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裹挟着最后一缕蝉鸣的躁意,撞在律所明净如镜的落地窗上,无声地反弹回来,将会客室里的空气挤压得愈发沉滞。蝉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弱得只剩一丝游息,偏在这死寂中拉扯出绵长而恼人的尾音,将时间都拖慢了。
沈棠端坐在冷硬的真皮沙发上,指尖的温度正一寸寸褪去。她穿着件米白色真丝衬衫,料子滑腻冰凉,是上周江亦诚陪她挑的,那时他笑着捏了捏她的指尖,说这颜色衬得她肤光胜雪。此刻,这层昂贵的丝绸却像一片湿冷的薄纸,紧紧贴在后背,吸走了她身上残存的所有暖意。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摊开一份薄薄的财产分割协议,纸张边缘被裁得锋利整齐,在顶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刺得她眼眶生疼。
茶几对面,坐着江亦诚——她爱了七年、嫁了七年的丈夫。
他今日穿了件熨帖挺括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腕间那块她去年生日送他的表。深蓝宝石表镜在灯光下折出一星锐利的光,恰恰晃过沈棠低垂的眼睫。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熟悉他袖口挽起时惯常形成的三道细褶,熟悉他喝咖啡总要搁两块方糖,熟悉他专注时微蹙的眉心,更熟悉他拥抱时总爱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的温存姿态。
可此刻,这张朝夕相对七年的脸,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他的脊背挺得过分笔直,坐姿端正得像在出席一场商业谈判,而非与结发妻子分割曾经共有的岁月。他的目光落在协议文本上,并未看她,唇角甚至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他日程表上一项亟待清理的琐事。
“沈棠,签字吧。”江亦诚的声音平直得像条冻住的河,不起半点涟漪,“协议我已拟妥。这栋婚前的老洋房归你,至于其他——”
他略作停顿,像在斟酌词句,又像觉得毫无必要。
沈棠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掠过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最后定格在他眼中。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似蒙了层薄灰,黯沉得教人看不真切。
“其他?”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管,每个字都带着灼痛,“其他的,早被你和你那位‘好助理’,搬空了吧?”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像在齿间碾磨。
江亦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终于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没有愧怍,也无慌乱,只余一丝淡薄的讶异,仿佛奇怪她竟知晓此事。他没有否认,只从手边文件堆里抽出一沓更厚的材料,推至她面前。纸张擦过光洁的桌面,发出沙沙细响,宛如毒蛇游过脚边。
“料到你会有此一问。”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旁人的故事,指尖在那叠纸上点了点,“公司近期资金周转不灵,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沈棠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碎玻璃碴似的自嘲,在静寂的室内猝然绽开,“所以你就联手你的助理,转移婚内财产?所以你就假借打理遗产之名,把我爸妈留下的钱也挪去填你公司的窟窿?江亦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爸妈待你如何?”
尾音陡然扬起,抑制不住地发颤。
一年前,父母在意外中骤然离世,那是她人生第一场天崩地裂。她记得那日的滂沱大雨,记得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记得医生说出“抢救无效”时世界轰然坍塌的巨响。是江亦诚陪在她身边,操持后事,接待吊唁的宾客,将哭到几近昏厥的她紧紧搂在怀中,一遍遍低语:“小棠,别怕,还有我。”
那时的他,是她沉溺苦海时唯一的浮木。
她怎会想到,这浮木早已从芯里朽烂。在她为失怙失恃日夜痛哭、辗转难眠的日子里,他正与他的助理暗通款曲,正将她的一切,悄无声息地挪入自己囊中。
旁座的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适时开口,嗓音透着职业性的凉薄:“沈小姐,现有证据表明,江先生确实在沈老先生夫妇逝世后,以代理遗产事宜为由,将二老名下两处房产及部分存款转移至第三方名下。此外,您个人设计工作室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亦被暗中稀释,并转让予——”
律师稍顿,瞥了江亦诚一眼,续道:“转让予江先生的助理,林曼女士。”
林曼。
这个名字如一根冰针,猝然扎进沈棠心口。
她记得那个总是一身利落套装、跟在江亦诚身后轻声唤她“沈姐”的年轻女子。记得上月自己还亲手为林曼递过咖啡,笑说“辛苦你了,跟着亦诚奔波”。原来那时,对方眼中藏着的,尽是怜悯与讥诮。
多么荒唐。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整整一年。
每一句陈述,都似一柄淬冰的薄刃,精准剜开她心口尚未结痂的伤,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绞得血肉模糊。
她是建筑设计师,家境优渥,自幼受尽父母宠爱。凭着天赋与勤勉,她在业内闯出名望,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掌管十数人的团队。她设计的家,温暖明亮,是许多人的梦想之境。她曾以为,自己的婚姻亦会如她构筑的房屋般,坚固而明媚。她可以安心地将后背交给这个男人,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打理好俗世烟火里的一切。
到头来,她精心守护的,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为什么?”沈棠望着江亦诚,眼底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坠落。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视线渐渐模糊,她仍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掘出一丝歉疚的痕迹,“我们七年的感情,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值一提?”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从青涩校园到婚姻殿堂,她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风光。她记得创业初期,两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就着泡面畅想未来的夜晚;记得他签下首笔大单,抱着她在雨中旋转时亮如星辰的眼睛;记得他求婚那日,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说:“沈棠,我会爱你一辈子。”
那些画面,曾是生命里最暖的光,此刻却化作无数尖锥,反复穿刺她早已破碎的心。
江亦诚终于定定看向她。那双曾盈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漠然,甚至浮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厌烦。“沈棠,感情是会变的。”他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你看看你这一年来,死气沉沉的模样,哪个男人能长久忍受?我需要的是能并肩前行的伴侣,不是一个永远沉溺于过去的……躯壳。”
“躯壳?”
沈棠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原来,她的悲恸、她的脆弱、她因失去至亲而久久无法复原的颓唐,在他眼中,竟如此不堪。
原来,他早已厌倦。
厌倦她的眼泪,厌倦她的消沉,厌倦这个失去了父母羽翼庇护、不再鲜活明亮的沈棠。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牵出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灼痛皮肤。她在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钝,笑那七年最好的年华,终究错付。
是啊,一颗早已远去的心,怎会在意你的生死哀乐。
沈棠不再言语,只垂首看向那份财产分割协议。条款清晰工整,每一条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她近乎净身出户。存款、股票、公司股权,乃至她工作室里的设备器材,皆被列得清楚。唯一能带走的,只有父母留下的那栋老洋房——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封存着与父母相关的所有记忆,也是江亦诚眼中缺乏商业价值、不屑一顾的老宅。
也好。
至少,尚有寸瓦遮头。
她拾起笔。是支价格不菲的钢笔,亦是江亦诚所赠。笔尖悬于纸面,微微发颤。视线落在“沈棠”二字该落笔处,那名字似有千钧之重。
江亦诚似乎失了耐心,指尖轻叩茶几,发出规律而迫人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她溃败的心防上。“沈棠,别浪费时间了。签了字,你我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多么荒谬的四字。
她与他之间,何曾有过“好聚”,如今不过是一场狼狈不堪的“散场”。
沈棠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星火彻底寂灭。残存的爱与不舍,在这一场对峙中被碾作齑粉。她落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祭奠一段死去的时光。
“沈棠”二字,力透纸背。
搁笔,发出轻轻一声“啪”。她未再看江亦诚一眼,也未瞥向那份浸透屈辱与背叛的协议。起身时脚步微晃,却挺直背脊,走得又快又稳。
真丝衬衫的衣角被风带起,露出一截纤细而笔直的脊骨,像一株遭疾风骤雨摧折却不肯弯折的白杨。
江亦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迟疑:“沈棠,你……”
沈棠没有回头。
她拉开会客室的门,炽烈的阳光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刺得她瞬间眯起眼。抬手遮挡时,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是泪。
原来,终究没能忍住。
走出律所,午后日光白晃晃的,如万千银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街道车马喧嚣,人声熙攘,鸣笛、叫卖、风吹叶响,交织成沸腾的市井之音。可这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像个被遗弃在繁华街头的游魂,茫然立于路旁,不知该往何处去。
来时未开车。出门前江亦诚说“我载你”,她未曾拒绝。那时的她,竟还存着一线可笑的幻想,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商讨,以为他不过一时糊涂。
沿着人行道,她漫无目的地走。高跟鞋叩击光洁地砖,发出清冷的脆响,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痛楚细密而尖锐,随着步伐蔓延。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脚步渐沉,鞋跟磨破了脚踝,渗出细小的血珠,疼出涔涔冷汗。她却不敢停,亦不愿停。只怕一驻足,那滔天的悲怆便会将她彻底吞噬。
脚步蓦然顿住。
眼前是一条熟悉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两侧齐整排列着老式洋房。爬山虎肆意攀附砖红墙面,在晚风中摇曳着深浓的绿意。
巷子尽头,一栋几乎被爬山虎完全覆盖的老洋房静静矗立。
那是她的家,父母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沈棠立于路边,望着那栋熟悉的建筑,泪水再度决堤。她死死捂住嘴,咽下呜咽,肩头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想起儿时父亲牵着她的手,在院中栽下那棵石榴树。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饭菜香气盈满每一个角落。想起一家三口围坐餐桌,笑语喧哗的温暖光阴。
那些记忆,如今都成了温柔凌迟的刀。
父母去了,江亦诚亦背叛了她。
这世上,再无人会如父母那般,无条件地爱她、疼她、护她了。
掏出钥匙,黄铜质地,挂着一枚小巧的石榴吊坠——母亲亲手所编。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轻响。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樟木清香的旧日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陈设一如父母在世时:沙发上铺着母亲手织的格子布,茶几摆着青瓷花瓶,瓶内干花早已枯脆。
墙上并排悬挂着父母的遗照,相中人笑容温和慈祥。
沈棠走至相前,缓缓跪下。膝盖撞击冰冷地板,钝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爸,妈……”她哽咽出声,字句破碎不成调,“女儿不孝……我把家……弄丢了……”
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桎梏,在空旷屋宇间回荡。
她像迷失已久的孩子,终于寻得一处可供放声恸哭的角落。伏在地板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神魂俱碎。泪水浸湿木质纹理,亦浸透了她荒芜的心田。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已喑哑无声,泪亦流干。她撑起身,踉跄行至二楼卧室。
室内一切如旧。父母相片静立床头,她惯用的碎花床单仍铺得平整。
她将自己重重摔进床榻,拉过被子蒙过头顶。
窗帘紧闭,屋内暗如深井。
她蜷缩于厚重被褥下,如受伤的幼兽,拒绝与外界再有丝毫触碰。
手机铃声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响起。是江亦诚。她连瞥一眼都嫌多余。那持续不断的震动,此刻听来亦像无声的嘲讽。
她的人生,曾是一幅色泽饱满的画卷——父母疼爱,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她以为能就此安稳幸福,直至白首。
如今,这画卷被江亦诚亲手撕毁,徒留满地狼藉。
窗外天色渐沉,蝉声止息,夜色如巨砚倾覆,将整栋老洋房湮没于沉寂之中。
沈棠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朦胧浮动的暗影。失眠是父母去世后落下的病根,而今,更是变本加厉。
黑暗里,父母的笑脸与江亦诚昔日求婚的模样交织闪现,如钝刀反复切割早已麻木的心脏。
疼。
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这般暗无天日的岁月,还要持续多久。
更不知,在这漫无边际的浓黑深处,是否还会有一线光,能穿透重重迷障,照进她早已荒芜的生命。
老洋房外,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如一阕无字的挽歌。
月光自窗帘缝隙漏入一缕,凝在地板上,似一道苍白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