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仍盘踞在连绵的群山中,毒辣的日头将黄泥地炙烤出蛛网般的裂纹。风掠过山坡,卷起呛人的尘土,连枝头蝉鸣都染着焦灼的沙哑。
深山矿场边缘,几间歪斜的窝棚贴着山壁。油毡纸糊的顶被晒得发烫,棚内空气凝滞如倒扣的铁锅。陆屿蹲在棚口,手中攥着的毛巾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着小臂。汗珠顺着他黝黑的额角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地上,瞬间洇没无痕。
棚内断续的呻吟,如细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三天前,父亲陆建国在井下被松动的石块砸中右腿。被工友七手八脚抬上来时,人已昏死过去,裤管浸透暗红的血,滴滴答答在泥地上积成一滩刺目的红。矿老板来过一眼,扔下两千块钱说是“人道补偿”,便再未露面。那点钱,连三日药费都不够。
更寒心的是继母王桂香。这个嫁过来才两年的女人,平素虽不算亲厚,倒也相安无事。却在父亲重伤卧床的第二天,攥着那两千块补偿,又卷走了家中仅存的三千积蓄——那是陆屿咬牙苦熬三年才攒下的学费,是他攥紧拳头从牙缝里省出的希望。王桂香走得悄无声息,连件换洗衣裳都未带,仿佛从未在这个家存在过。
“小屿……”棚内呻吟稍歇,陆建国哑着嗓子唤他,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高考报名……是不是快截止了?”
陆屿霍然起身,疾步钻进窝棚。逼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汗馊气,呛得人鼻腔发疼。父亲躺在木板搭成的床上,右腿被粗劣包扎,灰扑扑的绷带早已渗出暗红血渍,伤口红肿发炎,触目惊心。陆屿走过去,小心掖了掖父亲身下的薄被,声音放得平稳:“爸,还早,您先养伤。”
陆建国枯瘦的手蓦地伸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布满老茧裂口,粗糙如老树皮,掌心滚烫,带着病气的潮热。“别瞒我。”老人喘息着,眼神浑浊却执拗,“听隔壁老陈说……后天就是最后一天。学费……凑够没有?”
陆屿喉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他的学费,从未真正凑齐过。自高一那年,山下沈家那对穿着干净衬衫与裙子的城里人主动找到学校,说要资助他读完高中。他们递来崭新的习题册,温声说:“孩子,好好读书,山外有更广阔的天地。”
沈家夫妇每月按时将学费生活费寄到学校,从不间断。偶会寄来几本书,扉页留着鼓励的字句。陆屿将那些话抄在笔记本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他灰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
他低下头,从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证明。纸边已被摩挲得起毛,上面印着沈家地址电话,还有沈父沈母亲笔写下的承诺——“愿资助陆屿同学完成学业,直至大学毕业”。字迹清秀工整,透着让人心安的力道。
“爸,我去找沈家叔叔阿姨。”陆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他们一定会帮我。”
陆建国的手剧烈一抖,眼神倏地黯了。“我昨天托村长打过电话了……”老人声音哽咽,“沈家的人说……沈先生和沈太太……半年前出意外走了。”
“什么?”
陆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骤然凝固。他怔怔望着手中证明,纸上字迹依旧清晰,可承诺护他走完求学路的那对人,已不在人世。
脑海“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怎么会?
那么好的人,怎会说走就走?
他想起三年前初见沈父沈母那日。阳光很好,他们立在校园槐树下,笑容温和如春风。沈阿姨还塞给他一个苹果,甜得齁人。他们说,待他考上大学,要亲自来山里送他一程。
言犹在耳。
眼眶倏地红了。陆屿猛吸鼻子,将那股酸涩狠狠憋回。他是这家唯一的顶梁柱了,不能哭。
“那……沈家还有别人吗?”他追问,声音抖得不成调,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陆建国摇头,重重叹口气,浑浊的泪顺眼角皱纹淌下:“村长说,电话是沈家女儿接的,只说父母不在了,别的……没多讲。”
棚外蝉鸣愈发放肆,一声高过一声,似要将耳膜刺穿。陆屿的心一寸寸下沉,沉入冰冷的谷底。
高考,是他走出这座大山的唯一路径。
他寒窗苦读十二载,每天天未亮便起身背书,夜里借着煤油灯光刷题,手上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他盼着考上大学,盼着将来能治好父亲的腿,盼着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继母卷款潜逃,父亲重伤卧床,资助人猝然离世,高考报名日近在眼前,他连去县城报名的路费都凑不齐。
绝望如潮水涌来,几欲将他淹没。
他攥紧那张资助证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边毛糙,地址栏里写着市区一条老街,还有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洋房。
老街,老洋房。
这两个词,如一道微弱的光,在他漆黑的世界里倏然亮了一瞬。
“爸,我去市区。”陆屿猛地抬头,眼里透出少年独有的、近乎莽撞的倔强,“沈家叔叔阿姨不在了,还有他们女儿。我去求她,求她帮我,让我能参加高考。”
陆建国愣住,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脸色憋得通红:“你疯了?从这儿到市区,得走四个钟头山路到镇上,再坐三个钟头大巴……你身无分文,怎么去?”
“我有钱。”陆屿从贴身口袋掏出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十块,最小一角,拢共二十三块五毛。
这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花。帮邻居割猪草、捡柴火,一分一厘积攒下来,原是想买本高考真题集。
“我可以走到镇上,车费……到了市区再想办法。”陆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那个素未谋面的沈家姐姐,能念及父母情分,给他一个机会。
赌赢了,人生或还有转机。
赌输了,便只能困在这大山里,重复父辈的命运。
他输不起。
当天下午,陆屿揣着资助证明和仅有的二十三块五毛,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套换洗衣裳——那是他最好的一件了。
他立在窝棚门口,望向床上父亲,喉头??????咽。
陆建国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看着他小腿上因走山路划出的细密伤痕,浑浊的泪终于滚落。他张了张嘴,想劝他别去,想告诉他外面世界多难。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道,儿子的心,早已飞出了这座山。
陆屿为父亲挑满水缸,将晾在院里的草药收回屋,仔细嘱咐隔壁陈叔帮忙照看。
“爸,我走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您等我回来,我一定能考上大学。”
陆建国躺在床上,望着儿子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尽头,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日头偏西,橘红余晖洒在蜿蜒山道上,将陆屿的影子拉得细长。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裤脚被划破数道口子,小腿上血痕密布,风一吹,火辣辣地疼。脚底早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可他不敢停。
怕一停下,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便会被山风吹灭。
他想起教室墙上贴的标语:“知识改变命运。”
想起沈父沈母温煦的笑容。
想起父亲躺在床上期盼的眼神。
脚步愈发坚定。
汗水顺脸颊淌下,滴在滚烫黄泥地上,瞬间蒸发。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出血口,却舍不得喝一口随身带的水——那点水,得留着应急。
四个钟头后,他终于走到镇上。
夕阳已沉入山脊,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镇汽车站空荡荡的,唯有一辆破旧大巴停在路边。车身油漆剥落大半,露出斑驳锈迹,车头歪扭写着“镇—市区”。
陆屿攥紧口袋里的钱,深吸口气,朝大巴走去。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瞥见他一身狼狈,皱了皱眉:“去市区?十五块一张票。”
陆屿心猛地一沉。
十五块。
兜里拢共二十三块五毛,买了票,只剩八块五。这八块五,得撑到他在市区找到沈家人。
他咬咬牙,从口袋掏出十五块钱递过去。
“麻烦您,一张票。”
售票员接过钱,扔给他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陆屿攥紧车票,小心翼翼爬上车。座位油腻腻的,弥漫着汗味与汽油味。他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大巴缓缓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如一头年迈的老牛。
车窗外,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似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远方。
陆屿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心里默默念着。
沈家姐姐,求求你,帮帮我。
我想读书,想走出大山。
晚风卷起路边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大巴一路颠簸,朝着灯火通明的市区驶去,载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也载着他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