐,也和他一样,心里藏着很多难过的事。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燃气灶打火的声音。陆屿坐在沙发上,攥着手里的资助证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遗像,在心里默默地说:沈叔叔,沈阿姨,我找到你们的女儿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落在地板上,凝成一片温柔的银辉。
老洋房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沈棠之外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