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机会来了

江承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擦了擦眼泪,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听懂。他吸了吸鼻子,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天真的、近乎幼稚的期待:

“那我们结婚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一起收养孩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们可以养两个,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就像我们一样——”

沈知砚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笑出来,又几乎要哭出来。

二十一岁。他的小屿才二十一岁。还相信爱能战胜一切,相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以为只要够坚决,就能把世界上所有的阻碍都撞碎。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墙,比任何一堵真实的墙壁都更难翻越。

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责任”,比爱更重,比命更长。

“哥,”江承屿忽然收住了话头,眼神变得警觉起来,“是不是谁找你说什么了?”

他盯着沈知砚,目光里是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你告诉我。我不要你一个人消化。”

沈知砚睁开眼,对上那道目光。

——太敏锐了。他的小屿,比他以为的更敏锐。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甚至扯出一个笑。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抬手给江承屿擦眼泪,动作轻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明天晚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江承屿的眉头还皱着,眼底的警觉没有完全散去。可他看着他哥的眼睛,看着他哥给自己擦眼泪时那温柔得不像话的动作,那点疑虑就被压了下去。

“……嗯,好。”

他点点头,乖巧得让人心疼。

沈知砚收回手,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来,吃饭。”

江承屿低头看着那块鸡肉,又抬头看他哥。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沈知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不要你。”

江承屿的嘴角终于弯起来一点。他低下头,把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咀嚼着,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沈知砚看着他,把剩下的那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我会在你身边。直到我不得不离开。

他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冬阴功汤已经凉了,酸辣的味道变得寡淡。

他想起江慎行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公司的样子,想起他提起父亲时眼底那抹从不愈合的恨意,想起江承屿从不过问的母亲,想起那个从未被提起、却始终存在的空缺。

江家给了他一切。学费、生活费、国际学校的机会、一个可以安心长大的屋檐。

江叔叔从未要求过回报。

可沈知砚知道,有一种债,不是用钱还的。

是责任。

是当江家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只想着自己。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扒饭、眼角还红着的人。

二十一岁。还相信爱能战胜一切。

而他已经二十七岁了,知道有些东西比爱更重。

重到可以压碎一个人。

他不能让江承屿去走那条路。那条路太窄,太暗,太苦。他一个人走就够了,不能拉着小屿一起。

他太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了。

没有法律保障,没有社会认同,没有家人祝福。出门要牵手都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熟人,过年过节要各自回家,生病了连签字权都没有。

江承屿才二十一岁。

他还没有真正经历过这个世界。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和善的人,在发现你“不一样”的时候,眼神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那些曾经亲近的人,会用什么理由把你从他们的世界里剔除。

他还有家业要继承。江慎行打拼了一辈子,他把青春和婚姻都搭进去,才攒下这份产业。那是留给儿子的。不是留给儿子和一个男人的。

还有江爷爷。

云顶汇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名正言顺的、能扛起整个江家的继承人。不是一段不能被提起的关系,不是一场不能被祝福的爱情。

他不能对不起江家。

不能亲手把江家唯一的儿子,带上一条注定艰难的路。

“哥?”

江承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想什么呢?”江承屿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饭,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沈知砚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他说,“快吃,一会儿凉了。”

江承屿“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沈知砚看着他,目光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滑到还泛着红的耳廓,再到那只放在桌上、离他只有一拳距离的手。

他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

江承屿顿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十指交扣,握得紧紧的。

沈知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着明天。

明天晚上,他要把这个人,带去那个地方。

带去那个他从未谋面、却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一切的爷爷面前。

带去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地方。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握着的手,温热,有力,全心全意。

——他要怎么才能松开这只手。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

明天晚上,云顶汇。

他要把这个还相信爱的人,带去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然后,亲手把他推开。

---

“哥……今晚可不可以……”

江承屿从背后环上来,下巴抵在沈知砚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像羽毛轻轻搔刮。

沈知砚翻杂志的动作顿了一瞬。

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

他要彻底满足江承屿。然后——要江承屿许他一个条件。就像当初他答应江承屿那样,一个可以满足任何事情的要求。

他合上杂志,放在一旁,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覆上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轻轻拍了拍。

“去洗澡。”他说,声音平稳,“我等你。”

江承屿的眼睛亮了。他在沈知砚颈侧蹭了蹭,像一只得到允许的大型犬,然后蹦跶着冲向浴室,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

沈知砚听着那慌乱的脚步声,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他站起身,开始打量这间卧室。

这房子他今天是第一次来,还没来得及细看。之前江承屿说要自己搬家,他以为只是把东西搬进来而已——

现在看来,远不止。

衣帽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灯亮了。

四面墙全是镜子。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把整个空间无限复制、折叠、延展。站在中央,能看到无数个自己,从各个角度望过来。

角落里摆着一张太妃椅,绒面深灰色,弧度恰好,长度恰好,位置也恰好——正对着镜子的中心。

沈知砚站在那儿,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江叔叔的装修风格。不可能是。

只能是某个人,自己动的心思。

他那个看起来只会撒娇耍赖的弟弟,在这套房子里,悄悄地、用心地,布置了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东西。

沈知砚垂下眼,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他回到卧室,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小方盒码得像商店货架,按照颜色渐变排列,从浅粉到深紫......

沈知砚盯着那排小盒子,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等。

浴室的水声停了。

江承屿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浴袍松松垮垮系着,露出大片胸膛。他看见沈知砚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脸已经开始泛红。

沈知砚放下杂志。

他站起身,走到江承屿面前,牵起他的手。

江承屿被他牵着,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跟着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看着他哥的后脑勺,看着他哥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知砚在床头柜前停下。

他拉开抽屉。

江承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小方盒。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被打翻的彩虹,分门别类,排列有序,每一盒都朝同一个方向,强迫症见了都要落泪。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脖颈,连头皮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小盒子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摆的,连颜色渐变都是他用了一下午调整的。

沈知砚没有笑他。

从那一排彩虹里,挑了一个水蜜桃色的盒子,拿在手里,然后继续牵着他,走向衣帽间。

镜灯亮了。

镜子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无数个他们的身影交叠、延伸,消失在看不见的深处。太妃椅安静地等在中央,像一只等待餍足的兽。

江承屿被按着肩膀,在那张太妃椅上坐下。

然后,沈知砚慢慢跪了下去。

江承屿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僵在哪里。

他看着他哥抬起手,解开他浴袍的结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他哥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期间,他哥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江承屿分明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某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纵容,甚至不是爱。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然后他哥低下头,指尖轻轻抚了抚那个早已苏醒的地方,像是在唤醒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像被点了穴,一动不敢动。他看着镜子里无数个自己,无数个他哥,无数个那个跪在他面前的、他这辈子最爱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包装盒被打开的声音。

他感觉到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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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见砚色
连载中吊耳莨菪 /