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执念成霜

立冬过后,北京的风就带了刺骨的寒意。清华园里的银杏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谁笔下撇下的枯笔。未名湖的冰面结了薄薄一层霜,倒映着岸边萧瑟的垂柳,透着一股清冷的寂寥。

陆屿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古建筑修复图纸,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久久落不下去。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他的目光落在图纸的一角,那里画着一株小小的石榴树,枝桠上坠着红彤彤的果实,像极了青藤巷老洋房院子里的那一棵。

离开青藤巷,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眼里盛满星光的少年,而是成了图书馆里最沉默的身影。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图纸和书籍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建筑的世界里,再也不出来。

老教授看着他日渐沉默的样子,心里满是担忧,几次三番找他谈话:“陆屿,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建筑不是冷冰冰的图纸,是有温度的,是藏着人间烟火的。你这样憋着,迟早会把自己憋坏的。”

陆屿只是沉默地摇着头,什么也不说。

他怎么能说?

说他离开青藤巷的那个冬天,站在医院的寒风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冻得脸颊生疼?说他回到北京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吃不喝,对着手机里那张和沈棠的合照,哭到天亮?说他无数次想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在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想起她冰冷的话语——“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那些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每一次想起,都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沈棠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漠。

明明在离开青藤巷的前一天,她还笑着给他收拾行李,往他的背包里塞了满满一袋子石榴干,说那是她亲手晒的,让他在学校想家的时候就嚼一颗。明明在他去北京的火车上,她还给他发消息,叮嘱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熬夜画图。明明在他拿到古建筑修复项目的第一时间,她还笑着夸他“小屿,你真厉害”。

怎么就突然变了呢?

难道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累了,不想再照顾他了?难道这么多年的感情,在她心里,真的就这么不值一提?

陆屿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石榴树,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起那个盛夏的午后,他和沈棠坐在老洋房的院子里,一起剥石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递到他的嘴边,笑着说:“小屿,快尝尝,甜不甜?”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那时候的石榴,是甜的。那时候的沈棠,是温柔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青藤巷的风,再也吹不到北京的街头。老洋房的石榴树,再也结不出那样甜的果实。而他的姐姐,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

陆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楚,重新拿起笔,想要继续画图纸。可笔尖刚落在纸上,就被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中,晕开了墨色的线条。

他猛地放下笔,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他压抑的哽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屿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擦干眼泪,看着被泪水晕开的图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回去,他要回青藤巷,他要去找沈棠,他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抑制不住。

他站起身,不顾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快步走出图书馆。一路小跑着回到宿舍,胡乱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明天就是元旦了。他想,元旦的时候,青藤巷应该会很热闹吧。街坊邻居们应该会在一起吃团圆饭吧。沈棠应该会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洋房吧。

陆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背起背包,快步走出宿舍。刚走到楼下,就碰到了老教授。老教授看着他行色匆匆的样子,皱起了眉头:“陆屿,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青藤巷。”陆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现在?”老教授愣了一下,“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现在回去,怎么来得及复习?”

“我不管。”陆屿的眼神,带着一丝执拗,“我必须回去。我必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老教授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满是心疼。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还是要自己去解决。你去吧。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

陆屿点了点头,对着老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教授。”

说完,他转身,快步朝着校门口跑去。

寒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的心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滚烫滚烫的。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青藤巷,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必须。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穿过蜿蜒曲折的河流,朝着青藤巷的方向驶去。陆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萧瑟,渐渐变成了南方的温润。光秃秃的枝桠,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松柏;结了霜的土地,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

离青藤巷越近,陆屿的心,就跳得越厉害。

他想起青藤巷的青石板路,想起老洋房的爬山虎,想起巷口大爷的笑容,想起张婶的包子,想起李叔的糖画,想起沈棠温柔的眉眼。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是一颗颗珍珠,串起了他的整个青春。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陆屿背起背包,快步走下车。站台上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青藤巷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青藤巷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青藤巷,就越热闹。街坊邻居们都在忙着挂灯笼,贴春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张婶看到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陆屿?你怎么回来了?”

陆屿对着张婶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张婶,我回来看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婶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三个月,连个电话都不打。你姐姐……”

张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路过的大爷打断了。大爷朝着她使了个眼色,张婶立刻闭上了嘴,眼神里满是担忧。

陆屿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张婶和大爷躲闪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着他们笑了笑,然后快步朝着老洋房的方向走去。

老洋房的院门,虚掩着。

陆屿站在门外,心里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衣,头发散落在肩膀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是沈棠。

陆屿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几乎认不出她了。

三个月不见,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窝发青,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沈棠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当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陆屿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陆屿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哽咽:“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沈棠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没休息好。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再回来了吗?”

“我放不下你。”陆屿的眼泪,汹涌而出,“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漠?”

沈棠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心里的防线,几乎要崩塌。

可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冷冷地说道:“我说过了,我累了。我不想再照顾你了。陆屿,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不欢迎我?”陆屿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真的,不欢迎我吗?”

沈棠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盛满了泪水,盛满了委屈,盛满了心疼。

她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她多想告诉他真相,多想抱着他,告诉他她有多爱他,有多舍不得他。可她不能。

她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不欢迎你。你走。”

陆屿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里的疼,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好。”陆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带着一丝绝望,“我走。”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老洋房。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

寒风呼啸着掠过院子,卷起地上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她知道,这场误会,才刚刚开始。

而她和陆屿的路,还很长很长。

长到,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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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间有棠
连载中茉莉不是mo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